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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柏杨全集-第453章

小说: 柏杨全集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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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地说:『换吃的吃掉它!』我又冷冷地说:『我也不吃什么。』她睁圆着双眼,眼球朝上一滚,怒气冲冲地说:『丢掉它!』同时全身立刻向后一转,就是一百八十度。我只得自认倒楣,夫复何言!」
   简真先生最后曰:
   「上举两事,仅是诸例中之二,类此情形,几乎到处可见。这便是我们的礼!
   「商场如此,学校乃教育机关,教师当然谆谆以礼教其学生,学校总该都是彬彬有礼的了。可是,假如你真作如是想,那就大错而特错了。我不但在学校里,亲眼看见教职员对来访的学生家长或宾客的傲慢态度,更曾亲自碰过这种钉子。原因是为着一个侨生的宿舍问题,特地到他那学校去拜访他的训导主任。我踏进办公厅,训导主任不在,对面左边一位老师坐在办公桌前,正在俯首检阅抽屉里的文件,我走向前去,低声下气地说:『请问训导主任在吗?』那位老师的架子的确大,一如镇公所的户籍大员,连头也不动,声音却非常雄伟地答道:『不知道!』我又问:『他上课吗?』这下子他更粗声壮气地答道:『那我不知道!』很遗憾,我始终无缘瞻仰一下这位老师的尊容;因为他始终没有抬起头来。这便是学府的礼!我只得自叹时道不济,命途多舛,到处碰壁,简直是咎由自取!类此情形,我的朋友,也曾经在省立学校躬逢其盛。呜呼!教育云乎哉?
   「此外如政府机关的公务员,人民团体的工作者,大多有一副唯我独尊的气派,对登门造访的人,凌厉难堪。我有一次到某报社去,也曾经受到同样的待遇。至若公共汽车上的车掌司机,以及火车站和火车上的服务人员的那张面孔,论者已多,毋庸多赘。我们今天虽尚不至于礼崩乐坏,但对礼这部门,需要大大地复古,实已无可置疑。」
   简真先生的文章到这里为止,我们也抄到这里为止。用不着打听,准有人厉声高叫曰:「这不过只是局部现象,不能以偏概全呀。」也用不着打听,说这话的准是道貌岸然酱缸蛆。呜呼,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们诚心诚意巴不得它只是局部现象,巴不得只是以偏概全。问题偏偏就发生在这里,它不但不是局部现象,恰恰相反的,它只不过是酱缸里捞出的几匙标本罢啦。如果它真的只是局部现象,真的只是以偏概全,只能怪那几个畜生没有受到人类应有教养,是他们自己的失败,一点也不严重。如果它偏偏是普遍现象,偏偏到处皆然,问题就严重矣。医生老爷发现了癌,必须知道那玩艺要死人,而只轻描淡写的说它只是局部现象,不能以偏概全,使病人高兴得像吃了屁,套句酱缸蛆的话,真不知「是何居心」矣。
   简真先生只不过受了点闲气,顺手拈来,随便说说身边琐事。有历史癖的朋友,或干统计调查工作的朋友,如果作一个广泛的调查,恐怕会发现在中国这个五千年传统文化的国度里,几乎是;女的处处晚娘脸,男的处处猪八戒脸,这脸只有见了两种人才会努力绽开,一种是洋大人,一种是比他更狠的人。洋大人不必提啦,至于比他更狠的人,则似乎已深入脑髓。君不见吵架打架的场面乎,不管大吵小吵,大打小打,憋着憋着,总有一句话出笼,那就是英勇的吼曰:「好小子,听着,我可不怕你!」那就是说,不是因为俺有充份的理由跟你拚啦,而只是因为不怕你才干上的,只要你能教他怕,他就俯首帖耳,心服口服。你既没啥玩艺教他怕,不要说你是小民啦,你就是一字并肩王,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俗不云乎:「不怕官,只怕管!」也就是「不怕理,只怕权!」没权没势的小民,单凭「情」「理」「法」三者俱备,他就会发现他面临着的不是礼义之邦,而是野蛮之邦,处处都是淡漠和悻悻然的嘴脸。
   
   
   发思洋之幽情
   在中国社会上,无论办啥事,衙门也好,社团也好,官也好,民也好,商也好,教也好,只要你找到他们,你就看不完的晚娘脸和猪八戒脸。该脸见了你就好像见了杀父之仇兼夺妻之恨,那股气可大啦。不要说别的,请贵阁下现在就打个电话试试,中国的电话似乎可以作为中国现代文化的总的代表。前些时我去一家报馆(为了保卫饭碗,不敢说出该报是啥报,只可透露一点,该报可是以提倡民主闻名于世的),就碰上这么一个巨大场面。一个高阶层份子对电话吼曰:「你爱捐不捐,要捐就送来,不捐拉倒,没人去取。」言毕砰的一声,把耳机摔下,其声之大,几乎把我老人家的耳膜震一个洞。悄悄向人打听,原来该报有一则苦命父女的消息,读者老爷想捐点款,因无人可送,希望报馆派人去取。嗟夫,东夷之人也,西狄之人也,那些没有五千年优秀传统文化番邦之人也,对陌生人总是问曰:「我是不是可以帮助你?」「有啥地方要我效劳?」真使人发思洋之幽情,酱缸蛆仍有脸呐喊中国是礼义之邦,真是人类一大奇景。
   ──于此顺便建一个议,实在心中奇痒难熬,非这么呐喊不可时,最好照本实发,把中国呐喊为「书上的礼义之邦」。
   正因为处处是仇,处处是恨,一片冷漠,用正常的脚步寸步难行,特权现象乃油然而生。呜呼,人与人间的仇恨冷漠是特权之母。大人先生既然无法消灭仇恨冷漠,就只好追求特权矣。有一位朋友初迁台北,到区公所办户口迁移,户籍老爷告曰,新户籍的户籍誊本必须要到一个星期之后才能发,理由一大堆,不必细表。可是该朋友的女儿明天就要凭那玩艺报名考学堂,当下急得大汗如雨,知道我老人家口才奇佳,就找我帮忙。我想这简单得很,好像政府有过规定,户籍誊本两个小时就可拿到,何物小子,胆敢破坏政府威信。当下就昂然前往,可是一进门我就觉得大事不好,乃改变嘴脸,向该户籍老爷哀求帮忙,说到动心之处,恨不得要下跪,下跪无效,我就只好据理力争,可是该小子就好像看我耍猴戏,冷笑曰:「你可以告我呀!」实在无法,只好施出撒手?──找到一位在区公所做事的朋友,他拍胸脯曰:「老头,你且稍待。」十分钟后,就把户籍誊本塞给我。当我把该户籍誊本送到该朋友府上时,他们一家大小欢声震天地,视我老人家为天神,认为我在台北没有白混,当下就把洋烟拿出来敬了我一支。告辞之后,一路上颇为得意,不在话下。
   然而,这里面似乎埋伏着一个问题,那就是,任何「有办法」的人,对人与人间的仇眼相视,都无良策,「有办法」的结果不过依靠特权。柏杨先生祖宗有德,固然三下五除二就办好啦,可是其他千千万万,没有柏杨先生「办法」的小民,不要说女儿考学堂,就是老太婆上吊,对方该无动于衷,仍无动于衷。
   但简真先生说,别的不必复古,「礼义」却是非复古不可,这一点我老人家就不同意啦,盖我们看出来的毛病虽然一样,可是开出的药方却不一样。
   简真先生主张向古看齐,似乎又走上了「古时候啥都好」,简先生虽然声明只是「礼」好,但古时候「礼」是不是好,却是另一个问题,似乎得研究研究。一个倒楣份子得了肠胃炎,但腹痛如绞,请医生当然请医生,这个原则没人反对,但在方法上,总不能晕晕忽忽把胡适之先生「差不多先生传」里的兽医老爷请来吧,用治狗的方法治人,固然可能药到病除,但也可能一剂口服液就伸了腿而瞪了眼。「遵古炮制」的观念必须连根拔掉,而改为用最新的配方,才是第一等好药。拜托各位老爷,再不要往「古」的垃圾堆里钻啦,那里是找不到金钢钻的也。
   春秋战国时代,大家都乱七八糟,孔丘先生和孟轲先生一些反调份子,实在找不出活榜样,只好以鬼立教,把三皇五帝,梳装打扮,弄出来亮相。现在我们走运多啦,有的是活榜样,若美利坚焉,若日本焉,若英吉利焉,若德意志焉,为啥现成的冰西瓜不吃,却跑到供桌那里对着塑胶西瓜直流口水乎哉?
   孙观汉先生在〈菜园里的心痕〉中,有一段报导,且照抄在下面:
   「刚才和六岁的小女孩看了马戏回来,又做了一次大小孩,也是人生快事,壁斯堡的户内运动场,在美国算新而大的。今天因已在演尾,故场中不满座,大多数的观众,因要省钱,多坐在很后的座位,所以当开场后,前面许多排空位很多,场中管理少,如观众要挑座位,一无困难。中段休息回来后,大家仍坐原位,前面的空座依旧。在中国人的眼中看来,美国人实在不够聪明,有了这么多空座位不移换。狄仁华先生指出在国内互借长期汽车票的情形,这里就不致有。这是为什么,美国人是真的那么『笨』么?我们对这种『笨』的社会风气,是不是应加三思?三思后我们应否自我实践?」
   我老人家想,洋人笨倒不笨,只不过「傻」罢啦,如换了柏杨先生,早忽连倒冬,连爬带跳,挤到前排座位上矣。而且说不定因为挤得过于英勇,还会挤死几个,以资纪念。盖空着还不是空着,利己而不损人,这还算高级的哩。更精彩的是前排座位刚欠他的屁股,我老人家的屁股已坐下啦,你敢教我起来?怎么,你不敬老呀!吾友朱桂先生在南投县草屯中学堂任教时,有一次从台中乘公路局车回草屯。车上有几位挂着南投县政府证章的职员,上车较迟,只好站着。走到半途,忽然抛了锚,司机老爷央求大家下来推推,朱桂先生乃是无识之徒,竟然响应号召,下来推啦。而那些职员却像没有这回事,朱先生推了个气喘如牛,等到上车,咦,那几个本来站着的职员老爷却一个个都有了座位,而推车的朋友反而干瞪着眼。这还不算,最难得的是,朱桂先生放到座位上的上衣也被摔到地下,上面还有几个伟大的脚印。他阁下上前理论,该职员以白痴视之,冷笑曰:「这座位是你家里带来的呀!」不但不可理喻,也不可情喻矣。
   呜呼,这正是中国应向洋大人学学之处!不但学学洋枪洋炮,更应学学壁斯堡那些小民的做人处事。这种「礼」,在古中国是找不到的,在今中国恐怕更是没有。
   
   
   对大学堂教习人格都不信
   文和平先生在台北《自立晚报》上,曾要求孙观汉先生多多介绍美国的风土人情,所以孙先生在〈菜园里的心痕〉里,报告了两件家庭小事。这虽然是两件小事,但它显示的意义却使人心情沉重。第一件小事的主角是他的大公子孙世亚先生,第二件小事的主角是他的二公子孙世乐先生,还有孙先生的美籍妻子劳娜夫人。
   先说孙世亚先生,他今年已大学堂毕业啦,但在他还没有毕业前,却很稀松平常的做出一件使中国人死都不会相信的事。那就是,他回到自己家参加了学期考试──由我这个第三者插嘴,可能把读者老爷说得比酱缸蛆都糊涂,还是照抄孙先生的原文吧。
   孙先生原文曰:
   「记得去年暑假,因家里有事,世亚必须提早一天回家,可是校中还有一课没有考完,怎么办呢?他就把考题从三千哩路外的学校带回来。第二天,他到本地一个图书馆,找一个清静的座位,看着手表,在教授限定的时间内,取出考题应试。等时间一到,他就自动收起考卷,用航空信寄给教授。当天晚上,我问他考得如何?他说大概还好,就是有一题目他没有答详尽,但他说没有关系,因为他平时平均成绩尚好,大概仍可得到A的成绩。我开玩笑地说,要不要我帮忙。他笑着摇摇头,正经的回答,那是不许可的。他说他们学校考试,大都不到教室去考,考卷由教授发给后,任何人都可到任何地方时间,在规定的时间内交卷。」
   孙先生特别声明,他并不能断定没有人作弊,但今年孙世亚先生那一班,却有四分之一的学生没有毕成业。
   呜呼,这种事情,拥有五千年传统优秀文化,自称为礼义之邦的中国,以及可敬的黄帝子孙们,能做得到乎哉?假定有这么一个学生,真的恪守规范,来一个硬碰硬,他的结果是啥?我敢给玉皇大帝赌一块钱,恐怕是全中国人都会笑他傻──即令新闻记者,不得不在报上恭维他一阵,但心里照样会笑他傻。而根据中国社会特有的反淘汰定律,包管有人用鼻音讥讽他沽名钓誉兼出风头,他以后不要说在学堂没法立足,恐怕到社会上都站不住脚。
   我们只是忌猜兼仇恨之邦,最轻的发作也是互不信任。诚如孙观汉先生指出的,连大学堂教习的人格都一百个摇头,认为他们出了题目后,准会暗渡陈仓,一万块钱一题卖给学生。于是有「入闱」焉,有「封关」焉,像抓了一批小偷,拘禁在房子里,戒备森严,以防越狱。不但不觉得丢人,大家还扬扬自得,努力宣传,哎呀,都来看呀,这一批没有人格的家伙拆不成烂污啦。
   柏杨先生想当年在美国跑码头时,房东老爷的十二岁儿子报名参加「儿童车比赛」,规定必须用孩子自制的小车,第一奖可以得到三年的奖学金,大概四千美元,这是一个庞大得足可以使穷小子昏了头的数目。于是乎,瞧那孩子忙吧,三更半夜还在地下室叮叮当当敲个不停,有一次一锤下去,非常正确的敲到手指上,哎哟了一个钟头之久。
   在该小子手指头红肿期间,房东老爷只忙着替他包手指头,竟没想到帮帮他把儿童车钉好。我一看就有气,知道他们立国的历史太短,和文化太稀之故,就自告奋勇,要帮他钉。想不到该小子不识好歹,一口拒绝,说委员会规定得明明白白,一定要自己做的才算,任何人不能插手。我老人家曰:「你这个夷人,真不开窍,我替你做啦,谁都不知道。」该小子曰:「迷死脱柏,这不是有没有人知道的问题,只要你插了手,就是背信。」我大怒曰:「你怎么知道别人家的大人没插手?」这句话问得大概哲学意义太深,所以使他用困惑的眼睛向我看了半天,才嗫喃答曰:「我当然知道,这是美国。」
   呜呼,「这是美国」,伤透了我这个黄帝子孙的芳心,就趁他不备,偷偷的给他把两个后轮钉好,以我这份伟大的天才,当然比他钉得又结实又漂亮。想不到该小子毫不知礼,竟当着我的尊脸,把它拆下,然后重新再钉。天下竟有如此死心眼之人,气得我恨不得马上就揍他一顿。不过,「这是美国」一句话,却烧了我五十年,一个小小娃儿都能做出这种在中国连大学堂教习都做不出的事,而人家委员会竟然也相信小娃儿,我们却连大学堂教习都不信任,思一思,想一想,你说,中国是个啥「邦」吧。
   孙先生府上第二桩小事是他的二公子孙世乐先生进大学之战,在台湾,升大学好像一场残酷肉搏,一群群赤手空拳的娃娃兵,向炮火炽烈的碉堡冲锋,杀声震天,死伤狼藉。而洋大人大概没有五千年传统文化之故,所以就轻松多啦。孙世乐先生心里向往两个大学,一曰勃朗大学,一曰康乃尔大学。因为对录取没有把握,他就又申请了家门口的宾州大学。──我这么叙述,有点词不达意,还是抄吧。
   孙先生曰:
   「(美国)各大学录取学生的时期不一,在今年三月中,他接到宾州大学的来信,被录取在一种特别班次内。据说这特别班是试验性质,只取了天资较高的十名学生,能进去也是难得,宾州大学要他十天之内回信告知是否预备去读。世乐的原意,是希望同时接到三个大学录取与否的消息后,再做决定。但五天过去了,另外的两个大学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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