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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柏杨全集-第3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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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种太太,却是颇善于这一套的,四川大军阀邓锡侯先生,就对他那位麻子脸太太怕得要命。有一天,太太大人听说他在外面有一个如花似玉的情妇,这还得了,立刻率领娘子军,飞奔前往。邓锡侯先生一听说太太驾到,吓得紧闭辕门,下令卫兵,不准任何人进去。好吧,麻子脸太太一跳多高,拉开嗓门,啥脏话都骂了出来,骂到最后,还要脱裤子,教他比比她比那小老婆哪一点差。邓锡侯先生的部下,那些师长团长参谋长者流,急忙到辕门外死劝活劝,才算没表演特技,但裤带已解开了矣。
   这个故事有启发性,太太小姐们恐怕最欣赏啦。当然不是欣赏她脱裤子,而是欣赏她竟能把丈夫像捏面条似的捏得如此服服贴贴。芳心一想,壮哉,玉手伏虎,老奶们当如是也。骂辕门似乎有点太野,为窈窕淑女所不取,但打打胡子脸,却非常文明,丈夫稍微有点不对,玉手一扬,就是一个耳光。
   似乎每一个太太小姐都有打臭男人耳光的冲动,有些正在热恋中的女孩子,一往情深的望着臭男人的胡子脸,迷迷傻笑,真使旁观者又气又羡。但我老人家却颇为疑心她阁下目不转睛的那么直瞅,固然是爱他爱得发紧,但是不是也同时想找一个恰当位置,以便将来下巴掌欤?各位读者老爷见过刀斧手乎?老头可能见过,后生小子见过的恐怕不多。夫刀斧手者,刽子手也,这些时台北正上演英国历史剧《良相佐国》,就有刀斧手的场面。可怜的汤玛斯先生把肩膀伏到一个凹形的木墩上,刀斧手高举利斧,喀嚓一声,一代忠魂,迳往西天。观众朋友看到这里,满场发出叹息。不过唯一不同的是,洋人砍头,是伏到木墩上,中国人砍头,却是颓然下跪;洋人砍头,用的是斧,中国人砍头,用的却是刀。呜呼,就在砍头这件奇遇上,外国的月亮就比中国圆,盖斧要重得多,伏着砍下,正对准脖子,万无一失。刀就有点轻飘飘的啦,而且横着削去,如果没有真实本领,一刀可能削到脑袋瓜上,也可能一刀削到背上,死者的痛苦就更大矣。古书上常有这种记载,没有砍中关节,而正砍中颈头,则立刻成了「锯人」的惨剧。所以死者的家属不得不含着眼泪,给刀斧手致送红包,求他一刀两断。否则的话,到时候给你砍下一半,下一半他就猛「锯」,家属们只有泣血断肠矣。
   ──所以中国的刀斧手必须有更严格更长期的训练,才能一刀正中关节。正因为如此,他的朋友就日渐减少。不是他连这种血淋淋的钱都要,大家瞧他不起,也不是嫌他这一行职业低贱,而是刀斧手跟你在一起,总是瞧你的脖子,端详端详啥地方可以下刀。有谁愿意当这种模特儿乎?这是一种职业兴趣的习惯反应,张铁嘴总是乱望气色,堪舆家总是乱看风水,柏杨先生见人总想开口借钱,柏玛丽小姐到街上总是站在玩具橱窗前不走,刀斧手则总是在计算你的脖子。凭良心说,也是一种研究发展精神。
   太太小姐含情脉脉的直瞅臭男人的胡子脸,跟刀斧手直瞅别人光光的脖子,固异其曲而同其工。盖太太小姐对于照胡子脸上拍的一声飞过去一巴掌,实在是心向往之。没有机会,算该男人前世有德,一旦有了机会,则没有一个穿高跟鞋的会放过这种天赐良缘也。
   
   
   打耳光文化
   女孩子打臭男人的胡子脸,完全是西洋文化,中国文化从没有听说过有这种干法的。盖中国的一套似比洋大人更为凶猛,不动手则已,动手就是「抓」。贵阁下听说过一则故事乎?一个小官,晚上被太太修理了一顿,弄得遍体鳞伤。遍体鳞伤没有关系,穿上衣服,谁也看不见,可是胡子脸横七竖八的鲜血淋淋,却无法弄个唐吉诃德先生的头盔戴戴,只好露到外面,任人观光矣。该小官第二天一早,到大官那里听训,大官一瞧他阁下的模样,晓得他犯了家法,整人为快乐之本,就问曰:「老哥,你脸上怎么啦?」小官面红耳赤曰:「禀大人,昨晚在后花园乘凉,一不小心,葡萄架倒啦。」大官曰:「胡说,明明是你太太抓的,怎敢撒谎,阁下身为朝廷命官,帷薄不修,天乎,天乎,成何体统?」大官太太在后堂一听,老家伙又在装蒜,而且还对女人不敬,立即祖宗三代都骂了出来,大官颜色大变,急曰:「快走,快走,我家后花园的葡萄架也要倒啦。」
   抓脸已经很糟,而且有时候还祸延考妣。我小时候在家乡读私塾,教习奇严,有一天,他脸上左也一道,右也一道,小学生不知道那是太太手指甲创下的奇蹟,不禁瞪着眼直看,看得他老人家发了脾气,每人就赏了三戒尺。呜呼,当丈夫的如果有选择权的话,还是洋女人的巴掌好,至少比中国女人的指甲好,打耳光差不多一下就完,幸而没人在旁参观,臭男人嘴一硬,也就等于没有打,就是打肿啦,也可以摀着脸说牙痛。而抓上两条血痂,纵满身是口,都说不出啥来。
   打耳光的文化大概是藉着电影传入中土,君不见乎,男焉女焉,僵在那里,然后一扬玉掌,就是一记,一记下去,两个人马上又抱在一起继续恋爱。当然也有不抱在一起,翻脸翻得更彻底的。不过有一点却可以肯定,那就是,太太小姐打了胡子脸之后,如果她仍气冲斗牛,事情就有点麻烦;如果她忽然哭啦,事情就急转直下矣。胡子脸不但白挨,还得把积攒十八年的甜言蜜语从头念给她听,时运不济的,最后恐怕还得自动自发送给她一件貂皮大衣。
   打耳光有如此妙用,真是令人神往。柏杨先生一直觉其中学问很大,吾友岳飞先生兵法上曰:「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就是指女人打胡子脸而言,打得好打得妙,可能打出貂皮大衣。打得不恰当,好像打到铁钉上,就有得她叫哩。
   柏杨先生有个女学生,前年大学堂毕业,因为她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所以还没有毕业就结了婚。(呜呼,一个漂亮小姐,要想不跳到臭男人给她摆的圈圈里,恐怕比登天都难。)丈夫也是个年轻之人,对她拱如珠宝,二人还去了一趟美利坚,除了电影上的印象外,大概又参观了实际演出,所以她阁下就好像害了鸡爪疯,动不动就掴她丈夫的胡子脸。有一次到她家串门,说着说着,为了一件蒜皮小事,辩起了嘴,她就来那么一下,该小子用手摸着五个指印,眼睛都气红啦。太太不但不心疼他,反而像挨了他的耳光似的,泣不成声曰:「老头呀,你得给我出气,自从结了婚,他算是追到手啦,就一直欺负我。」把我说得大惑不解,盖实在看不出他怎么欺负了她。这年头真是变啦,打了人还说人家欺负她。过了些时,她再来柏府,我就旧事重提,问她他怎么欺负她,不提还好,一提就触到她伤心之处,又泣不成声曰:「老头呀,您不知道,从前我打了他,他总是温声软语向我求情,求我原谅他宽恕他,有时候还要跪半天哩,可是那次他竟呆在那里不动,不是天翻啦是啥?臭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我这个臭男人之一听啦,作贼心虚,不好深问,只安慰她曰:「我告辞之后,他说了点啥?」她曰:「他那天大概吃了豹子药,胆大起来,竟然说:『我警告你,你以后可不准再当着人打我!』我说:『偏打你怎么样?』他说:『你再打我,我拔腿就跑。』老头,您看。」我曰:「小娃,我用不着看就知道,你已经面临着婚姻破裂的边缘。天造地设的一对美满良缘,要被你的玉手硬生生打碎矣。以后不要说当着别人打他,就是在闺房里打他,恐怕他都会拔腿就走。」
   总算她阁下绝顶聪明,经我这么一指点,从那一天起,她就没再动过尊手,现在过得其乐融融。呜呼,这种行为似乎和基本理论有关,太太小姐芳心里总是存着一个「管」丈夫的念头,甚至更进一步的存着一个「改造」丈夫的念头,这两种念头,真是婚姻之癌。君不见太太小姐们聚在一起乎,发表起宏论,除了谈衣服、谈孩子,其次就是谈如何「管」她的丈夫(小姐还没结婚,就猛谈如何「管」她的男朋友),谈到紧张之处,面目严肃,连眼角的皱纹都能绷得比熨的还平。柏杨先生有一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女人多的地方,总想挤过去插一脚。有一次就听到一位太太正色告群众曰:「我早就教他不要干科长啦,那有啥好,钱没弄到钱,却受不完的闲气,而且忙得跟孙子一样,日夜不在家。这一次我可下了决心,教他调个专门委员。」其言甚厉,好像丈夫是用尿泥做的,捏在她手心里,她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管砸了锅
   该太太的这番言论,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她闭着眼吹大牛,以便别的死女人向她肃然起敬,实际上她见了老公连咳嗽都不敢。另一个可能是她那一套竟然是真的,则她丈夫准是一个没有出息的脓包。盖无论如何,太太小姐的天地要狭小得多,即令她也在社会上做事,因为她是女人之故,同事也好,长官也好,多半都让她三分──不让她恐怕不行,稍不小心,说了一句重一点的话,她当时就会给你来一个一树梨花春带雨。流泪还不算,简直连鼻涕都会流出来。只有臭男人是天生的受罪命,要形单影只的对抗整个乱七八糟,啥花样都有的世界,挨打受气,一样也摆不脱。不能忍也得忍,不能受也得受,责任较重,眼界也较宽。给他自由,还可能熬出点苗头,一旦落到太太手心,近忧远愁,一齐而来,一辈子恐怕要窝囊到底,要想搞出点名堂,只好等下辈子啦。
   臭男人爱太太爱得晕头转向,当然可敬,但爱并不就是把小辫子交到太太玉手里,听凭她揪来揪去。凡是听凭太太揪来揪去的男人,他跟社会就有一段距离,甚至可能成为一个社会上不受欢迎的人物。──过度怕太太,他不但没有事业,也没有朋友。十年之前,台北上演过一部电影,不知道读者老爷看过没有,片名大概叫「女人世界」(时间太久,已记不清啦),美国某大公司的总公司,要遴选一个总经理,董事长就把四位有资格的分公司经理,连同妻子,一齐请到纽约。这四个分公司经理,论人品,论能力,担任总公司总经理的职位,绰绰有余,但董事长却要看看他们的妻子。
   四对夫妇先后到达,各有各的镜头。甲太太思乡心切,对纽约那种热闹烘烘的气象,过不惯也受不了,可是为了丈夫的事业,不得不前来助阵。乙太太是分了居的,也是为了丈夫的事业,不得不亲亲热热假装没分居,盖丈夫一旦升了官,将来离婚时就可多弄到一笔赡养费。丙太太是个美丽的骚货,对总经理宝座,想得死去活来,于是用出女人特有的绝技,在个别谈话时,趁着没人,搂着董事长就亲个嘴,嗲声嗲气,非教老头提拔她丈夫不可,并且还暗示说,如果她能来纽约,好处还在后头哩。丁太太是个呆头鹅,董事长问她意见,她曰:「我没有意见,他的事一向由他自己决定。」
   结果是丁先生当选啦,甲太太心里暗自高兴,乙太太也无所谓,只丙太太气得直啐。董事长下的评论是,甲太太过于依恋故乡,她丈夫在纽约准安不下心。乙太太目的只是钱,她丈夫仅只应付她都来不及。丙太太是个危险人物,对她丈夫的事处处都要插上一腿,这个幕后人物会把她丈夫的事业搞得乌烟瘴气,后患无穷。而丁太太完全信托她的丈夫,丁先生在她那里,得到的是鼓励和安宁,可以专心专意对外。
   我们介绍这些,不是存心不良,奉劝天下的太太小姐都当呆头鹅。电影人物都是典型的,所以特别强调丁太太对丈夫百依百随,好像丈夫只要把刀一举,她立刻就伸脖子。纵然在中国,也难找到这种古老的三从四德,更别说女权猖獗的美利坚矣。更重要的是,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这种古老的三从四德,一个稍微有点灵性的人,也不见得会欣赏她。
   这个影片给人很大的启示:当妻子就是当妻子,千万别升级到想当他的娘,连丈夫拉屎时龇龇牙都管。就是前面那位宣称要勒令她丈夫辞掉科长的太太,在做结论的时候,还一扬眉尾,用一种别人不得不信服的声调曰:「哎呀,凭天地良心,人人都说我有帮夫命!我们结婚时,他还是个小科员哩。」这一次别人起敬了没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老人家可没有起敬。不必调查户口,仅就她阁下那张嘴,她就没有帮夫命,一定要有的话,也只有败夫命。她那位倒楣的丈夫,如果不跟她结婚,说不定早当部长啦。
   无论如何,「管」不是「爱」。有些太太小姐发起娘威时,就对臭男人吼曰:「我爱你才管你,瞧那个柏杨糟老头,他死到毛坑里我都不管,他爬到地下求我管我都不管。」在这种正确的逻辑兼哲学之下,臭男人真是张口结舌,有苦难言。呜呼,「爱」固然包括「管」,但「管」不一定就是「爱」,尤其过份的管,那是出自顽强的自私和顽强的虚骄,自己先洋洋得意,过了瘾再说,后果就顾不得啦。
   有则故事,似乎介绍过,一位如花似玉结婚前夕,她办公室的一位半老徐娘,助人为快乐之本,自动自发向她指示机宜曰:「小妹,我是过来人,咱们又是知心朋友,有些话得告诉你,免得你将来吃亏。男人呀,没有一个是正经货,全是贱骨头,你一定要好好的管他。每月把薪水全部收过来,不要他身上有钱,臭男人身上一有钱,就会胡思乱想。每天规定他啥时候回家,超过时间就跟他闹,不能养成他迟归的习惯,一养成他以后可能在外边混到天亮。不准他在办公室跟女同事嘻嘻哈哈,打电话打到家里,听是女人腔,就警告她以后别瞎缠你的丈夫,你知道狐狸精可多得很哩。衬衫一个星期换一次足够啦,把他弄得脏兮兮的,就没女人理他。你未婚夫吸烟不吸烟?哎哟,他吸烟,这还得了,教他戒烟,既省钱又免得害砍杀尔!还有喝酒,喝一点点?他准骗你,有一点点就有两点点,有两点点就有三点点,看他一喝就是十瓶吧,注意啦,一点点也不准他喝。打牌更别谈,你要一开始就训练他听话,管得越严越好。我在结婚的那一天,就是这么跟他规定的。」如花似玉曰:「你真有一手,你丈夫现在一定养得又白又胖?」半老徐娘呆了半晌,口才马上变得不灵光,结结巴巴曰:「不知道,他那天跺脚就走,二十年没看见他啦。」
   
   
   百病丛生
   一个医生,必须用架势去补充医术上的不足,我就甘愿认输。这些时拜读寒雾女士的大作,对她碰到的都是慈悲为怀的好医生,不禁又妒又羡。人生在世,有些人总是走不完的好运,有些人总是狼狈不堪,天乎,天乎?
   那时候《人间世》杂志还没有停刊,老板刘济民先生自告奋勇介绍另一位医生朱仰高先生,他也是德法「大」药房的医师。我一听说德法大药房,跟曹士英先生一个铺子的,血压就往上升。但刘先生安慰曰:「老头,稍安勿躁,朱先生和蔼可亲,你如果真被吓破了胆,我就陪你同往。」朱先生果然不同凡响,不过第一次看病之后,我对他的印象并不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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