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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柏杨全集-第3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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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瞽叟先生那种谋害亲生儿子的节目,古时候是不犯法的,如果发生在现在,恐怕三作牌早把该老头送到法庭,报上再加油加醋,即令他不进疯人院,至少也有几年监牢可坐的也。
   绝对理性的「爱」,被纯感情的「爱」取而代之,遂由「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变成「天下没有不爱儿女的父母」矣,这句话比较接近真理。不过问题还是一样,它只接近真理,并不等于真理,也不是绝对而无例外。盖感情是主观的,也是不断变化的;随着一个人的智慧、知识、个性,和人生境界,而对爱的意义有不同的解释要求,和不同的表达方法。于是免不了的就有下面两种流弊发生,一是,父母对子女在内心里根本就没有爱,但为了理性的驱使,他只好打出爱的招牌。二是,父母对子女确实爱得要命,但他爱得不得其法。
   
   
   如此老爹
   关于「父母没有不爱子女」哲学的流弊,虽然有姚重华先生之爹的榜样,我们仍不忍讨论,这总是少数中的少数。大体上说上帝造人,就赋给了下倾的爱,一个人对父母可能忤逆,但对子女往往无微不至,非他故意要做给人看也,而是情不自禁。但爱而不得其法,则举目皆是矣。柏杨先生有幼妹焉,在她三岁时,已经进入一九一○年代啦,可是柏太夫人──也就是柏杨先生的娘,仍给她缠脚,我劝母亲大人不要那么残酷好不好,老人家就用?面棍把我赶出大门,后来我煽动了几个不肖之徒的叔伯兄长,向老太太开导,老太太泣曰:「她现在受点苦,没有关系,我如果不给她把脚缠好,将来长大啦,嫁不出去,她不埋怨终生乎?那我才是害了她。」老太太爱子女的结果是,幼妹有了一双百里内顶呱呱的三寸金莲。想不到等她长到论婚嫁的年龄,已是一九二○年代末期,洋学堂林立,女学生一个个大脚板,有钱人家的子弟非大脚的不娶,而穷小子老太太又不肯给。后来还是柏杨先生心生一计,以五十亩上等稻田作陪嫁,才算嫁掉。爱之有时适足以害之,丰富而又有历史根据的人生经验,有时适足以造成悲剧,你说是不是一言难尽乎哉?
   五年之前,柏杨先生住在台北市通化街,有一天晚上下班回家,一大群人围在临江街口,我就也挤了进去。看见一个大汉,把一个七、八岁男孩子按到凳子上,用一根大拇指粗的齐眉棍,照孩子屁股上、腰上、腿上,拚命乱打,一棍一道血痕,孩子在底下狂喊:「我不敢啦,爸爸。我不敢啦,爸爸。」而那大汉反而更打得英勇,路人有的上前劝解曰:「算啦,别把孩子打伤啦。」大汉曰:「你们不知道他多可恶──」柏杨先生忍不住也插嘴曰:「老哥,管教孩子是可以的,但你打得太过份矣。」那大汉一听我不是哀求他,而是干预他,就跳高曰:「我打我的孩子,你是什么东西!」呜呼,幸亏我年迈力衰,算他运气好,假使我有七剑十三侠那两下子,早把他扭翻在地。这种父亲,真是绝件。
   记不得那篇文章上,作者在四川茶馆吃茶,店老板教训儿子的方法也可列入史册。该也是绝件的父亲,在他认为孩子做错事时,就喝令「立正」,站在一旁,然后喝令「打嘴」,孩子就自己用手掌打自己的嘴,教打二十下不敢打十九下,教打三十下不敢打三十一下,而且打得轻了不行,还得重打,肿还未消,第二次就又叫打,有时孩子还把自己打得满口流血。孩子不过十二、三岁,枯瘦如柴,双目无光,精神迟钝。该作者就问该绝件,为啥如此凶暴,该绝件有他一套绝件理论,他曰:「中国所以不强,就是因为大家不知道服从,我要小孩从小养成服从的习惯,大了就会做人处世矣。」那篇文章写得动人肺腑,我想读者老爷中一定有看过的,一个人如果有了这种绝件父亲,只好说他上辈子作了孽。
   还有一位年轻朋友,他的父亲也是绝件,老太爷刻在台湾,所以不便写出姓名,他阁下一脑筋楚霸王思想,认为「没有我,焉有你」,子女们在他跟前不是玩物,就是出气筒。老头看起来很是豪爽,每天都大酒大肉,宾客如云,当着外人的面,把已成年的女儿搂到怀里,疼得要命,还喂她吃哩。可是一旦宾走客散,他就放下尊脸,乒乒乓乓,一顿耳光。有时候要她跪在地下,一跪就是一夜。他的儿子在中学堂时,距校约有十里之遥,六年之久,他都不允许孩子骑他的脚踏车,(当然偶尔也骑过,只是太少啦。)把子女们搞得晕头转向,像一群孤儿。有一次该年轻朋友遍体鳞伤,向我请教,我就曰:「简单得很,你回去把老家伙揍一顿算啦。」他一听我教唆他忤逆,吓了一跳。我也觉得这话一旦外泄,准出毛病,而且把亲生父亲揍一顿,也实在有点混蛋。就又另外教他一法曰:「你可开溜呀。」花样就出在这里,他变色曰:「走不得,走不得,俺爹说啦,我们要走的话,他就打俺娘。」原来老头知道子女深爱母亲,就用老太婆作为要挟。呜呼,读者老爷请闭眼想一想,这算个啥家庭乎哉?这件事使我想起来另一件事,也是一位朋友,抗战时回籍奔丧,假满归来,有天晚上,悄悄告我曰:「柏老,我有一句话闷在心里,在人前不敢说,但又闷得发慌,非吐出来才痛快,但你千万莫对别人讲。」然后叹口气曰:「我父亲死啦,趴在灵柩前,不能不哭,但我心里不但不悲哀,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真是罪过罪过。」
   使他感觉到罪过的是理智,使他感觉到如释重负的是感情,而父母子女间固是感情的也。一个当老爹的走到了这条路上,而竟仍咬定他是爱子女的,这不但是人间悲剧,也是人间丑剧。
   关于这个问题,我们不忍心谈的太多,上面所举例子,并不是严重的。如果举起严重的来,势将更不好意思。我们只在于提醒老头老太婆,爱子女必须得其法,不能一味信赖自己的人生经验,也不能随着自己的个性,漫无止境的发展,否则徒然造成伤害。要知道子女终有一天也要长大成人,孔丘先生曾告诫孩子们曰:「小杖则受,大杖则走。」那就是说,子女有不接受父母为他安排一切的权利。孟轲先生更厉害啦,他曰:「父不父,子不子。」子女在不得已情形下,有背叛家庭的权利。父母子女之爱固是天性的,但也是培养的,生之没啥,养之才恩重如山,不服气的老头老太婆只好被抛到脑后。
   最后,我再度隆重介绍台湾电视公司每星期三放演的美国影集《妙爸爸》,那才是一个和睦温暖,充满了真爱真孝的家庭,使精神上的孤儿孤女看了落泪。呜呼,父母们都有做子女的经验,而子女们却没有做父母的经验,父母们应思之思之,谅之谅之。
   
   
   大吼而上
   前些时因为谈恶补,谈着谈着,谈到了节育,一个月下来,读者老爷腻不可言,其实写一个月只不过写了三万余字,比起绊脚石集团的猛生阵营,真是一只可怜兮兮的孤军。既然大家都腻啦,而且有人还写信给报馆老板,柏杨先生乃招架不住。同时要说的话也都说完,就趁机收帆,告一结束。想不到绊脚石集团却不肯罢休,大概太过于理直气壮,所以大吼而上,朋友们纷纷剪文见寄,有的附笔安慰我曰:「对方已经不择手段啦,不宜再斗。」有的则用棍子戳我的屁股曰:「有理为啥不讲,你也要上呀。」
   我想关于节育,似乎没啥可再研究的,柏杨先生之意,无论什么人,只要有足够能力和足够体力生孩子,就不妨猛生你的。但如果没有足够能力和足够体力生孩子,就应该节育。不过节不节仍悉听尊便,那就是说,认为对的则节育之,认为不对的只管照样继续猛生,我们只是把道理说出来请大家听听而已,而绊脚石集团却不准嚷嚷这种道理,谁嚷嚷就要割谁的那话儿,我们当然忍不住要拚命挣扎也。
   所以现在我们只讨论绊脚石集团的嘴脸和气质。前已言之,凡时代的绊脚石,都具有同一的特征,那就是以夹缠表示气壮,以气壮表示理直;以帽子塞对方之口,以爱国争取同情,以主题以外的人身攻击,把对方斗臭,而且总是念念不忘警备司令部。只要在这上分析分析,就可以啦。嗟夫,千百年前绊脚石用的是这几招把式,千百年后绊脚石,用的也是这几招把式,好像京戏上《打渔杀家》的老师爷一样,在跟萧恩先生打了一架之后,拿出看家本领,于是乎,左边一伸,谓之「茶壶一把」,右边一伸,谓之「一把茶壶」,万变不离其宗,盖人到急处,就控制不住习惯反应了矣。
   我们先说一件事,把这件事说了后,再言归正传,那就是绊脚石集团二号先生,发表了一篇甚长之文,题目曰:「郭衣洞勿再倚梦闲话」,文中曰:「署名柏杨的作者郭衣洞」。呜呼,一个月前,一号先生为文,明明驳斥柏杨先生,却硬是不提柏杨先生之名,而如今二号先生为文,明明也是驳斥柏杨先生,炮口一转,却转到了郭衣洞先生头上,这种斜刺里下手的作风,也是祖传的也。
   发现柏杨先生是郭衣洞先生的固多,而发现柏杨先生是寒爵先生的,也着实不少,基隆有个刊物就曾结结实实的登了出来,东海大学堂一批同学也来信打听是不是这种行情。最紧张的是绊脚石集团大吼而上之后的几天,有一个女学生光临柏府,得意洋洋掀我的底牌曰:「柏老柏老,原来你还有一个笔名方以直呀。」结果我殷勤招待,买了两片西瓜,才算堵住她的尊嘴。
   吾友何凡先生告诉过一则故事,也是属于拆穿西洋镜的,此事发生在三年之前。他的一位读者老爷,向他打饥荒,最初十元二十元尚可满足,后来胃口大开,何先生就受不了,加以拒绝。好呀,你不称我的心,如我的意,我就说你的思想有问题。于是英勇的跑到台湾警备司令部,按铃申告,把朱介凡先生说得罪恶滔天。恰巧那一天接见他的正是当时该部政治部副主任朱介凡先生,于大惊之余,诧曰:「你认识朱介凡乎?他从来没有写过杂文呀。」该朋友搥胸曰:「我怎么不认识他,谁不知道二凡归一,何凡就是朱介凡,天天在《联合报》写方块。」
   那一状告的结果如何,不得而知。我们介绍的目的是,请你开开眼界。另一方面,寒爵先生得罪了你,你就应驳斥寒爵,不必瞎扯韩道诚。何凡先生得罪了你,你就应驳斥何凡,不必瞎拉朱介凡。二号先生一面嚷嚷不以人废言,一面又希望读者老爷藉着他的一掀,而以人废言,真是一肚子稀奇古怪。
   对付稀奇古怪,似乎也得稀奇古怪,君读过《封神榜》乎?话说周武王姬发先生大军东伐,老子李耳先生大战「陷仙门」,眼见要败下阵来,就立刻把青牛一提,跳出圈子,然后把鱼尾冠一推,念念有词,只见头顶上三道气出,化为三清,这才再度入阵,直奔通天教主,四个打一个;该章题曰「老子一气化三清」。绊脚石集团里虽然没有李耳先生,但其一气化三清的本领却有的,于是除了一号先生外,又有二号先生焉、专家先生焉、社论先生焉,以及将来其他各种先生焉,则不仅化了三清,简直四清五清六清七清、百清千清矣,为了一醒眉目,柏杨先生也采取了绊脚石集团博学多闻的高级战法,且把他们一一编号,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五号六号,直至百号千号,万号亿号。
   这件事讨论到这里为止,且看二号先生折腾的情形吧。──为了一目了然,免得脑筋转弯,文中凡称「郭」,以及「郭」「柏」杂用的地方,统以「柏」代之。将来二号先生如有回敬,遇到「二号先生」,亦可以己名代之,如何?
   
   
   千古一也
   二号先生的大作,今天又看了一遍,实在是太长太长,恐怕至少有一万二千字之谱,仅只照抄原文,就要抄十二天,再加上我也发表发表意见,真得需要一个月,柏杨先生即令自己不嫌腻,恐报馆不会答应。尤其是一旦到了高潮,绊脚石集团受不住啦,老子一气化十三清,十三号先生出面,写封信给老板,就更霉运当头。而二号先生引用柏杨先生的原文甚多,我再反转过来引之,岂不眼花撩乱乎?
   现在我们只就不必大引特引的几点,讨论讨论,一则跟绊脚石集团亲密的话话衷肠,一则以供读者老爷一番娱乐。一
   我想诸葛亮先生的〈出师表〉,二号先生应该一读,诸葛亮先生告诫刘禅先生曰:「不可引喻失义。」在枯燥的学理和原则中,比喻是最好的说明,但如果比喻不恰当,虽然理直气壮的把良家父老煽动得热血沸腾、心头乱跳,对于主题并没有帮助。反而制造一种错觉,诱出正途,引到他暗示的那条小路上去啦。二号先生曰:「要知道我们有我们的社会环境,我们有我们的国情和需要,节育与否和新旧观念风马牛不相关。我以为合乎我们社会环境,合乎我们国情和需要的,便是新的观念,反之一切都是旧观念。」
   ──这一段到此才一半,柏杨先生不得不急着插嘴,新旧观念似乎不能如此画分,不适合国情和需要的观念,可能是旧观念,但也可能是新观念,顶多不过是荒谬的新观念而已。好比说女孩子穿上空装吧,二号先生准反对无疑(要声明的是,柏杨先生并不反对),你能认为那是旧观念乎?至于「我们有我们的国情」,这句话我们听的多啦,已成了一个接受新观念的挡箭牌。问题在于,「国情」和「需要」是怎么产生的哉?是怎么形成的哉?如果国情竟如此僵硬,中国几千年的国情是有皇帝大人的,小民的需要也只有真龙天子,今天应该仍是大清帝国,阁下见了溥仪先生要磕头如捣蒜哩。呜呼,孙中山先生推翻帝制,建立中华民国的革命运动,就是一个崭新观念,这种新观念经先知先觉登高一呼,后知后觉者四出宣传,不知不觉者恍然大悟而接之受之,此之谓「一种思想,一种信仰,一种力量」是也。而当初摩西先生也是把一神教带到犹太人当中的,再经耶稣先生扩而大之,更普及到全世界;一神教在当时固是新观念也。
   国情也者,不是一块生铁(生铁也有氧化的时候)。需要也者,需要的是新的观念而非旧的观念。文化的吸收,也都是吸收所没有的事物。嗟夫,国情不断在变,公侯伯子男社会因吸收新观念而变成民主社会,缠小脚三寸金莲时代因吸收新观念而变成天足时代。
   二号先生接着「试举几个例子」,例子曰:
   「A、洋人吃面包、西菜,难道要我们舍菜饭、麻婆豆腐,才算新观念吗?B、巴黎式的当街热吻,难道要搬到台湾来,我们才算是新观念吗?我们的平剧难道要插上美国式流行舞蹈或脱衣舞,才算新观念吗?以上空装取代我们的旗袍才是时髦,才是新观念吗?像这样的问题,真不胜枚举。」
   洋人吃面包,我们就舍麻婆豆腐,这种观念不能不说是新观念,只不过是一种被我们认为荒谬的新观念而已。然而这并不是不能接受的,柏杨先生套而言曰:「洋大人穿西装、打领带,难道要我们舍长袍、马褂,才算新观念?」「洋大人用ABCD来标顺序,难道要我们舍『甲』『乙』『一』『二』才算新观念?」请问二号先生将如何答覆乎?恐怕早已接受了这种新观念,而西其装,领其带矣;而以A代甲,以B代乙矣。在二号先生看来,西装领带,ABCD,已稀松平常,而忘了老一辈被迫放弃大汉衣冠和天干地支时的痛苦也。谁敢打包票说十年百年之后,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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