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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柏杨全集-第3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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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每篇都悲惨的,〈人蜂大战〉〈断魂辣〉,洋溢着荒城的生活情趣。非常明显的是,曾焰女士的作品,不是哀怨的楚楚可怜,而是一个活泼跳动的生命,有丰富的血肉。爽朗的她,不隐藏她婚姻生活的痛苦。而祖国的一些同样遭遇的女作家们,为了塑造自己圣女贞德形象,却死也不敢吐露风声。看了〈美斯乐的故事〉,我们才能真正了解孤军,了解边区,了解荒城。
   曾焰女士原来在美斯乐兴华中学教书,后来又到满星叠大同中学教书,这种在我们看来,不过一件极为平常的职务转移,但在泰北难民聚落群中,却成了一件重大新闻,认为投靠了张家。想不到她介绍了一位教师到满星叠任教,而那位教师却被认定是国际肃毒组织的密探,据说,坤沙先生下令立即处决,但最后仍采纳参谋长张苏泉先生的意见,放他一条生路,驱逐出满星叠。然而,曾焰女士却因此闯下大祸,因为人是她引进的,这就够了。人类有时候确实不可理解,在敏感事情上一旦引起怀疑,怀疑便成了证据,尤其是权力人物决心误会的时候,任何剖心沥胆的解释,和真凭实据,都没有用。大同中学的董事长──坤沙先生武装集团的一位「师长」,咆哮着把曾焰女士从学校开除。而就在解聘后不久,第二次鸦片战争爆发。跟曾焰女士同在一个学校任教的,曾焰女士的丈夫,在山坡上中弹死亡。泰国方面公报说他是被坤沙先生部下击毙的,坤沙先生则坚称死于泰国之手。等满星叠解严,曾焰女士前往收尸时,尸已腐烂,就在山坡上下葬。我和老妻曾攀上山坡凭吊,百感交集。
   我曾用使美斯乐全村震动的高价,聘请一位向导,奔驰各个村落,寻找曾焰女士。我们不认识她,只是喜爱她的才华,后来终于找到,她带着两个还不太懂事的小女儿,定居在南距清莱三十公里三叉路口的巴山,孤苦无依。她不能回满星叠,又不能回美斯乐。她凄然说:「我作了什么孽,落得如此下场?」我无法解答她的困惑,一代才女,像朱淑真女士一样,被虐被辱,得不到欣赏。而现在,这个奇葩靠着在台北发表的戋戋稿费,维持母女残生。
   在我决定到泰北边区时,她是我心目中的王牌,认为她至少可提供我一些她的见闻,然而,她几乎是守口如瓶,对满星叠发生的任何事情,都不敢多置一词。这不能怪她,我曾访问过从满星叠战火下,逃亡到美斯乐的孩子们,小小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一二岁不等,谈话中偶尔涉及「张家」,都立刻合住嘴巴,脸上露出惊恐表情。我充份了解,因而也为她的未来忧虑。
   
   
   荒山诀别
   当中泰难民服务团最后一人撤走时,伤兵们列队相送。忽然间,他们上去拥抱,孩子般的放声大哭。
   当我向美斯乐告辞时,看到一场生离死别的悲恸。这幕场景发生在「中泰支援难民服务团」最后一位撤离的团员身上。
   中泰支援难民服务团,跟曾焰女士一样,做了太多的贡献和缔造太多丰富的成果,却不为世人所知。远溯到一九七八年柬埔寨难民排山倒海的逃向泰国时,联合国和世界各国震撼之余,立即展开救济,其中中华裔难民约有二十巴仙,我们却束手无策。几经折冲,这困境被中国人权协会理事长杭立武先生解决。杭立武先生担任驻泰国大使期间,跟现在泰国政府若干高级官员,有浓厚的私人友谊。于是由两国民间团体出面,成立由中国人权协会负担全部经费的「中泰支援难民服务团」,在台北逐个梯次遴选大专毕业青年,到难民营服务。
   ──要说明一点的是,泰北孤军难民聚落群,称「难民村」,泰东柬埔寨逃亡出来的难民聚落群,称「难民营」。「村」的含意是永久居住,「营」则是暂时性的,当难民们遣送完毕之后,那个「营」也就跟着撤销。
   中泰支援难民服务团是为服务泰东难民营而设的。可是,就在去年(一九八一)雨季过了之后,却有四位团员,远征到泰北难民村。中国人权协会驻曼谷的秘书王福迈先生,虽然知道逾越他们的工作地区,仍把唯一的一辆吉普车供他们使用。可是,美斯乐对这几位台湾去的年轻访客,报以冷眼。
   四位团员中以韩定国先生年纪最大,他虽然因账目不清,受到责难,但他热情澎湃的为难民献身的精神,确实感人。他母亲曾专程到曼谷探望他,他却一大早去难民营了,使得母亲独自在旅馆哭泣。韩定国先生和他的伙伴面对着不知道如何开始的荒城,最后选定了对象──伤兵。一些在考牙山战役,或在其他零星战役,被炸断手足,被炸瘫了神经的战士,每月只有一百五十铢(新台币三百元──不过六包三五牌纸烟的价钱)。一百五十铢要支付牙刷、牙膏、毛巾、肥皂……不久就会用完,在领取下个月一百五十铢之前,大多数都在乞讨。这是一个使人彻骨生寒的镜头,他们身上挂着泰国政府为他负伤而特别恩赐的泰国公民证,在街上跌跌撞撞。双腿俱无的只好爬行,逐家逐户的哀求舍施一点剩菜剩饭,而他们却是祖国舆论称誉的英雄人物。
   四位年轻人在美斯乐村外山坡上为他们建立一座「荣民之家」,虽经雷雨田将军协助,也不过勉强集结了二十余位。团员们开始传授他们手工艺技术,希望有一天美斯乐成为观光胜地时,能出售他们的手工艺成果,改善生活,并为美斯乐增加荣耀。现在的美斯乐,还不能供应任何一件纪念品。
   伤兵们冷酷现实冻结了的心,被团员们火山熔浆的骨肉之爱,逐渐融化。女团员谢安宜──来自台北一家贸易公司的美丽女郎,亲自为那些肮脏得使人掩鼻的负伤战士洗衣服,甚至为瘫痪在床的负伤战士洗澡。他们从没有想到人生还会再有温暖,就像坚冰被春日融解后的黄河一样,抑制在内已久的感情,突然奔放激荡,吐出他们倾诉不尽的故事,包括自己的哀伤,美斯乐的传奇,满星叠的内幕,以及一些使人浑身发抖的惨剧,一一的向团员吐露,那是孤军最低层,最隐密的心声。
   台湾省立屏东农业专科学校毕业的吴英明先生,是一位木讷青年,在学校学过手工艺,大责重任就落到他身上,他像母亲教孩子使用筷子一样,耐心的教伤兵们使用竹片,编织花瓶花篮,又教伤兵们制作和雕刻一种盛「美斯乐茶叶」的木盒。金山银山都会吃完,一技在手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负伤战士在逐渐开朗的胸襟中,恢复了自尊,看到祖国孩子们赐给他们再生后的远景。
   然而,满星叠战事爆发,远在曼谷的远东商务代表处(大使馆)代表(大使)沈克勤先生,训令人权协会秘书王福迈先生,立刻把服务团撤回。他警告说:「如果死了一个,我们都会调走。」他不担心团员的生命,更不在乎伤兵们的学习半途而废,只考虑自己的官位。
   可是,团员们的辛苦服务,正产生回响,不但伤兵们有再世为人的感觉,连美斯乐这个沉闷的荒城,都被几个年轻人鼓舞起来,掀起生命的喜悦。雷雨田将军多少年第一次被这现象感动,打电报给沈克勤先生,要求准许他们继续留下来。沈克勤先生一口答应,并诚恳的要雷雨田将军:「请把要挽留的团员名册,马上报给我。」
   名册用电报立即发到曼谷,他们相信会有好消息,如果不可能,不会那么诚恳的要他们报出名单。却不知道,事情已经定局,这是官场上的一种艺术运转,只不过希望用以稳定美斯乐的情绪。
   后来,负伤战士们终于知道恩师们非走不可的时候,他们挽留无计,唯有彻夜学习,连睡觉都手拿工具。有几位昼夜不息,一面编织,一面流泪,当我前往迎接最后撤走的吴英明小友,跟我一起离开美斯乐时,伤兵们列队相送,听候最后致词。忽然间,他们拥抱他,孩子般的放声大哭。他们悲痛的是又一次落空,又一次被遗弃。手工艺只学会了一半。他们恐惧辛苦经营起来的「荣民之家」,将会荒芜,将再回到他们熟悉的地方,在街头行乞。
   写到这里,美斯乐哭声仍响耳际,停笔叹息。彼苍苍者天,曷其有极。
   
   
   归来?祝福
   写完此文时,向丛山中的骨肉同胞,寄上无限的祝福,含着眼泪的祝福。
   回到曼谷时,已离开它将近三个星期。《中国时报》在给我的行程上,本没有列入泰东难民营,因为有关难民营的报导太多了。但我在启行之初,甚至刚到曼谷时,仍雄心勃勃要往柬埔寨边界看一看,至少看一看最大的考伊兰难民营。可是当我回到曼谷,已再没有勇气,勇气似乎在泰北被消磨尽了。老妻从台北打两次越洋电话到曼谷,告诉我台北正盛大报导考伊兰那里发生战争,千万不要前往,我顺水推舟的答应了。实在是,蛮荒险境,使我身心俱惫。丝毫没有保护,而身份又暧昧的情形下,在那比台湾大两倍的边区山野,人命不如蝼蚁。对一个没有强有力向导的访客而言,更是闭着眼睛往黑暗里一跳。而每次雇请向导,又没有强有力的介绍,不得不用高价,而高价却会立刻引起震动。回台北后,中国电视公司主持的座谈会上,韩定国先生说:「柏老每到一个地方,那地方的物价都会飞涨。」他可能形容我用钱如流水,问题是我不得不用钱如流水,而这种用钱如流水,却正埋伏着杀机,有权势的人会问:「他为什么用钱如流水?有什么企图?」
   然而,主要的还在于我不是去旅行,而是去收集写作资料,既收集资料,便不得不发问,不得不寻根究柢的发问,当我没有把事情来龙去脉弄清楚前,就不能报导清楚。可是,好奇心会害死猫,希伯来有句谚语:「不要总是发问,如果发问太多,上帝会回答你:『既然你那么想知道,你就上天堂吧。』」尤其我想知道的全是敏感问题,和最不容侵犯的禁忌,一句被认为恶意的话,都会招来杀身之祸。
   回到曼谷后我才开始真正害怕,回想起三星期盲目的横冲直闯,随时随地都会伏尸山野,不由的为自己的生命战栗。所谓危险不危险,只是刹那间的事,一声枪响,就决定一切。假使发生事情,换来的不过一声叹息:「他怎么鬼迷心窍,跑到那里去?」
   所以我没有去泰东,便迳回台北,现在却有点遗憾。不过我虽没有去那里,而去过那里的中泰支援难民服务团团员,却告诉了我堆积如山的故事,一句话可以说完,中华人在世界各个角落,都承受太多的苦难。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难民营不准有任何营业行为。一个中华人少妇,被查出身上有几块布和一些针线,就被认定为人缝补,给她的处罚是:剥光她的衣服,教她赤裸着胴体,从「犯罪」的地方,走到禁闭室。
   这个故事比千千万万中华人被屠杀被强奸还使我震骇,因为那是出自敌人之手。美国迈阿密古巴人难民营的难民,充满了激情和愤怒,中华人的难民,则只是含垢忍辱,除了含垢忍辱外,什么都不会。每一桩这种故事,都是一个窒息,忍不住呐喊出声。
   柬埔寨人似乎比中华人更为悲惨,七百万人口,已被人类有史以来最封建、最专制、最疯狂无知的野兽群──「赤柬」的波布、殷沙里政权,屠杀了一半,而现在的横山林政权,更继续着这项屠杀,这个可爱的民族已面临灭种的边缘。然而,在某一个角度看,横山林政权还是可以称道的,如果不是他出现,柬埔寨终将成为一片满野堆尸的荒土。据说,泰东难民营的难民,尤其是中华人,都感谢横山林政权,使他们还有逃生这条路。佛经上很早就有一个预言,预言佛历二五○○年(一九五七)之后,柬埔寨国内流的鲜血将淹到大象腹部,河流要变成赤红,路断人稀,房屋无人居住,城市变成废墟。这预言已经应验了。那预言又说,要到佛历二五二七年(一九八四),柬埔寨才能见到太平。一九八四年将是如何,没有人知道,但愿他们能得到佛祖的庇佑,这庇佑希望也降临到全体中华人身上。
   曼谷是一个外交、间谍,和毒贩的战场,混乱、隐密,却又短兵相接。每天都在巨变,也都在迎接更重大的巨变。孤军苗裔,在心理上像依赖父母一样,依赖祖国。可是,远东商务代表处(大使馆)代表(大使)沈克勤先生,却只是一个官场上得心应手的人物,他有足够的功力使他的长官心快神怡,但他不是一位战场的斗士。范明仁将军告诉我:「沈代表有次说:他上楼梯下楼梯,美国人都注意他。我嗤之以鼻。」这正是新式官僚对内的宣传技巧,反衬他的身价重要和工作繁重。事实上他的唯一专长只在伺候可以影响他官位的人,使他们留下良好的口碑,这就够了,他不需要做其他的事,他也没有时间做其他的事,孤军更使他厌恶。仅只服侍国内的高官巨贾,就使他忙碌不堪。
   我的报导到此为止,满怀着沉重的心情登上泰航飞往台北的班机,一种无可奈何的愁绪传染到我身上,但我不气馁,爱心可以改变一切,只看我们是不是付出爱心。当结笔时,我向辽远的万山丛中的骨肉同胞,奉上无限的祝福,含着眼泪的祝福。千言万语一句话,你们要珍重、自爱、自立、自强。
   
第二十卷: 可怕的掘墓人
   
   提要
   
     一九八三年,柏杨在《美洲中国时报》写读史专栏「帝王之死」,结集的第一本书便是《可怕的掘墓人》。
     所谓「掘墓人」,柏杨在本书的〈序〉里说:「有力量干掉帝王的,只有帝王自己,也只有他才有资格充当可怕的掘墓人──掘他自己性命的墓,掘他自己王朝政权的墓,和掘百千万别人的墓。」
     专栏首四篇合成本书的〈引言〉,维持柏杨一贯的史观及笔调,大体交代此一系列写作的用意,特别说明他想探索帝王之死于非命的前因后果。这里面最有趣的是柏杨提出炎(帝)、黄(帝)被中国人认为是他们的祖先,此事「有点邪门」;而所谓的「王」就是英文的King,本书将从被称为「尧帝」的伊祁放勋开始谈起,他们都是曾经拥有权位,最后却不得善终的「王」。
     第一集从黄帝时代到春秋时期,介绍了伊祁放勋(尧帝)、姚重华(舜帝)、姒相和后羿、寒浞、姒孔申、姒履癸(桀帝)、子受辛(纣帝)、姬瑕(周昭王)、姬靖(周宣王)、姬宫涅(周幽王)、姬颓、姬带、熊艰(杜敖)、芈熊恽(楚成王),柏杨不称其「尊号」,皆直呼其名,但在每位帝王之前都做了一个小档案,包括时代、王朝、绰号、在位、遭遇等五项,内文则大量使用古史文献,夹叙夹议,说得我们如见其人,而各种败亡之因果,亦昭然若揭了。
   
   
     引言
   
     四个时代中国历史,可分为四个时代,曰:神话时代、传说时代、半信史时代、信史时代。
   
     每个民族都有关于开天辟地的神话,中国人的神话是:一个没有人知道从哪里来的盘古先生,忽然大怒,巨斧一劈,宇宙被拦腰劈开,清清上升者为天,浊浊下降者为地,而他阁下,就是中国人的祖先。
   
     神话时代当然云天雾地,信口开河。话说:盘古先生翘了辫子之后,「三皇」
   
     出焉。「皇」就是神,神就是「皇」。有天皇、有地皇、有人皇,他们的寿命教人张口结舌。盖不活则已,一活就以一万年为单位。不过史书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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