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全集-第2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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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庞然大物事实上跟过去其他帝王一样,只是酱缸的牺牲品。在这个悲惨的基础上,我不知道凭什么,二十一世纪会忽然成为中国人的世纪?不要只看东欧各国,共产党消失后,竟迅速恢复原状,须了解它们的原状本是高水准的,而中国原来的水准却是一滩烂酱,而且,大风雪即令还没有过,仍是一滩烂酱。
如果说二十一世纪是美国人的世纪,或是法国人的世纪,或是日本人的世纪,我有理由相信,因为她们有可傲的科技基础,和自由民主精神,以及守纪守法的优点,至于中国人,除了说谎、贪污外,还有什么?
任何人认为中国可以在短短五十年、六十年、八十年,可以跃升到世界第一流的国家,都是痴人说梦,二十一世纪绝不会是中国人的世纪,你敢跟我赌一块钱?
食言像食糖
孙中山先生认为近代中国人有如一盘散沙,柏杨先生认为「三个中国人加在一起──三条龙加在一起,就成了一条猪、一条虫,甚至连虫都不如」。「一个和尚担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的俗谚也已明确指出这一民族性。
柏杨先生强调中国人性喜窝里斗,并提出几个主要的原因。可是除了柏杨先生所例举的几个原因以外,我认为最主要的还是来自中国「有限资源的争夺」。不知高见如何?
即令拥有无限资源,中国人仍然会「窝里斗」。一个日本商业界大亨写的一篇文章,他说:他在日本开建设公司,盖房子时,把包商找来,就他得标的价格付款,然后再加百分之十,条件是:不可以偷工减料,包商承诺,结果遵守承诺。他在台湾盖房子,如法炮制,包商收了钱,也作了承诺,结果照样偷工减料。贪婪和不诚实,会严重伤害人的发展能力。仅这一点,二十一世纪就不可能成为中国人的世纪。
到底是先窝里斗而后不团结,或先不团结而后窝里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严厉的刑法可以制止贪污,但对于窝里斗和不团结,再重的刑法都没有用,这是一种文化承传和一种民族品质。在台湾日本商人可以自己协调,今年由田中公司得标,明年则由佐藤公司得标。中国商人决不可能今年先由张公司得标,明年再由王公司得标,中国人之间,没有这种诚信的基础。很多中国人食言像食糖一样,不但轻松愉快,而且理直气壮,甚至还讥笑坚守诚信的人是天大傻瓜,假如要我举例子的话,我可以举一火车。中国人必须在诚信上坚持,才能提高品质,靠着大怒或撒野,只能使自己更堕落。
他并不真懂
从来中国人误认为中国是一个「地大物博」的国家,事实上仅「地大而物不博」,几乎是名副其实的「一穷二白」。如果我模仿柏杨先生的造语法,是不是也可以说:「中国资源很多,都在地下,可惜五千年来都一直未挖出来?」
好像不能这么说,因为中国缺少的正是地下资源,毛泽东先生喊叫中国一穷二白,跟他喊叫的其他口号一样,他并不真正了解,在内心里他仍一直认为中国真的是「物博」,否则他稍微对国家有一星点责任感的话,决不致不去从事建设,而去搞窝里斗。西方黩武者要大炮不要牛油,中国黩武者要核子不要裤子。不要牛油,还有面包可吃,不要裤子,中国人简直下不了床(勿怪乎中国人竟会这么多)!毛泽东正是误认为中国「物博」,才大言不惭说:「十年赶上英国,十五年赶上美国!」到过中、英、美三个国家的朋友,都会察觉到这三个国家间的可怕落差,以现在的制度和速度,中国两百年也赶不上欧美。毛泽东的后半生,一直在和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斗争。他向阎罗王报到时,如果绕道英美观光观光,对英美水准之高,一定会大生其气。
死要面子
有人认为日本是因为吸收了儒家思想后,有了这一文化基础才能达成现代化。事实上在日本江户时代是以朱子学为国教,到了明治维新以后主张同亚洲恶友绝交而「脱亚入欧」,全盘西化才达成了现代化,成为列强。亚洲各地的经济起飞也是挣脱了儒教思想的诅咒才能达成的。这点不知柏杨先生的高见如何?
我同意先生的观点,这观点跟很多人不一样。很多人,尤其是儒家学派的学者或政客,都认为日本、香港、韩国、台湾、新加坡的社会繁荣,与五个地方都受儒家教育有关,这种逻辑如果成立的话,中国大陆更是儒家的发源地,却为什么不能现代化?而这五个地方的人都是用筷子进食的,是不是可以说筷子达成了现代化?
所谓「现代化」,不是盖洋房、买机器,而是法治、民主、公平自由竞争,以及人际间互相尊重的感觉。而这些在儒家经典中是找不到的。孔丘的全部思想,「忠」「恕」而已,忠恕是做人的基本美德,古今中外,全都一样,为什么两千年来都没有能够使社会现代化,到了二十世纪最后四五十年,才忽然有了现代化的功能?
「死要面子」,会迫使一个人走不出道路,也会使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走不出道路。
当官的不会逃
中国自这十几年来,历经「改革开放」浪潮的冲击,盲流涌向都市,又由于人蛇的活跃,盲流大量流向海外。现在在东京、罗马、纽约……等等国际大都市已形成中国人的麻药、欺诈、恐吓、互相残杀的特区。而且逃离中国者日众。现在年轻的中国人,甚至是年老的中国人,大都以逃出中国大陆作为他们人生最大的目标。事实上逃出海外的留学生或难民,只要能在外国,没有人再想回去。如果世界上再有任何国家可以收容中国人,不知道十亿以上的中国人会不会逃光?
绝对不会逃光,至少当官的不会逃,天下之大,去哪里找这么多顺服的「炎黄子孙」,供他们压制、欺骗、虐待蹂躏,而又不必担心反抗?
二十一世纪展望
我已提出了七十九个问题,谢谢您对每一个问题都作回答,现在问最后一个问题,您对中国的前途有什么看法?中国还有没有前途,或者逐渐萎缩而终于消灭,或者仍能屹立万邦?
中国当然有前途,因为中国人已开始知道中国人的丑陋,并逐渐注意接受丑陋的事实,这是五千年来从来没有过的可喜现象。记得一九八八年我访问日本时,日本记者尖锐的提出质问:「你是一个中国人,却到日本批评自己的同胞,是不是感到羞愧?」我不认为有什么羞愧,因为一个崭新品质,跟五千年来传统的中国人完全不同的新中国人,已悄悄兴起!新中国人不沉醉过去的荣耀里,不靠假话、大话、空话、酸话、毒话,和阿谀马屁的话过日子,而以诚实、和平、信守、尊重,为人生的终极关怀和理念。新中国人不会说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而只希望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人身心都健康的世纪,是一种中国人能够尽到现代人责任的世纪。穷也罢,富也罢;强也罢,弱也罢,我祈求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人最有尊严,也最尊重别人尊严的世纪。
第十九卷: 金三角?荒城
提要
一九八二年,柏杨在《中国时报》的赞助下深入泰缅边区,实地探访神秘的金三角,在「三星期盲目的横冲直撞,随时随地都会伏尸山野」的境况中,观察、访谈、蒐辑各种相关资料,以报导文学的方式,在全球各地华文报连载,带读者进入荒城,去听满星叠、美斯乐的枪声和哭声。发表及时报初版以「金三角?边区?荒城」为名,后来去掉「边区」二字。全书四十三篇,大抵前半以毒品为中心,下笔便写「毒三角」之形成,从毒枭大王坤沙逆叙回毒品王朝创始人罗星汉,带出中国晚清鸦片战争及金三角鸦片战争的内情及惨状。柏杨笔触从战争结束转入异域孤军的艰困处境,场景转移到美斯乐,必要时又将两地联系起来,今昔也有所交会。柏杨在一九六○年写《异域》时并没有亲临现场,二十余年之后得履斯土,异域孤军的过去和现况却成为他关注的焦点,但重要的当然是后者,从与缅军交战到被泰军收编,不得不奉命和毒枭作战,以及孤军后裔在这里的生活、教育等。柏杨的报导令人震撼。为了让读者更能掌握现场,书中随文提供了十余张地图,配合书前的摄影图片,则金三角的荒城之沧桑,尽展现在我们的面前。
出发
泰南间谍密布,泰北杀机四伏,在得不到任何帮助下,仍然硬着头皮前往。人,生有时,死有地。
今年(一九八二)元月初,《中国时报》副总编辑高信疆先生问我,是不是有兴趣访问一下远在泰缅边区,《异域》一书中残留下来的孤军苗裔?如果可能,再去看看难民村和金三角。更鼓励说,时报董事长余纪忠先生及总编辑张屏峰先生,都很支持这个计划,并念及我年纪已老,此行深入蛮荒,报馆愿意同时也负担老妻费用,由她陪往,以便万一遇到意外事件,也好有人在旁照料。这提议使我怦然心动,虽然刚从美国回来,连访美杂感还没有写完,而且最近又搬了家──搬一次家跟离一次婚一样,等于脱一层皮,但我仍几乎是没有等他说完,就满口答应,那正是我多少年想要去的地方,《异域》书中的孤军,为人留下未完的叹息。难民村象征二十世纪中国人的苦难。金三角神秘莫测,外国人有很多报导,但每一篇我们所能看到的,都有一种「隔」的感觉,好像是,他们的观察似乎只深入一半,在它的根部,我潜意识认为,还有更使人震惊的基本层面,那是只有中国人才可以了解的层面。
我兴高采烈的接受这项差事,决定阴历新年(元月二十五日)过后的初十日(二月三日)出发。于是,开始办理出国手续,收集资料,和寻觅那边的人际关系。不过,不久我就后悔答应得太快。在除夕的前几天,金三角战事爆发,泰国武装部队,分别由地面和空中,向金三角核心基地,被称为毒窟的「满星叠」──好个充满诗意的名字,发动大规模攻击,成为世界性的重要新闻。《快乐家庭杂志》主编钟春兰女士,曾把一位传奇性作家曾焰女士发表的一系列异国情调的文章,复印一份,连同她的住址,一并给我。曾焰女士就恰恰住在满星叠,是我手中最重要的王牌之一。可是启行的前一天,钟春兰女士十万火急的到处找我,惊慌的说,曾焰女士的丈夫,就在战争发生的第一天,中弹毙命,她带着两个女儿逃亡,因泰军的封锁不解,无法收尸。
消息使人沮丧,朋友们一致劝我不要像飞蛾一样,扑向战火,至少延迟到尘埃落定后再去。启程时,《自由报》社务委员罗祖光先生开车送我们夫妇到桃园机场,接着《中国时报》总编辑张屏峰先生,和高信疆先生夫妇,也赶了来,他们祝福我们平安,并且嘱咐:「宁可空手而回,也不要冒生命危险。」面色沉重,使人产生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不再复还的悲壮心情。
到了曼谷,再度后悔不该有此一行。跟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北非的卡萨布兰卡一样,曼谷是二十世纪八○年代东方的卡萨布兰卡,间谍云集,而且比卡萨布兰卡更多出国际肃毒组织的密探。几乎每一个在曼谷的人,都拥有一箩筐情报,你需要什么,就会有人提供什么。上自越南和它的尾巴国柬埔寨横山林政权的一举一动,下至我们所渴望得到的孤军苗裔、难民村,以及金三角的各种信息。问题是,我们无法判断它的真伪。
──甚至正常的商业行为也是如此,曼谷有个「诗里导游机构」,负责人范诗里先生,在台北时向我提供异域孤军苗裔有十三个基地(有整有零,维妙维肖,跟真的一样),愿负责全部安排。直到临行前才发现只是一个骗局,幸亏发现的早,否则到曼谷后连飞机场都离不开。
这还不是打击,打击最大的是,预期中一定可以获得某些人士协助的,竟全部落空。从台北发出给远东商务代表处(大使馆)代表(大使)沈克勤先生的两封电报(外交部的和中国大陆灾胞救济总会的),和我手中握着的将近二十封恳切的介绍信,在官场的特有运转作业下,于投递后全部失去效用。这使我们像被击落的孤雁一样,困在人地生疏,而又言语不通的异国首都,一种异样的气氛抓住我们,不知道如何是好。而「异域」孤军苗裔、难民村,以及金三角,都在曼谷北方九百公里之外的蛮荒山区,连望都望不到。这种困境使我几次兴起折返台北的念头。后来激起我孤注一掷决定的,却是沈克勤先生的一段话,他声色俱厉的教训说:「即令你到了金三角,一个报告到台北,说你是前往贩毒的,你就完了。」我的反应是,不要说打小报告说我贩毒,即令栽赃,把海洛英塞到我身上,我也不在乎,可能生命自由到此断送,但我没有做这种事,就是没有做这种事。显然的,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才会受到抵制。于是,我迳自物色向导(在留泰的三个星期中,我换过六个向导)。二月六日,在抵曼谷三天之后,我给报馆一封信:「明天,我将深入边区,如果向导不来会合,仍单独前往。人,生有时,死有地。」
我们最后终于到了满星叠,并且会见了被世界舆论称为「毒枭大王」的坤沙先生的重要助手。而就在前一天,那里仍有一场激烈的射击战。从满星叠返回南方六十公里外的清莱之后,老妻因她教书的学校开学在即,先行飞返曼谷,候泰航的班机返台。我则留在清莱,继续收集资料,并准备如有可能,再入山区。可是不久,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金三角和它的附近地带,杀一个人比斩断一根草还要轻而易举。我曾经透露要据实报导,为了保护自己而惊慌过度的向导,可能先发制人。我当时住在旅馆,第二天入夜之后,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我侧身到洗手间问是谁?没有回答。伸手扣上门链,顺着外视镜张望,原来侍应生托着送洗的衣服。我不认为像电影上那样,会是什么人装扮的。翌晨一早,当一个穿着胶鞋的粗壮大汉,堵在门口,很恭敬的邀我再赴山区,他们「长官」愿和我恳谈时,我感觉到一种不寻常的气味,仓促提起旅行箱,很热情的拉他下楼共进早餐。走下楼梯,在众目睽睽下,跳上泰国特有的那种货车型的小巴士,没讲价钱,就远走一百五十公里外的清迈。
但我最难过的是,此行报导,将使报馆和读者先生大失所望。回国后第一天,就有人询问:「你可看见提炼海洛英工厂?」这句问话是何等轻松,我告诉他:「只有死人才看得见。」盖不知道内情的人,说不出内情,知道内情的人,又不能说出。我虽仅知道一点点内情,却也陷在这个困境。
但我仍在不伤害仍留在泰北帮助我的朋友原则下,尽可能的去做。先从金三角开始。
「毒三角」
金三角的毒品产量,占世界毒品产量总和的百分之七十五。查禁徒使毒枭更增加财富。
金三角指缅甸、寮国、泰国三国交界的三角地带,大家都知道它的方位,却没有人知道它的面积。美国《生活杂志》记者查里斯先生曾估计它有十五万五千方公里,比台湾还大四倍有余,不过实际上到底有多大,谁都无法肯定,因为,「三角」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