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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柏杨全集-第2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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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但是柏杨赠给张曙,也是台湾同胞赠给大陆同胞。饯行在午夜结束,当车子穿过寂静的街头驶向旅馆时,我充满了感谢之情。上海,这个当初我最后离开,四十年后又第一个来到的巨大港口,给我太多和太丰富的印象,明天,我将前往北京──返抵大陆的第二站。再来上海不易,我凭着车窗仔细的看,依依惜别。
   
   
   两腿滴血
   「我要回去,妻子儿女还在家等我!」
   十月二十五日,我们乘中国民航班机,抵达北京,天已黄昏,香华去年(一九八七)圣诞节在香港参加《文学世界杂志》所举办的亚洲各国华文作家会议时,认识了来自北京的诗人晓钢女士,和《人民文学》副主编周明先生。今天,他们就在飞机场等候。北京飞机场比桃园机场,规模既小而又简陋,但它们的行李履带台却很宽大。这样才可以免得旅客们在提行李时,挤得人仰马翻,不过行李拿到后却找不到手推车,只好又拖又拉、又提又推,把几个箱子运到门口,香华跟晓钢、周明,以及同样来接我们的《华盛顿邮报》驻北京记者邵德廉(Daniel Southerland)分别热烈的拥抱握手,我则和再度神奇遇上的韩国教授许世旭先生──他也搭这班飞机来到,约定台北再见;中国作家协会迎接他的官员,正好同时向我表示欢迎。不过我们立刻就又分开,中国作家协会招待许世旭住另一个地方,周明先生则把我们安置在北京饭店。
   离开机场,车子在宽广的林荫大道上,向西奔驰,林荫大道使我震惊,那是比台北仁爱路宽两倍的柏油马路,据说仿效莫斯科。我没有到过莫斯科,如果一定用外国来比的话,我则觉得它很像华盛顿的宪法大道。车轮发出轻微的跳动,引擎盖前端的弧形线条,闪电般吞噬着没有尽头的像匹练一样的路面,感觉到一种家国雄伟的气势。我看过很多有关北京的报导,无论录像带或照片,都局限于古城风光,包括残破的胡同,和凌乱的摊贩,却从没有人介绍过这条林荫大道。
   「四十年前,」我告诉第一次来北京的香华,「我们脚下,还是一片农田。」
   香华和晓钢、邵德廉同乘一车,我和周明先生同乘一车,一路上我直盯着大道两旁飞也似的向后倒退消失的树木(可惜我无法分别它们是什么树木),前额微微挨着玻璃,又回到四十年前北京陷落(大陆称「解放」)的年代。
   那是一九四八年冬天,我在渖阳,一面在辽东学院教书,一面想筹办一份《大东日报》,那也是共产党最辉煌的年代,在对国民党历次战役中,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十一月一日,人民解放军在东北歼灭了国民政府最精锐的廖耀湘兵团,渖阳成为真空,遂告失守。我于一个星期后,和仅有的两位伙伴:中央警官学校毕业的孙建章、国立复旦大学毕业的徐天祥,一同逃亡到当时华北剿匪总司令部所在地的北平。到北平后,徐天祥在东长安街找到一间房子,孙建章投奔十六军一位当连长的朋友,而我,我找到常咸六。
   常咸六是河南辉县人,我们在百泉初级中学读书时,他比我低两班,抗战胜利后,他在青年军二○六师当一名尉级军官,驻防渖阳,他的未婚妻杜育民,万里寻夫,寻到渖阳,就在渖阳军中举行婚礼,婚后生活安适而快乐,可是常咸六忽然生了一种怪病:双目全盲,部队把他送到北平治疗,他也确实受到最好的照料,但无论如何都查不出致病的原因,最后,法国医院把他当作一个特殊病例,免费诊治,认为可能是一种迄今还没有被发现的滤过性病毒所致,于是注射一种使他体温上升的药剂,藉着高烧,使血液循环加快,再用这种加快循环血液里的白血球,在通过眼睛时,施展它的杀菌能力。
   这是一个充满想像力的治疗方法,只有轻微的进步,常咸六可以隐约的感觉到眼前的人影,但注射必须停止,因为每天高达四十度的高烧,可能使他变成白痴。我到北平看到他时,他的头发已全部变白,他那尚是新娘之身的美丽妻子、长发披肩、亭亭玉立,我们为她后半生的命运叹息,但又满怀私心的唯恐怕她把我们的朋友抛弃而去。常咸六后来回到辉县,杜育民陪他支撑艰苦的岁月,而常咸六却在长子出了车祸后,自己在厕所上吊身亡。一九四八那年,我和常咸六都住在北平口袋胡同二号,他们夫妇经常把我,甚至我的朋友,都叫到他家,吃一顿面条,或吃一顿饺子。那时,北平已陷入人民解放军重围,除了偶尔有空军飞机空投粮食,作象征性的援救外,事实上已水泄不通、插翅难飞。国民党追随者进入暗淡的日子,我记得从东北南下,漫长的逃亡途中,被释放的国军俘虏们,衣服褴褛、精神委靡、面目痴呆。经过山海关时,一位湖南籍的战士,双腿被炮弹炸断,鲜血还往下滴,两只拐杖夹在腋窝,走不了几步(事实上是走不了几拐杖)就摔倒在地,鼻脸再渗出鲜血,我吃力的把他扶起,问他:「你要到哪里去?」他喘息着说:「湖南,我要回去,妻子儿女还在家等我!」我几乎是哭着跑开!四十年来,这一幕不断浮起,四十年后的今天,他在湖南家乡的妻子儿女,是不是仍在痴痴的等待?是不是认为他会随军撤到台湾?或他会不会奇蹟似的像有些台湾同胞一样,突然回归家园?当盼望全部落空时,这位双腿滴血战士的妻子儿女,会不会在台湾报上登寻人广告,犹寄一线希望!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陷入重重包围
   收音机播出:「各位听众注意,各位听众注意!」
   北平城像一个孤立在烈火中的蚂蚁窝,但人们对华北剿匪总司令傅作义的信心,仍很坚强,只是怀疑他用什么方法解除当前的困境。物价像脱缰之马一样飞涨,西单市场手拿银元的小贩,口里单调的念念有词:「买俩、卖俩!买俩、卖俩!」我已忘记当年银元和金元券的兑换率是多少了,只记得当小贩从街这一头,一块银元兑换五千元金元券时,到街那一头,就兑换五千五百元,等到再回原来位置,一块银元就兑六千元金元券;反过来说明:当小贩在街这一头,金元券五千元可买到银元一元时,等他走一趟回来,大概二十分钟,你就必须用金元券六千元才能买到银元一元。我从渖阳带出来的家产,只剩下两块银元,前途茫茫,没有一文收入。常常,我和徐天祥在西单市场前徘徊,饥肠辘辘,望着路旁小吃摊上热腾腾的「茶汤」「油茶」,升起阵阵饿火,我告诉自己:「你吃不起,懂吗?你流落到今天乞丐地步,是你自己的错,你应该挨饿,你应该饿死街头!是的,你应该饿死街头!」徐天祥吃惊的问:「你跟谁说话?」我说:「我跟我说话!」他呆了一下说:「你饿疯了,明天死也比今天死好,换掉最后一块钱,去吃碗『茶汤』!」
   我们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吃的,也不知道明天身在何处?有些人打算继续逃亡,有些人身有余钱,租了房子或买了房子,组织了温暖家庭,他们说:「共产党还不是中国人?」宁愿留下。然而,不管哪一种,都忧心重重,眼看着暴风雨就要来到,却无能为力。北平各学校学生几乎早就随着他们所敬佩的教师,全成了共产党虔诚的门徒,形成一种具有强烈裹胁性的狂热。国民党的学运彻底失败,所有作家几乎全部唾弃国民党,当然,国民党早也唾弃所有作家(当时全国知名作家,只梁实秋、王平陵先生二人到台湾),于是不仅是北平学生,而是全国学生,成为一面倒的趋势,倾向共产党。
   我曾在国立北平师范大学住了几天,住在一位研究生兼助教的李思忠宿舍,他现在是国际闻名的鱼类学家,已自中国科学院退休。当时,他正年轻,对共产党崇拜得入迷,每天早上,当他看到在楼下体育场操练的傅作义的部队,就叹息说:「可怜,这堆国民党的炮灰!」第二天他再说时,我就反驳说:「是谁把他们打成炮灰的?国民党?共产党?事实上两党都是凶手!」但我们到底是从小同窗,感情至笃,他劝我不要继续逃亡,他说:「你在国民党里绝对没有前途,你的性格太显明,而又总是喜欢讲话,你非惹祸不可。共产党是个民主洪炉,有非常大的空间,你可以尽量发挥你的才华。答应我,不要走!」
   后来,我搬到口袋胡同二号,他仍不时来找我,要我发誓不走。意识形态不同,会像患了麻疯病一样的,把人的感情隔绝破坏,我觉得我们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但我仍答应他:决不再走!
   日子在熬煎迷惘中度过,各地败报频传,张家口失守、丰台失守、杨村失守,最后,北平城门以外,都是人民解放军天下,共产党嘲笑说;「是傅作义保护北京城?还是北京城保护傅作义?」人心开始动摇,报上再没有引起希望的消息,只看到一则,河北省政府主席楚溪春先生,召集省府全体官员,凄凉的说:「我们一生清白,却跟那些贪官污吏落得同一下场。」全场啜泣!楚溪春先生当渖阳守防司令官时,为了准备巷战,曾在每个十字街口,建立碉堡,可是没有一个碉堡不偷工减料,楚溪春宣布说:依照当初设计原图,用什么样的钢筋、用多少成份的水泥,足可以承担多大口径的炮击,他要把那些承包商集中在碉堡里,由他发炮试验。但后来不了了之,因为承包商恐慌之余,自有化解办法。
   已经忘记确实日子,北平陷落(解放)的前一天,大概是一九四九年元月三十日,没有什么风吹草动,也没有什么异样,一个巨城的主权转移,已经秘密安排妥当,可是人们并不知道,下午时分,我在街上闲逛,几个军人向大家分发传单,我也接到一份,传单呼吁人民信任政府,上面说:不要因为国军不断转进而沮丧,要了解在挥出致命的一击之前,必须缩回拳头!大家都为这份悲壮的传单感动,已经成为焦炭的心情上,再度浮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一个人沉到大海里,抓到一根草都会认为抓到一条救命索!
   这是当天下午的事,晚饭时候,我正在常咸六家,收音机像经常那样播出当时最流行的歌曲〈小俩口对骂〉,女的怨男的:「自从嫁了你,幸福都送完,你没有黄金美钞,也没有金钢钻……」男的怨女的:「自从娶了你,整天听你烦,吵着没有吃来没有穿,又吵着没有送你出国玩……」危城中流行这样歌曲,保卫危城的战士听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想到,他们也没有黄金、美钞、金钢钻!忽然间,歌声停止,经过几秒钟诡秘的静默后,一个男性声音出现:
   「各位听众注意,各位听众注意!」声音嘶哑而沉重,「假如你们家人在外面的话,请去找他们回来,一项非常重要的消息,在十分钟之后宣布,届时希望每一个市民都能亲自听到。」
   
   
   巨城末日
   有些人连背后给英雄一声赞叹都不肯,反而认为别人都「傻」。
   这是一个震撼的呼唤,一会儿功夫,房间里坐满了人,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只是不知道不祥到什么程度。十分钟到了,〈小俩口对骂〉戛然中断,男播音员声音:
   「各位听众注意,各位听众注意,本台报告重要新闻,华北总部、人民解放军联合公报;华北总部、人民解放军联合公报:第一条……,第二条……。」
   最后一个字播完后,立刻再响起:「自从嫁了你,幸福都送完……」
   纵是一个穿透屋瓦,打到地面上的霹雳,都不能使人如此震惊,「华北剿匪总司令部」变成「华北总部」,「剿匪总司令」向所「剿」的「匪」归降,时隔四十年,公报的条文已记不清,这是一份历史性文献,很容易查明,大致上不过宣布北平和平解放,规定国军撤出北平最后时间,和人民解放军什么时候进城,以及从明天开始所有岗哨,都由国军、人民解放军,和将改称为「人民警察」的现任警察,三方面共同维持秩序;又规定凡是没有单位隶属的国军官兵,都到西城报到,参加三天讲习后,发给返乡证,回归家园。
   聚集在常咸六家听广播的朋友们,霎时间,一个个目瞪口呆,面颊下陷,尤其是一些国军军官,他们不能想像围城之役竟这样结束,像越南奠边府的法军一样,竟向他们根本看不上眼的「匪徒」屈服,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而最痛苦的是,就在当天下午,他们还被要求相信政府,他们也确实相信政府可以拯救他们脱离苦难,可是只转了一个身,就发现原来是一场骗局!他们哪里去找宣称跟阵地共存亡的将军?又哪里去找鼓励他们誓死不屈的长官?一些耳际仍荡漾不息的训词指示,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字,都变成无情的嘲弄,大家鸦雀无声的离开座位,分别出去探听消息。
   时已初夜,北平城在严寒下像沸腾了一样,街上挤满了人,大多数是流亡客,少数是北平市民,他们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希望得到进一步消息,有人甚至希望联合公报是假的,华北剿匪总司令部会收回刚才的广播。东城一带适时的响起连续枪声,有些人大为振奋,认为入援的国军正攻击东华门。
   我在人群中找到孙建章,他说他决定随着十六军被释放的军官,再向南京逃亡。但徐天祥却十分沮丧,他说:「天下虽大,往哪里走?国民党已经瓦解,我决定留下,看能不能活!」他问我怎么办?我却犹豫不定,脑筋一片空白。回到住处,收音机仍每隔十分钟重播一次华北总部和人民解放军联合公报,接着又是「自从嫁了你……」。
   第二天(元月三十一日),人民解放军举行盛大入城式,我和徐天祥挤在人群中参观,学生们的秧歌舞,一个接一个上场,那是一种连一点美感都没有的简陋动作,我不知道共产党为什么把它当作圣舞一样,到处展示!至于学生,国民党为了讨好、安抚,天天供应他们大米白面,可是学生却天天游行示威「反饥饿」,国民党束手无策。现在,北平解放,一夕之间,大米白面无影无踪,学生改吃陈年小米(小米一经过冬,油性全失,难以下咽),和半咸半不咸的干菜。使人不能理解的就在这里,学生反而没有人敢提出异议,这是一项奇妙的对照,说明共产党的法宝远高过国民党。也说明政治情绪一旦发作,是非黑白,全部颠倒,天理良心,也全都埋葬。
   虽然是人民解放军的入城式,但武器却大多数是国军的,尤其是卡车,青天白日军徽还没有涂去,驾驶兵青天白日帽徽刚刚摘下,尚留着圆形的白色痕迹,而坐在车上游行进城的男女学生,一个个兴高采烈,大唱特唱。就在车队行进中,一个身穿整齐军服、领佩少校阶级的国军军官,突然从群众中跳出来,拦住去路,手指着车上的年轻人破口大骂,那些年轻人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场面,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应!后边车子上的学生却在吼叫:「冲啊,冲啊,压死他,压死他!」我不敢再看下去,以后的结局可能是血肉模糊,也可能只把他扣押,那可是众目睽睽下的反革命现行犯。当我把看到的告诉同住在口袋胡同另一位其他的国军朋友时,他嗤之以鼻的说:「傻子!」我打了一个寒颤,有些人连背后给英雄人物一声赞叹都不肯,反而认为别人都「傻」,只有自己绝顶聪明──那当然是中国人传统模式的绝顶聪明。
   我决定走!
   
   
   像恶魔一样抓住他
   忍不住失笑,笑声使我从四十年前的北平恶梦中惊醒。
   在漫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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