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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柏杨全集-第2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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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多可夫提起裤子,顺着脊椎骨升上来一股冰凉的感觉。
   
     忽然。
   
     梆──梆──梆──
   
     他听到敲门,但他屏住声息,一个长头发的女人面庞伸进来,看见了马多可夫,像看见了毒蛇一样,歇斯底里的呐喊了一声,用手掩着嘴,稍微定了一下神,转身飞也似的跑出去,马多可夫大声喝止她,但她跑得反而更快了。
   
     他追出了厕所,却禁不住「咦」了一声,塔维斯基恰恰的从厕所的另一边走出来,和他碰了一个正着。
   
     「乏里亚,」马多可夫说,「你在那里鬼鬼祟祟干些什么?」
   
     「解大便呀,」塔维斯基说,「你似乎有点莫名其妙,街上女人多的是,怎么急吼吼的跑到女厕所了?」
   
     马多可夫抗议说──
   
     「你这个向人民疯狂进攻的造谣专家,名闻世界无中生有的撒谎博士,竟然把我说成一个闯女厕所的痞子了。我到女厕所不是找什么女人,而且恰恰相反的,我是在找你,我早就发现你在那里东张西望,知道你要发动攻势了……我要告诉你一个大场面,在长春时几乎要发生的那种大场面,刚才有一个风骚的中国女孩子向我献花呢!」
   
     「什么叫献花?」
   
     「献花就是──说起来也使人泄气,只不过把一束什么花递给我,再向我一鞠躬罢了。」
   
     「那有什么意思?」
   
     「所以,我就顺手把它转献给另外一个中国人的脸上。」
   
     「这不算什么大场面,你如果要欣赏大场面,我们就联合行动。」
   
     「又是教人民自动自发捐献手表吗?」
   
     「仅只手表,一个人就可以了,我是说至少集中二三十个中国女人或日本女人到一个空房子里,教她们自动自发脱光衣服。」
   
     「天啊,」马多可夫叫道,「那会冻死她们的。」
   
     塔维斯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仰起头,惊喜的眼睛瞪得要冒出红色的火光来,用手拍了一下马多可夫。
   
     「快看,」他说,「女同志也来了,天下没有比这再奇妙的了。」
   
     马多可夫不但看见了那些女同志,而且还看见了维里娜。她们人数总在一百五十人左右,虽然她们身上穿的都是同模同样臃肿而肮脏的红军制服,背着沉重的步枪,正从车站走出来,但从她们露在寒风中的面庞上,可看出年龄参差不齐,从十五岁到四十五岁都有。
   
     「维里娜!」马多可夫大声叫。
   
     当他拔腿要跑过去的时候,塔维斯基却把他拉住。
   
     「谁是维里娜?」
   
     「我的正式妻子,」马多可夫挣扎说,「完完全全正式的,你可以到撒马尔罕婚姻局调查,我虽然是布卡拉人,但我在撒马尔罕劳动改造营当了六年守卫,所以就在那里登记,你要不要看我的配给证?」
   
     「我不管你是不是正式的,她们政治委员凶得像丢了崽子的母熊,你如果去纠缠的话,你的妻子可能会拨到自愿慰劳队,弄上一身花柳病,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的妻子──那个娇小的小女人,就是这么拨进去的,她从前还在史大林格勒保卫战中得过红星勳章呢。」
   
     马多可夫像泄了气的皮球,弯下了腰,他有一点闹情绪的表情,不过他立刻警觉到他已濒临反革命的边缘。
   
     「我的观点和你不一样,」于是,他说,「我倒宁愿她去慰劳队,章程上规定得明明白白,凡慰劳过六百位士兵,或慰劳过四百位军官的,回国后一个月加发三张配给票──足够买三个比你胳膊还粗的大面包了。乏里亚,你应该开心呀!」
   
     塔维斯基发觉他刚才的言论,可能被解释为对无产阶级专政政府有点不太满意,所以他对马多可夫的话立刻同意的点头了。但他们仍然看着那些女兵,而且敏锐的目光穿透臃肿的军服而看到了她们赤裸的肉体。一直看到她们爬上卡车,在电车道上消失,这才醒悟过来。四只眼睛开始打量空寂的四周,一个红军都没有了,立刻像丧家之狗般急急跑到车站,再冲进月台,跳上所有仍停在月台的车厢──从这个车厢跑到另一个车厢,再从那个车厢跑到另一个车厢,始终没有发现他们的部队。但马多可夫在甬道上却发现一只小巧的金表,他停住脚步,提高警觉,于是他继续发现那只小巧的金表戴在一条又白又嫩的纤细手腕上,而那条手腕是属于一个万分惊恐而尽量低着头的中国少女的。
   
     「女公民,」马多可夫伸出粗而黑的巨掌,「我希望你能自动捐献出来,不要怕,我们红军不会像资产阶级军队那样伤害你的。」
   
     那少女的手腕在巨掌中发抖,她张着同时也发抖的长着黑痣的嘴唇,像是着了火似的,把那金表解下。马多可夫首先放到耳朵上听了听,传出来的是滴滴答答的声音,证明它是一只好表,不禁大喜过望,迅速而吃力的套到自己手腕上,那表当下就深深的埋没在他那烘烘一片的汗毛里了。
   
     他正要去抓那少女的头发──这是对付那些不肯自动慰劳红军的女性的第一步,他必须把她凶猛的摔到地上,才能使她像一个共产党员对共产党头目那样的顺服,但塔维斯基已经很是光火了。
   
     「你不找部队了,是吗?看样子这火车马上就要开动,你只好跟着落到反动派手里了。」
   
     马多可夫愕然的放弃了他的猎物,向那流着眼泪,抖成一团的少女,和车厢里其他脸上烧着怒火的乘客们投了一瞥,然后才走下车厢,可是一直等到走出车站,他才想起来礼貌主义,他应该向那少女说声「谢谢」,以表示伟大的苏俄红军有崇高教养的,不过没有关系,他不相信塔维斯基会告发他,因为塔维斯基也从没有想到过说声「谢谢」的。
   
     车站前广场的人群在红军开拔后似乎又拥挤上来,十分热闹,他们穿过人群,又穿过几条街道,仍没有看到他们的部队,而太阳已开始挂到西边了。
   
     「乏里亚,」马多可夫把脖子缩到领子里,「我们只好找个有女人地方住下了,这不能怪我们,谁都没有理由教我们睡厕所。」
   
     然而,他们的困难马上得到解决,一个年轻的中国人看见了他们,像看见了救主似的,张开双臂跑过来,到了面前之后,他把手插到口袋里摸索,马多可夫警觉的握住了枪柄,可是,他的警觉落空了,那年轻人掏的却是一本书,很快翻出了一页,举到他们面前。
   
     塔维斯基不顾一切的把头伸过去,伸出了半天之后,不但没有遭到暗算,反而很高兴的笑了起来。
   
     「笑什么,里面夹着卢布吗?」
   
     「克利加,」塔维斯基说,「我们的运气来了,告诉你,他是一个煤矿工人,叫张之楚,张是姓,之楚是名,懂吗?他是中国共产党,别看他不到三十岁,已足足为我们干了十二年哩,而且还坐过一年牢,他看见我们来回张望,知道迷了路,愿意招待我们到他家去,懂吗?他说,他以招待我们──无产阶级祖国的同志为荣。」
   
     「我的天,」马多可夫叫道,「你中魔了,越来知道的越多了,你去骗保安同志吧,但你骗不了我这个注册有案的红军少校的。」
   
     「我不预备骗谁,尤其是我一向都是忠心于保安同志的,只有你才有这种痴狂猖獗的想法。他这本书是《中俄会话大全》,中国共产党编的,你可以自己下判断,那就是说,你可以自己看呀!」
   
     马多可夫脸上的细胞在斜阳上跳动,他开始用最最下流的话向塔维斯基诅咒,然后,他歇了歇,无可奈何的屈服说──「你不要欺负我不识字,即令我识字,我也不会看的,因为我相信自己的同志,世界上有那个国家像我们这样亲爱精诚,弟兄般的如足如手呢?他既然欢迎我们,而我们偏偏找不到部队,那么,就满足他们的请求,去他家吧。我有一种预感,说不定有什么好处在等我们哩。」
   
     他们开始走了,张之楚──那个殷勤而兴奋的中国共产党,脸上堆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在环顾着那些面上带着畏惧和不屑颜色的中国人之后,他的笑容更变成一种骄傲了,心里似乎在喊──「你们看我的俄国朋友呀,你们看共产党的国际友情呀!」
   
     马多可夫也很高兴,他边走边把手腕举到耳朵上,谛听那小小金表发出的滴答滴答响声,就吹起口哨来了,因为在他记忆中,很多捐献来的手表,不到两小时就没有了声音,这证明这小小的金表一定十分名贵,他带回撒马尔罕,全城都会骚动起来的。
   
     到了年轻人住宅,那是一座小的楼房,门上有一个比人头还要大的电灯,玻璃窗挂着窗帘,马多可夫细数了一下,那窗帘一共有六个,显然的住着六家人家。张之楚把门敲开,一个明媚的少女迎出来,马多可夫从她身旁走过时,一股只有撒马尔罕集中营管理主任夫人身上才有的香水味道扑到他鼻孔里,像吸进了毒气室溢出来的芥子气似的,他感到一种要发软了的窒息,他把自己抛到沙发上,沙发弹簧有力的弹起,但他立刻用无产阶级有力的双手紧紧抓住把手。
   
     「这是什么反动椅子……」
   
     「闭嘴,那不是椅子,那是沙发。」塔维斯基说。
   
     他定了定神,发现房子里所有的桌子都油漆过,而且在灯光下发亮,桌上的茶壶茶杯,也十分精致。然而最使人心惊的是张之楚和那个少女穿的衣服,在资产阶级的苛刻剥削下,竟然十分干净,而且连一块破了地方,连一个补靪都没有。从他们那合身的式样,可以看出绝不是从国营商店买来的。他再端详了一下,衣服料子是那么好──柔而且光,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元帅阶级以下的同志竟如此阔绰。
   
     而且看情形,这个楼房显然不是住着六家,而只住着一家,这就跟美丽幸福的共产主义社会更背道而驰了。
   
     于是,从马多可夫的脊椎升起一股冷意。
   
     「乏里亚,」他低声说,「我指着马克斯列宁发誓,这不是一个工人的家庭,再明白不过,这是一个资本家的家庭,我们是掉到恶毒的狐穴中了。」
   
     「你说什么?」
   
     「他一定是一个伪装的人民奸细,一个人面兽心,向人民疯狂进攻的反动份子,我这话是有血淋淋事实根据的,你只要稍微有一点无产阶级的警觉,就会看得十分清楚了。」
   
     塔维斯基被这段话提醒,显然的从内心发出了共鸣,他惶然的打量四周。
   
     「第一件事,我们应该问他,」马多可夫说,「这座楼房住有几家?就可以供给我们铁的证据了。」
   
     「什么证据?」
   
     「老天,乏里亚,你的警觉那里去了,你和咸海里的泥鳅有什么分别呢?如果是住着五家六家,他们可能是工人阶级。如果只住着一家,我们就必须马上脱身了。因为在所有共产主义国度里,从没有听说工人们竟会一家住一幢房子的。」
   
     「看情形只住他们一家。」
   
     「那么,如果他幸而不是人民死敌的话,一定是党的高级官员了,快问他,乏里亚,对于危险,发觉得越早越好。」
   
     塔维斯基迅速的翻动那本《中俄会话大全》,马多可夫按着枪柄,在一旁严密戒备着。
   
     「没有这一类的话!」塔维斯基焦灼道。
   
     「我们现在冲出去。」
   
     可是,当马多可夫使足了劲,要跳起来的时候,他那伸出去的巨掌却接到了那位身上洒着集中营管理主任夫人香水的小姑娘递上来的咖啡,美丽的手指在他眼前闪动着,他在接过杯子时顺便摸了一下,只这一点轻微的接触,马多可夫就把所有杀机四伏的危险,都忘得干干净净的了。塔维斯基在一旁发呆,他想到了今天晚上,两位劳苦功高的红军,而只有一位女孩子,该怎么分配呢?他一向不赞成抽签,而宁愿──轮流。但马多可夫并没有这种慢条斯理的资产阶级的颓废思想,他不能等到晚上,他要立刻获得解决。那个少女显然还不知道她面临的是一个她人生经验中所从没有见过的崭新场面,只一味望着两位俄国朋友,面上堆着尊敬而热情的憨笑,这笑容在她红润的秀靥上铸出来两个深而滚动的酒涡,从酒涡中散出使共产党同志们大腿中间发出强烈的跳动。
   
     于是,马多可夫把杯子放到小茶几上,像狙击兵一样的快,扑了上去,把抓到怀里,用长满了黄牙和胡子的大口去亲她那并没有涂唇膏,但仍天然鲜红的嘴唇。
   
     这个意外的突发动作,使屋子里像爆炸了一颗炸弹似的乱了起来,那少女惊恐的喊叫着,娇小的身子在马多可夫的怀里挣扎,用双手拒绝着强吻下的那种使她几乎呕出来的酸臭气味。
   
     张之楚像蚱蜢一样跳到跟前,要抢回他的妹妹,马多可夫迅速发出一拳。
   
     「你是什么同志?」马多可夫咆哮道,「乏里亚,把他拖出去,他反人民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张之楚被击到桌角上,幸亏他吃力的按住了桌面,急忙翻动那本《中俄会话大全》,很熟练的找出他要表达的句子,举到马多可夫面前。
   
     「你这无耻的文化买办,帝国主义的帮凶,」马多可夫喊,「你敢讽刺我不识字吗?」
   
     接着他发出第二次猛烈的一拳,年轻的中国同志闪开了,大概闪得过于吃力,他踉跄了一下,几乎再度栽到桌角上,塔维斯基伸出一条腿把他支持住,伸手接过那本《会话大全》。
   
     「克利加,」塔维斯基说,「请把喘气的声音放低点好不好,我要念给你听;这姑娘是他妹妹,请他最敬爱的红军同志,不要戏弄她──书上讲得清清楚楚。」
   
     马多可夫叫起来──
   
     「这是一本含着毒素的书,对一个共产党女同志,或共产党同志的家属而言,用她的身体去慰劳工人祖国的少校军官,太义不容辞了,为什么要印上这种堕落腐败的个人主义的句子?他一定是托派,当然,他一定是托派……」
   
     塔维斯基表示无可奈何的耸了耸肩膀,端起咖啡,一口气喝了个光。
   
     马多可夫更抓紧了那姑娘的头发,把她面朝上的按到地板上,另一只手粗暴的拉她的裤子,她哭号着,双手紧扣着,两条腿像抽搐似的绞动。那张之楚再度扑上去,用中国话歇斯底里的呐喊。
   
     「乏里亚,」马多可夫叫道,「你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同志被反动份子这么残暴的攻击吗?」
   
     「我是讲究和平的,我不在乎,反正我是轮到第二个了。我得提醒你,无产阶级这种车轮式的恋爱,第一个最吃亏不过了,他必须克服女人们反动的劣根性。第二个以后,女人筋疲力尽,就非常顺理成章了。」
   
     马多可夫暴跳如雷的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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