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全集-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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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网罗了台湾和国外所有主要的作家,和他们笔下的抗议。抗议本是消极的,但在现代的时空中,抗议有它的积极意义,那就是,让我们这些在人生旅途中停下来暂住的主人,和久居的过客,同爱我们的土地──我们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珍惜的家,在台湾如此,从台湾移民到美国也如此。
当本书付印之日,先向本书每一个作家──几乎全是老友,一一致敬,他们虽然已没有坐牢的危险,但仍冒着其他危险,而鼓励支持他们呐喊的,是无畏惧、丰富的爱心。贡献是辐射性的,台湾全体居民,欠他们的太多。再向吾友向阳先生,表达谢忱,没有他在百忙中帮助我收集资料,我真没有能力承担这份荣耀的编辑工作。更向发行这套丛书、工人出身的作家杨青矗先生,献上祝福,他的开阔心胸中,没有留下灾难的阴影,使他对社会仍那么关心。
杂文的力量汇集在一起的时候,匕首就成了长矛,我们的长矛不是杀开一条血路,而是挑起一盏明灯,大踏脚步,闯入黑暗,驱逐黑暗,使光明得以普及。
──一九八六?九?高雄《民众日报》
附记:为杨青矗先生主编的《台湾是谁的家》所写序文。
驶出救生船
自从鸦片战争以来,中国人一直争辩一个问题:「怎么才可以救中国?」答案纷纷而至,有的认为「教育才可以救中国!」有的认为「政治才可以救中国!」有的认为「经济才可以救中国!」然而,救了一百余年之久,中国沉沦如故,中国人的愚昧、苦难如故。因为不管教育也好、政治也好、经济也好,都不过是条救生船,任何救生船都可救中国,但必须有先决条件,那就是:它必须是一条划得动的船。
怎么才可以使救生船在酱缸中划得动,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中国人需要更多的真话。没有真话,救生船再华丽、马力再大,都寸步难行,就成了废船。如果教育、政治、经济,本身就靠谎言──你骗我、我骗你维持,不但救不了中国,甚至还可能把中国拖沉,万世不得翻身。
真话,是动力之母,对朋友如此,对社会国家,更是如此。一九八六年已经过去,我们把一年来全国发表过的杂文,再度选录成册,篇篇都是真话。我不敢说全国杂文精华尽集于此,但我敢说全国杂文精华百分之九十尽集于此。对沧海遗珠,只有自责疏忽,然而,对我们社会拥有这么多促使进步的能源,深感兴奋。
一个人是否健康,一个国家社会是否健康,真话,是一个寒暑表──不能想像秦桧先生会告诉你他心里真实的想法。我们用真话驶出救生船、用真话击破黑暗。我们对说谎的人唾弃,对说真话的人,致无上尊敬,并虔诚的向读者先生推荐。
──一九八七?三?七?
附记:为杨青矗先生主编的《谁在说真话》所写序文。
品质,是千秋大业!
当《资治通监》第三十六册译完之后,三年前刚刚动笔时的情景,如在眼前。三年来,我的天地就只是一张书桌、一支原子笔、一叠稿纸、一盏孤灯。从早上坐下来,直到深夜,除了吃饭或去洗手间,很少离开这个渺小的世界;困倦时,就靠在椅背上打盹;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可是,眼看到历史上那些被艰涩的文言文尘封的千万人物,在现代语文帮助下,变得栩栩如生,跟着他们的生离死别,而欢笑、而愤怒、而悲哀、而落泪,有说不完的感触,涌上心头。
没有读者先生的信任,参与长期订阅,这种分册出版的方式,根本不可能。然而,有两件事使我辜负读者先生的期许,深感惭愧。一是:三十二册之后,竟不能逐月准期出版,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比我对脱期的事,更心如火燃。然而,长久的体力透支,到了后来,突然感到一种怎么休息都不能复原的困倦,有时,执行编辑来舍下拿稿,我能在他面前倒头沉睡。不过,我宁可使《通监》脱期,也不敢稍有怠惰。执行编辑告诉我,如果我不再亲自作两遍校对的话,出版就可以正常(每册两遍校对,需时四天,十册不校,就可多出四十天),但我仍坚持自己校对,因为,脱期是一时瑕疵,品质是千秋大业。
第二件惭愧的事,是第三十六册结束时,并没有把《资治通监》译完,而只译了一半。发生这种严重的差距,错误更完全在我。当初暂定三十六册,只是概略预估,想不到把文言文转化为现代语文,对字数多寡,竟无法掌握。举个例子说明:「相对衔持」不过四字,译成现代语文,就成了:「两匹用?绳套头、铁勒锁口的斗马,互相踢腾嘶咬。」足有二十字。开始看到这四个字时,绝不可能精确的预估会膨胀到五倍。而文字翻译,又无法像物理学一样,可以算出一个膨胀系数。除了文字部份,市场上出现「古文今译」的「白话版」,对于古代的文物制度,都是照抄原文,这跟把希腊文译成中文,遇到专有名词都仍保持希腊字一样,读者又如何了解?我把「中尉」译作「首都某某警备区总司令」,职掌一目了然,但字数是原文的五倍。「行台」译作「中央特遣政府总监」,固可明了权力位置,但字数是原文的四倍。中国传统史书最大的缺点之一是:人物都是悬空的,云里来雾里去,所以我尽量增加地图,从每十年一幅,到每年很多幅,只不过希望历史人物有一个历史舞台,使读者先生有立体感觉。而这种种加上地名今注,都使篇幅无法控制──将来,仅只地图,就可出两本单册。而我在绘制地图上,并没有一文酬劳。
请原谅我在致万分歉意的时候,作太多的陈述诉苦,我不是为我辩护,而只是说明今天使我所以向各位读者先生致万分歉意的原因。现在,当我不得不再延续三十六册(三十七至七十二)时,对上述两项原因,已完全消除,第一是,过去每年出版十二册,是一个沉重压力,今后每年三月、十月,我获得两个月的休假,每年只出十册,本身就有缓冲时间,可以保证不再脱期。第二,虽然迄今为止,我们仍无法精确计算出延续的三十六册,一定恰好把《资治通监》译完。但根据过去三十六册现代语文字数,对文言文字数的平均消耗量──每册约消耗原版一三四页左右,则延续的三十六册,就绝对可以译完。如果仍译不完,则多余的册数,我们完全奉送(当然只限订户),不另行计费,如果已经译完,却不满三十六册,则将续译《续资治通监》补充,直到三十六册出齐。
《资治通监》是一部宝藏,唐德刚先生曾指出,如果有人请他推荐必读的中国书,他会「一书定天下」,只推荐《资治通监》。我愿献出我的余年,远流出版公司经理王荣文先生愿献出最大的投资,来完成这部巨着的翻译。当全书完成之日,读者先生,我们会感谢你的支持,同时相信也会得到你的感谢。
──一九八七?四?一七?台北《自立晚报》
书是人生的钥匙
人自呱呱坠地之后,一生将经过很多很多道的门,包括升学、就业、感情……的门,他都需要一把万能的钥匙来打开这些门。
在西方,一般人认为:小时候,母亲是我们生活的钥匙;长大之后,上帝是我们困难时候的钥匙。因此,无论在心灵上、工作上面临困境时,只有母亲和上帝能够帮助我们,成为精神上的支柱,我们就可以闯过难关。
在中国历史上,我们可以发现很多人往往会面临到「呼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的时候,这时候,母亲和上帝都没有办法帮助我们,只有书是一把万能的钥匙,它能帮助我们打开困境之门,产生智慧能够让我们明辨是非、分别善恶,做最好的抉择。
──一九八七?五?十二?台北《自立早报》
副刊万岁
──一个热情和公正的编者,会创造出善和美的潜力
「副刊」是中国报纸的传统特色,这跟中国报纸的创办人有关;西方各国初期,创办报纸的人不是政治家就是巨商,只有中国,往往是关心国事的文化人,办报目的只不过讨论时政、发表文章,而不是为了发财。这是中国报纸的特殊体质;也造成了副刊的特殊功能。报纸透过副刊,网罗和团结一批新闻界没有关系的知识份子,常看报社举行副刊作者联谊会或座谈会,盛大热烈,便想到李世民大帝的两句话,当他登上殿台,接见那些文质彬彬、鱼贯而入的进士们时,不禁高兴的说:「天下英雄,都入我彀中。」
报纸和政府不同,它并没有力量控制所有知识份子,同时也没有这个必要,它只要能做到一部份,就足以构成影响。事实上文化人对副刊的依靠更深,他们的创作和观念,藉着报纸的广大发行量、和读者见面。除了这些,副刊的主要功能,在于办到正规新闻办不到的事,开拓新的读报人口。当世界资讯传播日益方便之际,各报逐渐千篇一律,要想得到独家新闻,非常艰难,唯一与众不同,可以吸引读者的,全靠副刊。
台湾自四○年代以来,报纸是传统的报纸,副刊也是传统的副刊。但在争取言论自由、政治民主上,却扮演过主要角色,很多军事法庭判刑的「叛乱犯」,都是在副刊写文章的作家,这使我想起一九六八年,我就是在《自立晚报》副刊编辑座位上,被逮捕入狱。
在我入狱后不久,副刊不久就发生变化,七○年代,高信疆先生主持《中国时报》副刊,那是报纸副刊的震撼力达到颠峰时期,他把副刊的静态性,化为动态性,密切的跟文化活动配合,而且提出一个崭新观念,他说:「如果使文章的影响力更大,为什么不能把作家明星化?」我那时正在坐牢,在牢房中已看到作家个人的以及家属的照片,纷纷在报上刊出,打破作家陈旧的故步自封观念,扩大读者对作品接受的程度。
我离开自立报系已二十余年,但它好像我的娘家,有一种眷恋之情,我出狱后的两任副刊编辑;向阳先生和刘克襄先生,都是我的好友,而他们所面对的困难,虽不是政治迫害,但却是另一个课题:如何创造出独特的风格──更广阔更精致的风格。在我当副刊编辑时,报纸有竞争,副刊没有竞争。而现在,副刊也有竞争,而且日渐激烈,如何帮助报纸集结知识份子,如何传播自由、和平、平等、民主观念,如何反应读者的心声,比从前更要难以完成。
不过,挑战性越强,成就也越有意义,文明是一滴一点累积的,一个热情公正的编者,会创造出善和美的潜力。我用这句话,作为《自立晚报》副刊诞生祝福。
──一九八七?一?二十一?台北《自立早报》
言论自由绝对可贵
今年(一九八八)台北敦理出版社发行的《现代批判文存丛书》,晋入第三年头,在这个中国人龙年的开始,也是对去年台湾社会进行检讨的时候,我身为《台湾现实批判》一书的编辑,深信:中肯深入的观察和探讨,透过反对、异议与省思,一定可以促使社会进步和文明提升。所以,面对喜欢以「龙」自居的国人,此时此际,提出一项质疑:我们究竟是龙还是虫?
去年(一九八七),是风云乍变的一年,由严密封存,到突然破开,像一个黑暗的盒子被抬到太阳之下。我愿强调,这是中国数千年来第一次向上跃升的巨变之年,我们有幸生在这个时代!无论是在朝为官或在野为民,心里都曾经有过惊恐、愤怒、以及疑惧,而适应新形势调适的过程中,退避、躁进、误导,只有增加前进脚步的障碍。所以,本书正是去年一年来,关心台湾,讨论我们是龙是虫的各种检验单。
言论自由绝对可贵,是人类文明世界一致追求的目标。批判,不但是言论自由的实验,更和社会进步、政治运转有互律互动的作用。用探讨的深度和广度,来测定我们社会去年的自由尺度,进而促使言论自由的运作,有精致的良性功能,更用来测定我们政府去年建设的绩效,使知识与尊严结合,使我们国人生活得更积极、健康,社会也更合理、公平。所以,我们全力以赴。
在本书中,分为六个专辑:一、台湾恐惧症。二、两岸悲歌。三、心的解严。四、转型叉口路。五、灰色的城市。六、唯我和无知。由这项分类,说明去年一年中我们所受到的艰难困惑,和因开放带来的冲击,事实上,在万丈光芒之下,我们已开始新的混乱和忧虑。
──一九八八?三?七?
附记:为杨青矗先生主编的《是龙还是虫》所写序文。
四十年家国
──我为什么编《中国大陆作家文学大系》
在古老的传说中,上帝为了惩罚牛郎织女沉醉爱情,怠忽职守,用金针在天上画出一条银河,使他们夫妻身悬两岸。这个故事抒情而美丽,而千万年后的二十世纪四○年代,上帝再次动怒,为了惩罚中国人的堕落和窝里斗,用金针在地球上画出一道海峡,使中国人骨肉乖离,甚至造成永世隔绝的悲剧。这两个故事情节相似,而气氛差异,原因是:牛郎织女相隔的三百六十五天中,每年七月七日的七夕,还可渡过鹊桥相会,终究是一幕喜剧。而台湾海峡的隔离却长达四十年之久。当初仓卒切开,竟几乎形同永诀。
时代的悲剧,只有时代使它结束。八○年末期,台湾海峡两岸的鹊桥,在香港架起,两岸人民立刻发现,相互之间,既熟稔而又陌生;既亲切而又疏离:既相邻而又遥远;既想接近而又暗中提防……。中间的矛盾,千言万语,难以表达,显示了隔离太久之后的后遗症,令人心忧,然而先是大陆上掀起数年不衰的「台湾热」,对台湾文学作品的印行,数量之多,影响之大,连我们都感到震撼。因为在大陆读者眼中,从未见过同样使用中文,而生活形态、思想观念、文字风格这么不同的小说、散文、诗歌。而在台湾,同样掀起「大陆热」──事实上「大陆热」开始于一九七九年,大量介绍大陆风景文物的出版品,已是涨潮的前奏。而在两岸鹊桥架起后,大陆的小说、散文和诗歌,也纷纷在台湾报章杂志上出现,虽然缺乏有系统的介绍,但间或也有大陆作家的作品侧身台湾书肆的「排行榜」畅销行列。
回顾一九四五年台湾光复,台湾同胞曾经眼眶噙着热泪,胸膛怀着激情,投入祖国的怀抱,赤诚的欢迎亲人的光临斯土,这是历史上动人的一幕,这是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强悍兵力的占领,严厉的法纪统治台湾五十年,都压抑不下去的挚情,这中间有血浓于水的民族情感,更有文化上息息相关,割不断、斩不绝的共同命运。
现在,大陆、台湾两地彼此掀起的「热」,又一次肯定这份命定的共同情感,和无法相违的文化价值。不过,两岸的矛盾仍有待消除,彼此间的了解也有待增进。四十年的隔离,不但意识形态、社会结构,甚至日常语汇都有距离。在台湾的人民缺乏大陆上风云乍变、苦难频仍的生活经验,而大陆上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