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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柏杨全集-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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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万别当作家
   柏杨先生奉劝有志之士不要当作家,实在是为的你好。古人不云乎:「乱世文章不值钱。」呜呼,谁说不值钱?一旦吉星高照,写出文字狱来,不但值钱,而且还值命哩。一首七言诗不过二十八个字,就能血流成河,如此严重的稿费,世界之上,恐怕只我们这个五千年优秀传统酱化的国家有,其他那些落后地区,若美利坚,若加拿大,若瑞士,连做梦都梦不到这种奇境,外国月亮在这上就无法和中国月亮比矣。义和团诸公,不妨闻之大喜,开会庆祝可也。嗟夫,干其他任何一行「的」,都没有这种危险,只有干写文章「的」,有此良机。故我以为有志之士,除非是「进一步则碰死,退一步则跌死,旁让一步则饿死」,真正无路可走,千万不可动当作家的念头,否则一旦中国固有的月亮猛圆起来,就悔不当初矣。
   不过看样子说了这么半天,有志之士似乎仍继续是有志之士,有一位小子曰:「老头,你左宣传右宣传,不过怕大家群起写稿,挤碎你的饭碗罢啦。」我曰:「你说这话,就得兴文字狱,盖你直捣了我的心窝,犯兵家之大忌。」又有一位小子曰:「好啦好啦,你说的我全知道,现在我指天发誓,此生此世,都作顺调份子,你以为如何?」我曰:「有此一念,就既有洋房而又有汽车,即当代表而又蒙召见,何必写文章哉?」又有一位小子曰:「我和你们一些写杂文的人不同,我乃天生奇骨,专门会歌功颂德。」我曰:「专门会歌功颂德也不行,一旦表错了情,或者是老板嫌你拍得不够舒服,或者是你一下子拍到马蹄上,或者是拍着拍着,主子换啦。十年拍工,废于一旦,真是何苦乎?」虽然我如此苦口婆心,但该执迷不悟的仍执迷不悟,且有些人把写文章认为是「名利双收」,写了一篇大作,或写了一本书,用自己的名字印出来,不但名闻天下,而且还有稿费收入,真是天之骄子,其他属「的」的朋友,便无此洪福矣。一个「做木工的」做出一张漂亮绝伦的桌子,虽然有点工钱,可是他却不能把他的尊名大姓,祖宗三代,以及妻子儿女,都刻到上面。从前盖房子的工头,还有机会在大梁上记下尊名,但知之者恐怕少而又少,研究之者更无人也,「做木工的」如此,做其他任何一种「的」的朋友,亦莫不皆然,只有写文章「的」,才能既有钱又有名,得其所哉。
   不过猛一瞧写文章「的」,固然名利双收,好像大有可为,但这是浮光掠影的看法,如果弄个显微镜仔细观察观察,就会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夫「名」者,必须和实相连,名才有份量。有志之士不要发生误会,以为「实」是指的「真才实学」,那就错啦。即令曹雪芹先生复活,莎士比亚先生生在中国,在我们这个酱化的大缸里,恐怕也很难保持他的自尊。呜呼,「实」是指的财富,名声遍天下,结果竟穷得吊起来都掉不出一块钱,那「名」也没啥意思。至于说到「利」,更是坑死活人,若干年前,曾发生过这么样的事,有位在军中服务的朋友,偶尔写一篇小说,稿费下来,比他两个月薪饷都多,不禁大喜特喜,以为一旦退役,作家可待,届时既有大名,又有大钱,真是恨生也晚,巴不得明天就接到退役令。我当时就警告他不可胡思乱想,学点别的谋生技术要紧,除了极极少数的顶尖人物外,大多数作家,稿费收入,只够买烟的,不够买饭的。纯靠稿费过得舒服又舒服的,目前说似乎少之又少,甚至于说简直没有。每个人都有一份公教人员之类的职务,先求饿不死再说。一个社会不能养活职业作家,是社会的耻辱,作家的悲哀,他们怎能不由「家」变成「的」乎?
   最后有一位小子,面色苍白曰:「老头,反正我说不过你,所以算你赢啦,但我现在已到了绝境,如果我是女人,我宁可去当妓女。既然当不成妓女,就请教我当作家试试,也算一条生路。」既然如此可怜,我就不妨指点指点,不过附带奉劝的是,一旦天降奇蹟,生活好转,就应马上封笔,想当年孔丘先生写《春秋》,写着写着,忽然不写啦,史书上说因为麒麟亮相,老头颇有感触,认为麒麟是一种瑞兽,只在太平时候才有,而今天下大乱,竟也出现之,不是天老爷和小民开玩笑是啥。我想事情似乎有点蹊跷,天下奇怪之事,多如牛毛,如果每一种奇怪之事都值得如此隆重的胡思乱想,不要说文章写不下去,恐怕连屎都拉不出来。依我的高见,一定是他在柏杨先生这里学了两手,既删《诗》《书》,又作《春秋》,弄了点稿费,就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笔杆,立地成佛。君读过孔丘先生那本《春秋》大作乎?真能吓出一身冷汗,盖《春秋》里面,多的是对二抓牌的谴责,再写下去,可能不可开交,恐怕终于有一顶帽子唾唾而飞,忽咚一声,罩到他的尊头之上。左一思,右一想,算啦算啦,乃随便找个藉口,封笔大吉,此谓之「明哲保身」。有志之士,应有此认识,才可受教。
   (柏老按:八○年代的中华民国,仍没有职业作家。每一个作家,都另有主要的,和基本的收入。或拍电影,或炒地皮,或开餐馆,或做生意,或靠着竹杠勒索,或仍是老样子,有个正式职业垫底。悲哉!)
   
   
   
   
   
   
   十一类型
   世界上的事,非常奇怪,凡言者谆谆的,听者一定藐藐,恁我怎么说,想干作家的,仍继续想干作家。昨天晚上,一位小子降临柏府,大言曰:「您不要往别的地方拉,我打算干的是小说家,散文家,诗人,专门写哥哥妹妹我爱你,保证万无一失。」我曰:「那就更不对劲,假如你对现实社会没有感应,你的作品便是架空的。架空的玩艺当然可以写,而且也可能受到赞扬,但要想名垂千古,恐怕便难了矣。」好啦,抬杠的话说到这里为止,天下只有打仗打胜了的,没有抬杠抬胜了的,有志之士不必一口咬定如何如何,柏杨先生也不必一口咬定如何如何,我们不妨谈之谈之,以解众小子的心中之痒,而且说不定歪打邪来,终于功成名就。届时饮水思源,送给我两瓶洋酒,也未尝不是一乐也。
   怎样才能成为一个作家,截至目前为止,尚没有一定之规,众男众女在学堂埋头苦读,可以读出妈死脱、打狗脱,但读不出一个作家也。即以美国为例,社会上妈死脱、打狗脱满坑满谷,而作家有几人哉?无论你怎么读,都不能保证你在写作上有成就。毛姆先生曾为此提出过一个办法,他曰:「一个人,每年有固定的一百镑收入,盖一百镑,正是吃不饱也饿不死的数目,然后去各地流浪,碰钉子,受轻视,虽有偶尔的欢乐,却有长期的痛苦,五年十年之后,或许可能成为作家。」这定义教人看啦,实在泄气。依毛姆先生之见,太饿固不能成为作家,太饱也不能成为作家,太穷苦不能成为作家,太有钱也不能成为作家。太饿太穷,会铤而走险,整天想的是如何去偷去抢,或如何借贷,那有心情一个字一个字写哉。至于太饱太富,酒肉朋友都打发不完,更没有时间爬格子矣。不过毛姆先生是英国人,说的话可能不适合中国国情,举目四顾,现代中国的作家,固其特质也。
   现代中国作家,有十一大类型,前十型曰「阔大立发型」作家焉,曰「编辑老爷型」作家焉,曰「红包马屁型」作家焉,曰「点铁成金型」作家焉,曰「风气之先型」作家焉,曰「随稿登床型」作家焉,曰「保镳护院型」作家焉,曰「帮会袍哥型」作家焉,曰「沾沾自喜型」作家焉,曰「穷斯滥矣型」作家焉。这年头要想当一个作家,颇不简单,但假如你是一位阔大代表或立发委员,或什么什么之官,则易如反掌矣。夫阔大代表乃是最高民意之官,天生注定的要钱大王,而其地位凶猛,又所向无敌,不要说当作家啦,当任何「家」都没有问题,史册俱在,不必细表。如果祖宗三代尚有余德,身为阔大代表,则你之成为作家,乃旦夕间事。盖你六年才开一次会,脚趾上都能长出毛来,而平常又有的是钱;要开会,可以,拿钱瞧瞧。要选举,可以,拿钱瞧瞧。生活自然舒适非凡,有志之士只不过想写写文章,当作家过瘾,以便正正派派,扬名史册,则自然顺理成章。哪个报纸,哪个电台,哪个杂志,敢不买阔大代表的账乎?再加上多请几次客,把一些编辑老爷和节目大人的嘴,抹上一层层厚厚油腻,大作自然左也出笼,右也出笼,出笼了不算,还可广播,广播了不算,再一手执名片,一手提上一包啥子玩艺,去斯的哥尔摩走一趟,诺贝尔奖金保管落到你头上。非阔大代表,怎能有此艳福哉。
   我们所以强调阔大代表,并不是说要想当作家,就得先当阔大代表,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盖拿钱可以包办,当作家无法包办也。很多朋友固不是代表,还不照样是作家乎。不过假如你是一个阔大代表,当作家的成功机会,就比凡夫俗子多出十倍,这里说十倍,还算客气,实际上至少要多出六○六倍,因其毒殊可怖也。君若不信的话,我可以举出一张名单,若某某先生,若某某先生(编者按:名字删去,如果不删,真的发表出来,重则柏杨先生吃官司,轻则他至少会挨联合之揍,一把老骨头就休矣。上天有好生之德,吾不忍也)。君如果不认识他们,不妨打听一下,凡是茫茫然如丧考妣,兴冲冲若逢大典,这场面有他,除了推销他的大作外,还推销他的声望,既无班可上,又无公可办,俨然职业作家,就准是此型。盖在文化沙漠上,作家不值个屁,值个屁的乃是他本身的职位。人家敬他的文章,不是单纯敬他的文章,而是敬他阔大代表,如果他不是阔大代表,他怎能和诺贝尔奖金评审委员并起并坐,他又怎能得那笔奖金乎哉。咦,正因他是阔大代表之故,他自己就是诺贝尔奖金评审委员,则「抬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他不得诺贝尔,难道王八蛋得诺贝尔乎?凡夫俗子的作家,便是把尿急出来都木法度。如果起而问之,他只要用一块泥巴就堵住你的嘴矣,曰:「我写得好呀,你写得不好呀!」你有啥法哉?幸亏曹雪芹先生和莎士比亚先生不生在台北,否则他也得先弄个阔大代表干干,才有前途。
   其实不一定要干阔大代表,如果能弄个立发委员或者议员以及什么官干干,同样有着手回春,起死回生之妙,即令你的文章不够份量,但你的立发委员够份量,也就把你的文章带得有份量矣。甘乃迪总统忽然心血来潮写了一部大作,恐怕真要洛阳纸贵,即令该大作比柏杨先生写得差劲,但还是敢和你赌一块钱,该书的销路照样比敝大作要好。于是乎,立发委员曰:「你敢不教我得诺贝尔,我质询你。」于是乎阔大代表曰:「你敢不广播我的小说,我就提创制复决权。」于是乎议员曰:「你敢不买我的画,好吧,你那一批德国器材是怎么进口的?」于是乎作家之戏开锣,不但有生前之荣,而且有生前之乐,可不羡哉?可不羡哉?
   问题是阔大立发型乃先天的玩艺,想当年既没有抬棺材抬到手,到了现在,统统成了终身职,他们既强硬的代表到底,你我也无可奈何,这固然是一条当作家的捷径,却有这种困难,岂是命欤?然则应该如之何乎,兹再介绍「编辑老爷型」,以供参考。
   
   
   
   
   
   
   某天黄昏之时
   编辑的种类很多,如果是专门搞经济、化工、行车安全的,就离作家的座位远矣。而必须是一个当行的,而且是一个当权的,才能算数。所谓当行,举个例子便知,最好是编报纸副刊。退而求其次,能有机会编大型文艺杂志,也可以发挥威力。第三等人物则是编个综合性杂志,虽有政论专论,同时也有文艺篇幅。呜呼,君知道不知道「军阀」乎?军阀的要件有二,一曰「枪杆」,一曰「地盘」,像张宗昌先生焉,张敬尧先生焉,倪嗣冲先生焉,二者均兼的时候,金口玉言;一旦二者缺一,或二者全没有啦,戏就也跟着封箱矣。写文章的朋友,在外人看起来不过是一群可怜虫,但在自己圈内,却也有「编阀」崛起,该编阀就是编辑老爷,笔杆就是枪杆,地盘就是报纸副刊或他主编的杂志。他阁下本来也颇识几字,有时写上三行五行,居然通顺,于是雄心大作,遂写起小说大说,散文文,以及诗词歌赋。我说他「写」,还是昧着天良瞎恭维,如果真是他「写」,还算条英雄好汉,而往往的,他似乎只是「浇」了一篇。去古书上或洋书上乱找模子,在古书上找到模子,就用现代话一浇;在洋书上找到模子,就用中国文字一浇。如此一番踢腾,乃成功了一部辉煌巨着,「写」好之后,就在自己编的副刊上或杂志上发表,标题弄得大大的焉,稿费开得高高的焉,三个月后,哎呀一声,他就是大作家矣,你如果没有地盘,能教人哎呀乎哉?
   然而这还不算顶妙,诚如薛平贵先生武家坡所唱的「那妙的么,还在后头哩」。最大之妙是,可以和别的编辑老爷互相交换,他的大作在你的地盘上发表,你的大作在他的地盘上发表,而你又绝顶聪明,先下手为强,猛捧他是世界第一流作家,最初说他是莎士比亚再世,后来撕破了脸,索性说莎士比亚给他提鞋都不配。你既下手于先,人心是肉做的,他投桃报李,自然也说你是啥家伙第二──好比,说你是巴尔札克第二吧,说着说着,多情起来,觉得还不能报答你的盛情于万一,乃把巴尔札克说成是你的徒弟,要想不名满寰宇,不可得也。其次之妙是,一些没有地盘的写文章「的」,犹如军阀统治下的可怜小民,既然手无寸铁,只好凭有地盘的宰割。你高兴时把嘴脸一端,纵是海明威先生,都得向你摇尾乞怜,他投来一篇〈老人与海〉,你略微一翻,批上四个大字,曰「枯燥无味」,原封退还。他要想发表的话,第一件事就是得买你的账,常看见很多编辑老爷型,每一文出,都有想在他地盘上伸一脚的家伙,咬文嚼字,加以研究,研究之不算,还努力猛捧,直捧得神哭鬼号,天昏地暗。
   在各型作家中,以编辑老爷型最天衣无缝,不露痕迹,如今柏杨先生着作等身,可以算大作家之一矣,否则何致有后生晚辈,向我殷殷讨教乎?而我当初就是以干编辑起家的,故深知这一型的奥秘。柏杨先生后来被人开革,从编辑宝座上摔了下来,但余情仍在,其他编辑老爷脸上一时磨不开,仍不能不发表我的大作,同时他们也万料不到我天生媚骨,他们每写一文,我就当着他的面,击节叹赏,叹到紧要之处,还感动流泪曰:「太好啦,太好啦!」他被我拍得受不住,只好也回敬两句,说我写的也「太好啦」,既然他亲口说我好,便无法可,我有大作一篇,敬请指正。呜呼,他就是捏着鼻子都得登出来。
   问题是,一个人如果既不是阔大立发,也不是编辑老爷,而又要想当作家,若贵阁下者流,该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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