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全集-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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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一句话,啥丢人现眼的事,我都做得到。不但做得到,而且做得更加叫座。而且我还敢立下军令之状,假使有谁说我没有他们丢的多现的妙,我就伸出尊脖,凭你喀嚓一刀。只花百分之一的价钱就可收到百分之百丢人现眼之效,又何乐而不为乎?
关于中国选手在东京世运会中种种精彩花样,除了《征信新闻》钱爱其先生一篇报导外,《自立晚报》刘南先生,也有一篇检讨,该检讨甚长,在报上连载了半个月,把一些体坛上的二抓牌连载得七窍生烟,乃祭起各种帽子,倒转过来把刘南先生祭得头肿脸青,几乎敲饭碗而卷铺盖,其劲可谓奇猛。柏杨先监于前车之覆,自然不敢在此继续研究。好在该两篇大作既在报上发表过,各位畸形人的嘉言懿行,总算藏诸名山,传诸后世,读者老爷如果心脏良好,而又有兴致参观膜拜的话,不妨翻翻阅之,用不着我再炒冷饭矣。
但当初东京世运开幕之后,一连串泄气镜头传来,中国人连腰都挺不直,这里所说的泄气,一方面是指竞赛失败,同时也是指选手先生以及体崽种种场外表演。于是大家只好盼望杨传广先生一人矣,盼望他一炮打得山摇地动。可是爬得高跌得也惨,希望大失望也受不了。上午传来消息,他阁下英勇落后,中国人面面相觑,但仍盼望他能像他自己吹的那样,用其后劲,一鼓作气。呜呼,中国人这时候的心理,真是可怜,古人云:「死马当作活马医。」当时则是「死人当作活人盼」。结果左盼右盼,前盼后盼,到了晚上,柏杨先生和老妻躲在家里,电视也不敢看,收音机也不敢听,唯恐怕消息不好。
大概到了十点钟,一位朋友打电话来,她也是不敢听广播的,而她府上又没有电视机,巴巴打听的就是杨传广先生的消息,我曰:「请暂时稍候,等我问问。」于是鼓起胆量,向中国广播公司询问,中广一向服务周到,备受赞扬的,那一天大概也因伤心过度,一问三不知,而这时老妻却从隔壁包打听先生那里得到消息啦,是电视上报导的,届至当时为止,杨传广先生是第十名,柏杨先生的尊头马上就大了起来,赶紧向朋友报告,听到的只是一声长叹,呜呼。
洞烛机先
杨传广先生这一次丢盔掼甲,柏杨先生三年前似乎就有这种预感。于是有人说我又要当事后圣人,看起来吹牛不但不纳税,简直连草稿都不打。所以必须拿出真凭实据,才能以示不凡,一九六二年九月二日,我在台北《自立晚报》上发表一文,其中一段曰:
「最后我们尚要谈谈杨传广先生,杨先生在罗马世界运动会上为中国争取了第二名,弄得家喻户晓,这是一个好现象,盖中国人恐怕一直到今天,都多少有点瞧不起体力发达的这一行;由杨公而改变,不能不说是一大进步。故杨公肩上的责任大矣,不但继往,而且开来,中国人对之也期望过高。想不到在最高的时候,却掏出来当头之棒,他不但结了婚,而且生了子焉,这是一个大的打击。但柏杨先生认为关键似不在此,而在于他的爹娘竟一直和其他路人一样,也不知情,不知孔孟学会会员们有何感想。这是一个精彩的开端,恐怕更精彩的事还在后边,我们有得瞧的哩。」
当时柏杨先生只是感觉到有点不对劲,这种不对劲是直觉的,当然不是预言,柏杨先生如果会预言,早去西门町摆卦摊,哪还有闲工夫辛辛苦苦爬格子乎?直觉的是,他阁下已被一个他从前连做梦都梦不到的世面,弄昏了头。杨传广先生原来只不过是一个小土豹子,用学院派的话来说,只不过是一个乡土气息很重的青年。在他看来,台北已是天堂啦,至于美利坚,简直是一个神话。可是一年前他还在山地锄田拔草,一年后却像印度王子一样,既有名,又有钱,而且又有「太子洗马」之类的官儿伴读,一跳就跳到新大陆。而且又有一位血统上脸皮上虽是中国人,但却以美国人自炫的女人爱上了他,他能不发昏第十一乎?发昏之后紧接着是发狂,他怎能不结婚乎,结婚之后,紧接着是体力衰退。发狂是做人失败之本,体力衰退是运动场上失败之本。
关于发昏发狂,柏杨先生想起了古人一句话,曰「求忠臣于孝子之门」,我们虽然不能刻板的由一个人孝不孝来判断他忠不忠,但可以从一个人孝不孝来判断他的天性是不是厚道。所以当东京世运时,柏杨先生就不赞成把他爹娘送去。有一点要知道的,如果老头老太太是国王和皇后,当然可收打气之效。问题是老头是一个乡巴佬,老太太又一脸花纹,面对着千万观众,和现代化而脑筋蓬勃的美国太太,一个厚道的人只会记起天伦之爱,即俗语所谓「子不嫌母丑」。而一个发昏发狂的人恐怕就要引以为耻矣。杨传广先生在东京不肯去飞机场迎接双亲的镜头,一点都不突兀。嗟夫,大家都以为爹娘能给他鼓励,谁知道不但鼓不了励,反而给他重重一击,使他自惭形秽,精神不安。
我们无意责备杨传广先生不孝,父母如果不能使儿女感到骄傲,有时候也真别扭。我们也无意宣扬杨传广先生不厚道,一个教养并不太高的年轻人,春风得意的时候,难免要有一阵子坐不稳马鞍桥。我们只是说,杨传广先生当时心目中的父母,已非他儿时心目中的父母,也非五年前在台东农业学堂时的父母。如果上天帮忙的话,老头老太太早一点翘了辫子,则只要表演一次「痛不欲生」,就可名利双收,现在这种总拖在屁股后的现象,无怪乎他阁下嫌累赘也。
杨传广先生和他现任太太结婚,大家得到消息之初,尤其是一些可怜光棍,无不羡慕他艳福不浅,如果不是在运动场上有两下子,以周黛茜女士的肤浅和虚荣,恐怕杨传广先生碰她一下,她都会认为侮辱,如今竟然以身相许,真是妙不可言。洋大人曰「形势比人强」,诚不虚也,不过柏杨先生似乎到现在仍觉得他们的婚姻并不对劲。杨传广先生说中国国语都结结巴巴,而一直到现在,他的英语彷佛也不太灵光,他结婚是他到美国的第二年(可能是第三年,不过第几年没关系,由他阁下现在这种英文程度,纵是第十年也一样),他那时的英语大概跟柏杨先生现在的台语差不多,表达简单的意思,勉强可以凑合,稍微复杂一点的,和稍微有点深度的,恐怕有点木法度。
然而,谈情说爱这玩艺,似乎完全靠嘴巴,情要谈才浓,爱要说才深。真是无谈不成情,无说不成爱。俗语曰「谈恋爱」,而从没有人说「摸恋爱」,盖恋爱离不开心心相印,而心心相印离不开甜言蜜语。有些人义正词严曰:「我这个人最老实啦,嘴巴也最笨,最不会甜言蜜语。」──这句教人听了心里舒服的话,正是甜言蜜语。呜呼,年轻小子和年轻姑娘挤在一起,你爱我,我爱你,假如一个「老实人」看她长得清瘦就喊她「小寡妇」,看她长得丰满就喊她「女猪仔」,骨头该够硬了吧,但他能恋爱成功乎?
恋爱也好,交朋友也好,主要的是谈,所谓「酒逢知己千盃少」,一对男女在花前月下,一谈能谈通宵,他说她眼如秋水,她说他龙额隆准;他说爱她的眉儿弯弯,她说爱他的胸如锅炉;他说他要去美国入美国籍当美国人,她说她嫁给美国人能把亲戚朋友羡慕死;他说他一定弄钱捧她当明星,她说她当了明星决不再爱别的小白脸。两人谈到得意之处,赶忙接吻,接吻之后,又继续猛谈。你一言,我一语,甜言如丝,蜜语如麻,织成了另一个世界,两人就在这世界中沉醉。
谈恋爱
关于谈恋爱,一位年轻朋友抬杠曰:「不说话不但照样可以恋爱,而且还爱得更深哩。哑巴不是照样恋爱,不是照样可以结婚乎?甚至既哑巴又盲聋的朋友,同样恋爱不误,你难道说他们都是畜生,只会性交,而没有爱的情操乎?」
非也非也,柏杨先生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哑巴朋友和盲聋朋友,当然有爱情,盖他们的心灵并没有哑巴,也没有盲聋也。不过,问题是,抚摸可以表示爱,但不能代替言语。互相凝视也可以表示爱,同样也不能代替言语。爱情是个很复杂的东西,不能全靠「含情脉脉」和「会心的微笑」。你阁下上班时打一个电话回家,对娇妻曰:「我爱你!」她真能高兴得多给你煎个荷包蛋。而一个臭男人正在办公室心魂不定,女朋友打电话来曰:「天凉了一点呀,你现在要加上一件衣裳才好呀。」他恐怕马上就唱起歌来。哑聋男女,便无法传递这种心声矣。
最主要的,哑巴和聋盲朋友,他们不得不放弃言语,也就是说,不能用言语表达感情是一种严重缺陷,等于没有腿不能走路是一种严重缺陷一样。没有腿的人坐在轮转椅上照样可以东奔西跑,但我们不能说那是正常的,或认为腿这玩艺一点也不重要。
抗战初胜利时,柏杨先生看到很多阿兵哥讨了日本太太,那些想当年的金枝玉叶,一个个漂亮非凡,阿兵哥从军十载,一旦结了其婚,自然另有风味。但却有一个无形的鸿沟,一直横亘在二人之间,这鸿沟不是两国间百年大仇,也不是生活方式不同,而是言语不通。我有一个朋友,有一天请我光临他舍下吃饭,他们已结婚四年矣,生下一男一女,男孩刚会爬着走,女孩尚在襁褓。日本太太含笑迎客,宾至如归,大家团团而坐,一面吃一面谈,我曰:「贤弟媳,难为你啦,中国生活过得惯乎?」她瞧我两眼瞪她,知道是跟她说话,连忙含笑鞠躬曰:「谢谢。」我曰:「我这个老弟,有点粗线条,可是却是一个好人,你要用心管管他。」她仍是含笑鞠躬曰:「谢谢。」我曰:「美子呀,闲时候教他学学日文,中国人学日文要比外国人学日文容易得多。」她还是含笑鞠躬曰:「谢谢。」我正要继续努力发言,朋友曰:「老哥,别费唾沫啦,她一句中国话都不懂。」我曰:「那么你的日文一定炉火纯青矣。」他曰:「我只会一句,八格野鹿。」我大惊曰:「小子小子,你们恋爱是怎么谈的?」他曰:「连一句都没谈,她父亲战死啦,母亲卧病在床,我一进门,她瞧我手提机关枪,雄纠纠气昂昂,一副皇军气派,就心肯啦,别看我识字不多,却福至心灵,觑出苗头。有一天我就那么一──嗨,反正是上了床啦。用洋派话说,那就是结了婚啦。」我大惑曰:「这些年来你们靠啥互通心声呀?」他楞了半天曰:「啥叫心声?我只知道睡觉。」
谈恋爱有谈恋爱的专用言语,谈到了高潮,出了黄色花样,则有黄色花样的言语。这种言语不便于举例说明,举起例来恐怕文崽大怒,轻则开除中国文艺协会会籍,重则一纸报告上去,老头皮有破裂的危机。好在就是不举例子,读者老爷也知道那些话是啥,不仅普通小民到时候会如此如此,便是圣崽大人,到时候也会如此如此。我有一个朋友,恋了七次爱,都没有恋成,眼看成啦成啦,大家都泻空了尊肚,准备吃他的喜酒啦,小姐们却一个接一个撤退,众朋友关心之余,知道柏杨先生颇有点道行,就公推我前去考察,以便相机开导。考察的结果是,他阁下道德学问,简直没话可说,孔丘先生见了他都得和他握手,也大概是道德学问太多的缘故,在小姐面前,仍忍不住往外乱冒,在紧要关头而仍以兄长的姿态和口气「爱护她」,就此路不通矣。
这种现象倒可以举个例,有一天二人吃过小馆,她提议去看电影,看电影时他好像刚当选了孔孟学会常务理事,正襟危坐,小姐看见银幕上接吻的镜头,在他耳边曰:「这个吻好疯狂呀。」他摇头曰:「不像话,不像话。」看过电影,小姐提议跳舞,跳舞当中,他一面踩她的脚,一面端嘴脸曰:「这种不正当的地方,我劝你以后还是少来,有时间看看书也是好的。」结果如何,不必细问。呜呼,我们当然可以说他不懂风情,但更具体的是,他在谈恋爱时说的却是站在讲堂上的话;该甜言蜜语的时候却冒出来「致训词」节目,他不垮还有天理乎?
当然也有靠着翻译大谈特谈的,君不见二次大战时,美国大兵每到一地──好比到了法国吧,靠着一本英法字典,就谈起恋爱。不过这都是非常交易,而不是正常婚姻,而且其主要的目的似乎是「性」,而很少「爱」的成份,即令是一本专门为调情而编的「黄色大字典」,也不能包罗万象,把最惊心动魄的话一一列举,盖有些话只有在特定的两个男女之间,和特定的时候才能说之的也。
这些话都不是有人教之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学堂开这门功课(如果有这门功课的话,包管警察局请那位教习吃官司),自然父母也不会教他;据说有些开明的母亲会教儿女们关于性的知识,但关于言语,却木法度也。夫言语是一种艺术,可予以规矩,不能使之巧也。连柏杨先生也只能告诉你一个原则,曰「嗲」,至于怎么嗲法,嗲成了功,或嗲砸了锅,则全靠自己矣。
然则那是天生的乎?当然不是天生的。性是本能,爱情的言语乃得自于平常耳闻目染,一句下流的或骂人的话,用到特定的男女两人之间,反而更增加浓度。
只有我们的老
两天以来,我们谈的是爱情和言语的关系,现在该言归正传矣。那就是,反来覆去,我们不得不对杨传广先生和周黛茜女士二人的婚姻,感到困惑。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当初是怎么恋爱上的乎,言语既不足以「谈恋爱」,剩下的便只好「摸恋爱」矣。「摸恋爱」似乎有三种类型,一种是吾友和日本太太「结结巴巴式」,一种是哑子朋友「比比画画式」,另一种则是既哑且盲「伸手乱抓式」。而「结结巴巴式」似乎还是「摸恋爱」中最高级的,杨传广先生和周黛茜女士可能属之,除了结结巴巴用英语「艾拉夫油」「油啊尔鼻涕拂耳」外,再继之以强壮的臂膀和一张奇异的大嘴,后来索性生米煮成了熟饭,不隆重结婚不行矣。
这不是说凡结结巴巴式的摸恋爱,一定没有爱情。而是说它可能没有爱情,互传心声是爱情的基础之一,缺少这一个基础,爱情便会使人发软。如果杨传广先生在世运会上得了金牌,威名永在,摸恋爱和谈恋爱一样,其婚姻的幸福,准可预卜。可是他阁下在东京栽了筋斗,如果回到中国,大家因他是留过洋的,而太太又是美国人的缘故,奴性一发,可能会端出种种理由,另眼看待。但他阁下如果继续留在美国,美国这个国家,社会波动非常厉害,拿过金牌的朋友过了两天都被忘啦,何况一个黄脸皮的二三流货色乎?十年八年下来那股劲就没有啦。
职业运动员唯一出路是当教练(有人说杨传广先生不是职业运动员,好吧,算你赢,不必在这里扯嗓门),杨先生似乎也只能当二三流教练,甚至更等而下之。美国太太一旦发现她摸恋爱摸出来的竟不是英雄,如果她还有青春,如果她的财富超过丈夫那一点点周薪,呜呼,他们的婚姻能不能继续美满,真教柏杨先生在万里外为之担心也。
有一件事可以说明二位似乎已晕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