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传奇-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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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道有时候就是这般不平!
人有时候就是那样混账!
于是,乔峰一咬银牙,选择了〃掌心一翻,把匕首送进了胸膛〃这一条路,死在父亲当年被汉家武林无辜相逼而跳崖的附近。他父亲碰巧没有死,活过来了,然而乔峰能吗?当然不能。
乔峰的悲剧是那种命运的悲剧,是因自己内心产生的各种价值观念的冲突,一种无法分别是非,无法分辨善恶的无可奈何的冲突所造成的希腊式的悲剧。(沈君山语)
万念俱灰之后,过去的侠士们往往于悲怆中追寻和营造了一个精神家园,那就是隐逸。
金庸的作品中明显区分出两大生活方式,便是忙于世与隐于世。在他笔下,年轻的主人公都曾经〃有为〃过,他们总是在尘世中先忙上好一阵子,到了很后头才找到通往佳境的一条门径。而年高有成之人,已经固定其生活方式,凡事能处得其主,很少受到外界干扰,他们现身的形式,通常是归隐。但这并不是他们的专利,年轻的年老的最终都会殊途同归,这就是造化弄人了。
不是吗?《倚天屠龙记》中的张无忌,他的内心总是向往自然、平和与无为的。他的所作所为,都是被环境、形势所逼,万事之来,往往顺其自然而不愿拂逆旁人之意,往往宁可舍己从人。他之习乾坤大挪移心法是小昭之造成;任明教教主既是迫于形势,亦是杨逍、殷野王等动之以情;与周芷若订婚是奉谢逊之命,不与芷若拜堂又是为赵敏所逼;┅┅若非最后一〃死〃(没有死成),他会困在这些错综复杂的网中窒息。这固然也因了他本身性格的不够明朗,不够坚执。
其他的顶天立地的英雄又如何呢?且不说郭靖无意于华山论剑,但却成了公认的武林盟主。即便是《侠客行》中那位被叫做〃狗杂种〃的小叫化,他也万万想不到居然因偶然能得到〃玄铁之令〃的机缘,随之即有武林怪杰摩天崖谢烟客可供驱策。小叫化没有登堂入室的奢望,甚至大字不识一个。然而后来却又因目不识丁而致心智上的〃无着〃、〃无住〃、〃无作〃、〃无愿〃,一举破解侠客岛上的《太玄经》,并就此练成神功。他对生活可说是毫无非份之想,一向是无人陪他捉迷藏玩泥沙的,但是却在莫名其妙之中,成了江湖大帮会长乐帮的帮主石破天,身边帮众如云。而且小叫化还未来得及认真去想想〃我是谁〃时,却又成了大侠石清夫妇的次子石中玉。作为一个一下子是〃狗杂种〃,一下子是〃小叫化〃;一下子当了〃石破天〃,一下子成为〃大粽子〃;一下子被人称作〃史亿刀〃,一下子又变成〃石中坚〃的人,面对或低贱或尊贵的身份,他都不乐于那些阴差阳错的鸿运巧合。然而面对众人异口同声地强加于他的一切,他也只能无可奈何,有口难辩。
〃对于真的东西,你不能不怀疑,你又不能不信奉,这也许就是离奇古怪的生活对人所进行的异化吧?金庸似乎意在告诉我们,你如果想去适应社会,那你最好是先去怀疑自己。〃(刘新风语)
这就是东方神秘思想的启悟吗?武侠们一旦走到了这种境地,冲突或者挫折,斗争或者胜利是否便告消弭了呢?
金庸是希望如此的,在和朋友谈话时他提到:〃佛家经常讲'变',所谓一刹那,是比一秒钟还要快些,而且是无从度量的,刹那间即是一'变',这当然是象征性讲法了。透过了'变',佛家不认为人生在任何方面是单向完满的,悲亦不久悲,不止于悲,喜亦不常喜,不止于喜。同样的道理,可以解释伟人与美人总难出脱于自己的法律,也就是注定会衰会老了。这就是所谓的无常,所谓的茫然。茫然之感,恐怕更能贴切地传达出人生百态的讯息。我常想着:什样的感触都会在时间中淡去,谈成了茫然。〃
既然造化弄人,茫然无措,因此《碧血剑》里袁承志在历经种种曲折之后,发现了清朝新主皇太极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样道德沦丧,穷凶极恶,相反却是精明强干,颇有顺天爱民之识。又见到崇祯皇帝虽刚愎可恶,糊涂可恨,但却也是满腹苦闷两鬓早衰,殊无为人君之乐。反而自己义无反顾支持的李自成,攻陷北京,登上龙位,做了大顺皇帝后,不思进取,狂妄自大,加害功臣,致使根基不稳,龙椅还没坐暖,便被清军所败。赶出北京后,更是兵败如山倒,一发不可收拾。面对此情此景,他不由得心灰意懒,空负安邦之志,遂吟去国之调,远走海外,到荒岛上去创建自己的〃桃花源〃。
《笑傲江湖》实应为〃笑傲江湖而不可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实在是一句至理名言。且不说衡山派掌门人刘正风想与日月教中的曲洋长老退出武林,共奏那〃笑傲江湖〃之曲,反成了他的丧命亡家之因由。他的〃笑傲江湖〃的梦想,只能是他内心的一种渴望,不可能见容于江湖间的同道,不可能跳出政治斗争的漩涡。日月神教中的江南四友盼望在孤山梅隐姓埋名,享受琴棋书画的乐趣,然而却终究无法做到,遂以身殉,其悲可感。即便是令狐冲和任盈盈经历了许多周折,最后终于结成了夫妻,从此息影江湖,恐怕多半是一种〃良好的心愿〃而已,世上岳不群之流的人物太多,而令狐冲是斗不过他们的,唯有逃逸。
只是我们担心,在那种政治斗争、政治体制以及由此组成的〃泛政治社会〃之中,何能如此天遂人意?而在这种时时处处人人事事皆是政治、斗争、阴谋、迫害的情境之中,他们又能到哪里去寻找过上自由自在,放浪形骸,平和恬淡的生活的干净地方?
但是,除了死,就唯有这条路了,金庸只得继续让他的人物退隐下去。在他还未封笔之前,越女阿青为了爱情一隐再隐,留下了一套越女剑法和〃西施捧心〃这一最美丽、最令人难忘的形象。狄云在经历了不可思议,不可胜数的磨难与欺凌之后,带着初恋情人的遗孤,心灰意懒地来到荒芜人烟的宁静雪谷,和也被别人弃若敝履的水笙一起,开创自己的〃理想福地〃。杨过在俗世中尽了应尽的义务后,也携着小龙女,到他们曾经憧憬过的天长暖、花长开、叶长绿的地方生儿育女去了。头衔多得不得了的韦小宝,饶是他如何随机应变,滑头无比,忠义不能两全仍然逼得他无所适从,只能横下一条心,弃官退隐,告〃老〃还乡,从此不知所终┅┅
细数一下,我们才惊觉,金庸的十四部作品,占半数之强的结局,都是或暗或明往〃归隐〃一途走去的。兜兜转转,他还是回到了中国知识分子源远流长的最本质的地方来了:从儒到道到佛。
中国知识分子从来也不是一股独立的政治力量和社会力量,他们必须依附于君权,方始能显示其自身的价值,必须在君王的关照之下,才能汇聚成可发挥其功能和作用的士大夫集团。这就使得中国的传统知识分子既不得不叁政,又在君王的统治下失去叁政前的原初意向。他们只能扮演着上情下达,经邦治世的角色。叵遇明主,他们就做了许多好事;若遇昏君,他们一样遭人诟骂。
但实际上,他们与民众又常常是脱节的,难以沟通的,故有〃君子〃与〃小人〃之别。这就使得士大夫们即便〃身在江湖〃,仍然〃心在魏阙〃。不得起用时,也就只有慷慨悲歌,看破红尘,甚至看破生死,达到某种十分接近宗教意识的通达解脱。但在他们内心深处却总是恪守这样一个既定的信条:忠君等于爱国,爱国必须忠君。
屈原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一个。在他的身上,楚文化原始生命张力与中原文化中儒的宗法思想,十分矛盾地纠葛在一起,而且,往往是前者占了上风。所以,他才不时以香草自喻,而已露才扬己,天马行空,孤芳自赏,〃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正因了他的孤傲自许,他那种诗人气质的清高,使他在政治上不可能得意。试问,作为君主的楚怀王何以非要听从下臣的教导呢?屈原所言之〃来吾道夫先路〃,不是很自负地告诉世人,他比别人,甚至比君王更高明吗?
金庸在《鹿鼎记》里也写到韦小宝和康熙的关系,但描写的却是在一个特殊的社会政治圈或文化性格圈中发生的故事:统治者的儒雅风流与被统治者的鄙陋无文,统治者的伪善守礼与被统治者的赤裸无耻,统治者的虚荣与被统治者的阿谀,乃至统治者的〃统治〃需要与被统治者的〃自我保护〃及〃寻求倚赖〃的需要之间,┅┅显然有一种极为微妙而又隐秘的渠道相通。这二者合而为一,当然就能建功立业,所向披靡。
试想想,若是把韦小宝这个角色换成是一个知识分子,还会有这本〃传奇的历史〃,〃历史的传奇〃出现吗?因此,屈原只能满怀悲愤自沉汩罗江,而韦小宝得意洋洋地当上了通吃侯。
与屈原不同的诸葛亮,则是先〃不遇〃而隐居卧龙,以后得刘备三顾茅庐出隆中而成大业。〃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堪为人臣之师,万世之表。然而,若是没有刘皇叔之三顾,或出山后未得重用,或重用之后,明主又一时昏聩听信谗言,疏远了孔明,则孔明能〃风夜忧叹,恐托付不效〃吗?
中国传统知识分子之优点和弱点可见一斑了:知遇之恩是激励进取,鼓舞奋进的最大精神动力。
金庸从〃正义之侠 大侠 中侠 小侠 无侠〃写到〃反侠〃,从〃江山〃写到〃江湖〃,就是想摆脱传统知识分子的窠穴,而还原人的本真。
屈原式的知识分子代代都有,但变肉体的〃自天〃为精神的〃天放〃也逐渐流行起来。
天然放浪,远离尘俗,陶渊明最有代表性。当他意识到〃误落尘网〃后,便掉转头来,〃守拙归园田。〃在家乡,他〃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毕竟家有〃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且还常携带僮仆游山玩水,酒足饭饱,比起一般农民樵夫不知强了多少倍。所以诵诗作画,抚琴对奕,不脱文人之雅兴。但他既自感〃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却又问何时显〃金刚怒目〃相呢?毕竟心中念着的还是〃岁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
而后来的苏东坡,同样也是个十分矛盾的具有双重性格的文人。他既钦慕屈子、孔明、陆蛰等经世济时之风云人物,又酷爱陶潜、谢灵运、王维这样的避世高人,追求禅理之精妙,欣赏隐士之逸趣。故而一时认为〃丈夫重出处,不退要当前〃,显露出正宗的儒家风范;一时又有感于〃人间如梦,一樽还酹江月〃,发出了〃吾生寄如耳〃之类低沉的咏叹。后世文人,大抵都有着这样的作风心态。
就总体而言,中国传统的士大夫不管是〃一朝看遍长安花〃的得意者,还是〃明朝散发弄扁舟〃的失意者,都曾有过在进取与隐逸中选择自身价值的痛苦磨炼和抉断,有时还是反反复复的。一方面,儒的〃正雅〃,包括宗法秩序,一统思想,大济苍生等等,在历史的沉积层中已根深叶茂,且又富有人情味和责任感;另方面,与禅的变通、圆融,又是他们逃避精神烦恼,摆脱内外交困之心灵压力的唯一出路。
所以,〃兼济大下〃与〃独善其身〃不仅是互补的,而且是文人心态的矛盾统一的两个方面:如不〃独善〃就谈不上〃兼济〃,而无〃兼济〃则〃独善〃也不痛快。正所谓〃进亦忧,退亦忧〃。而一旦想通了,看破了,则进与退原本并无质的差别。按佛家的理解〃一切方法由心生,若悟真性,即无所住,无所住心,即是智慧。〃这样就〃达亦不足贵,穷亦不足悲〃了。
铁血丹心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是中国传统的理想人格。
稍有一点文学史常识的人都知道,小说在中国起源于神话传说、六朝志怪和唐代传奇等等;而在西方,小说则直接源于古希腊的史诗和神话。
但不管中西小说的差异如何之大,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它们都起源于神话传说,因而也都具有传奇这一基本特性。
然而,小说自近代以来,特别是到了现代,其固有的传奇色彩逐渐丧失殆尽了。
因为,这是一个充满物欲和追逐名利的时代,也是一个精神虚空和情感钝化的时代。所以,里尔克有诗云:
我没有情侣,
没有房屋,
在我活着的地方没有位置,
我被捆缚在所有的物上,
这些物膨胀着把我吞噬。
在这个时候,你可以麻木、被动地顺应或承受,这无可厚非,当然,你也可以不甘示弱,不甘奴化,在艺术中再寻找一种支撑与力量,以作对现世的抗拒和否定。
已经有人这样做。
越来越多的人将这样做。
这样的智慧不一定只属于思想家,在金庸的笔下我们也经常见到这种智者。为自己所处的环境所决定,他努力地从民众中汲取着健康的力量;为自己的性情所决定,他又偏爱着一种精神的安宁与充实。
流泻在金庸手底笔下的,有不少是具古典色彩的作品,这些作品有对至美境界的礼赞,对精神自足的追求,极合漂泊四海的中国人的心:不是自欺欺人的粉饰现实,而是返璞归真,在人间寻求真善美,同时也完善自己。
世界上是有各种各样的活法的。
直面惨淡的人生,是一种活法;
走进象牙之塔,是另一种活法。
过去的文学作品赋予我们太多的经验和历史,太多的智慧和情感,太多的思虑和忧伤,而今天的文学却缺少了激情与理想,缺少批判与深刻,缺少雄浑与启迪。在经历了种种困惑之后,心灵的思考指向筛滤了一切纷陈繁杂的具体人生后,对生命对自由和自觉的渴望。
所以越来越多的人走向金庸。
于是,在一片世俗的喧嚣中,执意要从文学中寻觅诗意的人们,发现他们还能拥有一片宁静的天地 这里有童话,有童心,有武林掌故,有侠士风度,有古典情怀┅┅
金庸把一种倨傲不凡,金玉砾的风度与气质,写得入木三分:追求富贵,终达对富贵的超越;追求功名,终达对功名的遗忘;追求显赫,终达对恬谈的退守┅┅萦绕在他笔下纸上的不少都是这般早已失传的儒道风范。
真好,尽管少了点关于终极价值的话题,但这儿有着喧嚣攻不破的平和与自在,还有一种陶渊明式的风情。是的,在经历了太多的苦难之后,这个时代还需要诗意。
金庸让许多人寻找到丢失已久的中国魂。
《射雕英雄传》是金庸最受欢迎的作品之一,也是读者心目中〃中国之魂〃的最好的载体。所以,它一发表,便真正确立了金庸武林至尊的地位。
它倒不一定是金庸最好的作品,但却是金庸最重要的作品。
这不仅仅是因为它别称《大漠英雄传》的时候,曾在台湾受禁,引起众目所瞩。
也不仅仅是因为它里面写到的人物有个性,情节很精彩,文字最漂亮。
这些当然都是不可或缺的原因,但最重要的,是这部作品中充溢着〃有所担当,敢于担当〃的风骨。
铁肩担道义,这是中国老百姓最崇尚的英雄品质,也是金庸最心仪的人格理想。
他把这种英雄品质和人格理想,借着气势磅礴的《射雕英雄传》,尽情抒发,倾诉无遗。
故事由南宋中叶之后的历史为背景,那正好是一个〃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的时代。
由这样的历史舞台烘托出来的武侠小说,除了丧国之耻、乱世之忧,更多的是英雄之举和爱国之心。
小说一开章就破题:
小桃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