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26-觅渡:梁衡第一本自选集-第3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罚灰偻白撸鸵赝幌抡庑└叻澹鞘且桓鲇涝兜牟握盏恪! �
经典又是绝后的,你可以重复它、超越它,但不能复制它。
后人时时想起、品味、研究经典的目的是为了吸收借鉴它,以便去创造自己新的经典。就像爱因斯坦超越牛顿,爱翁和牛顿都不失为经典。齐白石谈到别人学他的画说:“学我者生,像我者死。”因为每一个经典都有它那个时代、环境及创造者的个性烙印。哲学家讲,人不能两次跨过同一条河流。比如我们现在写古诗词,无论如何也不会有李白、李商隐、李清照的神韵,岂但唐宋,就是郭小川、贺敬之也无法克隆。时势异也,条件不再。你只能创造你自己的高峰。惟其这种“绝后”性,才使它高标青史,成为永远的经典。
我们对经典的重复不只是表面的阅读,更是一次新的挖掘。
经典所以总能让人重复、不忘,总要提起,是因为它对后人有启示和指导价值。“绣出鸳鸯凭君看,莫把金针度与人”,经典不只是一双绣鸳鸯,还是一根闪闪的金针。凡经典都超出了当时实践的范围而有了理性的意义,有观点、立场、方法、思想、哲理的内涵,惟理性才可以指导以后的实践。理性之树常绿。只有理性的东西才经得起一遍一遍地挖掘、印证,而它又总能在新的条件下释放出新的能量。如天然放射性铀矿一样,有释放不完的能量。范仲淹说:“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司马迁说:“人总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邓小平说:“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这都是永远的经典,早超出了当时的具体所指而有了哲理的永恒。就是达·芬奇的《蒙娜丽莎》的微笑,朱自清《背影》中父亲饱经风霜的背影,小提琴曲《梁祝》中爱的旋律,还有毕加索油画中的哲理,张旭狂草中的张力,也都远远超出自身的艺术价值而有了生命的启示。
总之,经典所以经得起重复是因为它丰富的内涵,人们每重复它一次都能从中开发出有用的东西,像一块糖,因为有甜味人才会去嚼。同样,一篇文章、一幅画或一个理论,能经得起人反复咀嚼而味终不淡,这就是经典与平凡的区别。一块黄土,风一吹雨一打就碎,而一颗钻石,岁月的打磨只能使它愈见光亮。
(2005年2月16日)
《觅渡》 第四部分三十年的草原四十年的歌(1)
三十年的草原四十年的歌
内蒙古歌手在民族宫大剧院演出了一场“蒙古族长调歌曲演唱会”,主题是保护草原,遏制沙化。大幕未启,节目单发下来,上面赫然印着一位老歌手的名字:哈扎布。我心中猛然一惊,真的他还在世!
我没有见过哈扎布,也没有听过他的歌。记住这个名字是因为叶圣陶老的一首诗《听蒙古族歌手哈扎布歌唱》。1968年我大学毕业分配到内蒙古工作,一到当地先搜集资料,有一本名人游内蒙古的诗文集,其中有叶老这首诗。开头两句就印象极深,至今仍能背出:“他的歌韵味醇厚,/像新茶,像陈酒。/他的歌节奏自然,/像松风,像溪流。”我读这诗已是三十多年前,这三十多年间再未听说过哈扎布的名字,更没有想到今天还能听到他的歌。
因为是呼唤保护环境,恢复生态,晚会的气氛略有点压抑。老歌手是最后出台的,主持人说他今年整八十岁。他着一件红底暗花蒙古袍,腰束宽带,满脸沧桑,一身凝重。年轻歌手们一字排开拱列两旁。他唱的歌名叫《苍老的大雁》,嗓音略带喑哑,是典型的蒙古族长调。闭上眼睛,一种天老地荒、苍苍茫茫的情绪袭上我心。过去内蒙古闻名海内外,是因它美丽的草原,美丽的歌声。我三十年前在那里当记者,曾在草原上驰过马,躺在草窝里仰望蓝天白云,静听那远处飘来的,不是为了演唱而唱的歌。当时一些传唱全国的著名歌词现在还能记得。“鞭儿击碎了晨雾,羊儿低吻着草香。”那时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种美丽几十年后就要消失。近几年沙尘暴频起草原,直捣北京。去年,北京一家大报曾发表了一整版今昔对比的照片,并配通栏大标题:“昔日风吹草低见牛羊,今天老鼠跑过见脊梁”。今晚,我闭目听歌,不觉泪涌眼眶。新茶陈酒味不再,松涛无声水不流。当年叶老因歌而起的意境已不复存在,剧场一片清寂。我仿佛看见一只苍老的大雁,在蓝天下黄沙上一圈圈地盘旋,在追忆着什么,寻找着什么。坐在我身后的是一位至今仍在草原上当记者的同志,他悄悄地说了一句:“心里堵得慌。”
《觅渡》 第四部分三十年的草原四十年的歌(2)
晚会后回到家里深夜难眠,我起身找到三十多年前的笔记本,叶老的诗还赫然其上:
他的歌韵味醇厚,
像新茶,像陈酒。
他的歌节奏自然,
像松风,像溪流。
每个字都落在人心坎上,
叫人默默颔首,
高一点低一点就不成,
快一点慢一点也不就,
惟有他那样恰好刚够,
才叫人心醉神怡,尽情享受。
语言不通又有什么关系,
但听歌声就能知情会意。
无边的草原在歌声中涌现,
草嫩花鲜,仿佛嗅到芳春气息,
静静的牧群这儿是,那儿也是,
共进美餐,昂头舔舌心欢喜。
跨马的健儿在歌声中飞跑,
独坐的姑娘在歌声中支颐,
健儿姑娘虽然远别离,
你心我心情如一,
海枯石烂毋相忘,
誓愿在天鸟比翼,在地枝连理。
这些个永远新鲜的歌啊,
真够你回肠荡气。
他的歌韵味醇厚,
像新茶,像陈酒。
他的歌节奏自然,
像松风,像溪流。
莫说绕梁,简直绕心头。
更何有我,我让歌占有。
弦停歌歇绒幕垂,
竟没想到为他拍手。
当年叶老虽听不懂蒙语,但他真切地听到了其中的草嫩花鲜,静静的牧群,还有回肠荡气的爱情。我查了一下叶老写诗的日期:1961年9月,距今正好四十年。我抄这诗也过了三十年。三十年、四十年来,当我们惊喜地看着城市里的水泥森林疯长时,却没想到草原正在被剥去绿色的衣裳,无冬无夏,羞辱地裸露在寒风与烈日中。
没有绿色哪有生命?没有生命哪有爱情?没有爱情哪有歌声?若叶老在世,再听一遍哈扎布的歌,又会为我们写一首怎样深沉的诗?归来吧,我心中的草原,还有叶老心中的那一首歌。
(1996年3月15日)
《觅渡》 第四部分人与石头的厮磨(1)
人与石头的厮磨
中国人对于石头的感情远久而又亲近。在没有生命,没有人类以前,地球上先有石头。人类开始生活,利用它为工具,是为石器时代。大约人们发现它最硬,可用之攻其他物件,便制出石斧、石刀、石犁。就是不做加工,投石击兽也是很好的工具。等到人类有了文字后,需要记载,需要传世,又发现此物最经风雨,于是有了石碑,有了摩崖石刻,有了墓碑墓志。只是刻字达意还不满足,又有了石刻的图画、人像、佛像,直到大型石窟。这冰冷的石头就这样与人类携手进入文明时代。历史在走,人情、文化、风俗在变,这载有人类印痕的石头却静静地躺在那里。它为我们存了一份真情、真貌,不管我们走得多远,你一回头总能看到她深情的身影,就像一位母亲站在山头,目送远行的儿子,总会让我们从心底泛出一种崇高,一缕温馨。
人们喜欢将附着了人性的石头叫石文化。这种文化之石又可分两类。一类是人们在自然界搜集到的原始石块,不需任何加工。因其形、其色、其纹酷像某物、某景、某意,暗合了人的情趣,所谓奇石是也。这叫玩石、赏石,是天工为主。还有一类是人们取石为料,于其上或凿、或刻、或雕、或画,只将石作为一种记录文明,传承文化,寄托思想情感的载体。这叫用石,是人工为主。这也是一种石文化,石头与人合作的文化。我们这里说的是后一种。
(一)
石头与人的合作,首先是帮助人生存。当你随便走到哪一个小山村,都会有一块石头向你讲述生产力发展的故事。去年夏天我到晋冀之交的娘子关去,想不到在这太行之巅有一股水量极大的山泉,而山泉之上是一盘盘正在工作着的石碾。尽管历史已进入21世纪,头上飞过高压线,路边疾驰着大型载重车,这石碾还是不慌不忙地转着。碾盘上正将当地的一种野生灌木磨碎,准备出口海外,据说是化工原料。我看着这古老的石碾和它缓缓的姿态,深感历史的沧桑。毋庸讳言,人类就是从山林水边,从石头洞穴里走出来的。人之初,除了两只刚刚进化的手,一无所有。低头饮一口山泉,伸手拾一块石头,掷出去击打猎物,就这样生存。人们的生活水平总是和生产力水平一致的。石器是人类的第一个生产力平台。
随着人类的进步,石头也越来越多地渗透到生活中的角角落落。可以说衣食住行,没有一样能离开它。在儿时的记忆里就有河边的石窑洞、石板路,还有河边的洗衣石,院里的捶布石。大到石柱石础,小到石钵石碗,甚至还有可以装在口袋里的石火镰。但印象最深的是山村的石碾石磨。石碾子是用来加工米的,一般在院外露天处。你看半山坡上,老槐树下,一排土窑洞,窗棂上挂着一串红辣椒,几串黄玉米。一盘石碾,一头小毛驴遮着眼罩,在碾道上无休止地走着圈子。石磨一般专有磨房,大约因为是加工面粉,怕风和土,卫生条件就尽量讲究些。民以食为天,这第一需要的米面就这样从两块石头的摩擦挤压中生产出来,支撑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生命。其实,在这之前还有几道工序,春天未播种前,要用石滚子将地里的土坷垃压碎,叫磨地。庄稼从地里收到场上后,要用石碌碡进行脱粒,叫碾场。小时最开心的游戏就是在柔软的麦草上,跟在碌碡后面翻跟斗。前几天到京郊的一个村里去,意外地碰到一个久违了的碌碡,它被弃在路旁,半个身子陷在淤泥里,我不禁驻足良久,黯然神伤。我又想起一次在山区的朋友家吃年夜饭,那菜、那粥、那馍,都分外的香。老农解释说:“因为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粮食,又是石磨磨出来的面,就比土里长的电磨加工的要香。”我确信这一点,大部分城里人是没有享过这个福的。当人们将石器送到历史博物馆时,我们也就失去了最初从它那里获得的那一份纯情和那一种享受。正如你盼着快点长大,你也就失去了儿时的无忧和天真。
生产力的发展变化,在石头上所体现的最好标志就是一块石头由加工其他产品的工具变成被其他工具加工的产品。
20年前,我第一次到福建出差,很惊异路两边的电线杆竟是一根根的石条,面对这些从石地层里切挖出来的“产品”,真是不可思议。又十年后我到绍兴,当地人说有个东湖你一定要看。我去后大吃一惊,这确实是个湖,碧波荡漾,游船如梭,湖岸上数峰耸立,直逼云天。但是待我扶着危栏,蜿蜒而上到达山顶时,才知道这里原来并不是湖,而是一处石山。当年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全国遍修驿道,需要大量石条,这里就成了一个采石场。现在的山峰正是采石工地上留下的“界桩”。看来当时是包工到户,一家人采一段。那“界桩”立如剑,薄如纸,是两家采石时留下的分界线,有的地方已经洞穿成一个大窗户。刚才看到的湖面,是采过石后的大坑。一根一根石条就这样从石山的肚子里、脚跟下抽出来。“沧海变桑田”是指大自然的伟力,这时我更感悟到人的伟力,是人硬将这一座座石山切掉,将石窝掏尽,泉涌雨注,就成湖成海了。后来我又参观了绍兴的柯岩风景区,那也是一个古采石场。不过不是湖,而是一片稻田,如今已成了公园。园中也有当年采石留下的“界桩”,是一柱傲立独秀的巨石,高近百米,石顶还傲立着一株苍劲的古松。可知当年的石工就从那个制高点,一刀一刀像切年糕一样将石山切剁下来。这些石料都去做了铺路的石板或宫殿的石柱。我们的祖先就是这样以血肉之手,以最原始的工具在石缝里拼生活啊。前不久我看过一个现代化的石料厂,是从意大利进口的设备,将一块块如写字台大小的石头固定在机座上,上面有七把锯片同时拉下,那比铁还硬的花岗岩就像木头一样被锯成薄如书本,大如桌面的石片。石沫飞溅,一如木渣落地。流水线尽头磨洗出来的成品花色各样,光可照人,将送到豪华宾馆去派上用场。远看料场上摆放着的石头,茫茫一片,像一群正在等待屠宰加工的牛羊,我一时倒心软起来。这就是数千年前用来修金字塔、修长城、建城堡的坚不可摧的石头吗?
经济学上说,生产力是人类改造世界的能力,它包括人、工具和劳动对象。这石头居然三居其二,你不能小看它对人类发展的贡献。
《觅渡》 第四部分人与石头的厮磨(2)
(二)
石头给人情感上的印象是冰冷生硬,有谁没有事会去抚摸或拥抱一块冰冷的石头呢?但正如地球北端有一个国家名冰岛,那终年被冰雪覆盖着的国土下却时时冒出温泉,喷发火山。这冰冷的石头里却蕴藏着激荡的风云和热烈的思想。
我第一次从石头上读政治,是1994年1月初到桂林。谁都知道,桂林是个山水绝佳之地,我也是本着这份心情去寄情自然,赏心娱性的。当游至龙隐崖时,主人向我介绍一块摩崖石刻,因文字仰刻在洞顶,虽经800年,却得以逃脱人祸、水患。细读才知是有名的《元党籍碑》。说是碑,实际上就是一个黑名单。在这明媚的湖光山色中猛见这段历史公案,不由心头一紧,身子一下落入历史的枯井。这碑的书写者是在中国历史上可入选奸臣之最的蔡京。宋朝自赵匡胤夺权得位之后,跌跌撞撞共337年,好像就没有干出什么光荣的大业,倒是演绎了一部忠奸交织图,并且大都是奸胜于忠。宋神宗年间国力贫弱,日子实在混不下去了,朝廷便起用新党王安石来变法。神宗死后,改年号元,反对变法的旧党得势;等到宋徽宗即位,新党势力又抬头。蔡京正在这时得宠,他便借机将自己的政敌统统打入旧党名单,名为元奸党,并且于崇宁四年(1105年)讨得皇帝旨,亲自书写成碑,遍立全国各地,要他们永世不得翻身。把黑名单刻在石头上,这是蔡京的发明。
在这块黑硬阴冷的石刻前,我不禁毛骨悚然。细读碑文,黑名单共309人,其中有许多名人大家,如司马光、文彦博、苏东坡、秦观、黄庭坚等。这些人不说政见政绩,就说他们的诗书文章,也都是一代巨星。蔡本人也算是个大文人,书与画亦很出色,当初他就是靠着这个才得以接近徽宗。但他一旦由文而政,大权在手,整起人来却如此心狠。更难得他在政治斗争中又很会使用石头这个工具。当初中国猿人刚学会以石击兽猎食求生时,万没有想到几十万年后的政坛官僚会以石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