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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5726-觅渡:梁衡第一本自选集-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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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尽的温馨,粉面桃腮,笑意静贮酒窝之中,目如圆杏,言语全在顾盼之间。是一位《浮生六记》里“笑之以目,点之以首”的芸,但又不全是。其办事爽利豁达,颇有时代风采。在他们这个三人小组中,椅子上那位陪侍,是病人的“背”,这女人就是病人的“腿”,她甩掉披风(更见苗条),四处跑着取药、端水,又抱来一床厚被,又上去揩洗血迹,问痛问痒。这女子侍奉病人之殷,我猜她的身份是病人的妹妹或女友(女友时常也是妹妹的一种),比起那个千方百计想避病房、病人而去的奶油小生可爱许多。也许是相对论作怪,爱因斯坦向人讲难懂的相对论就这样作比,与老妪为伴,日长如年;与姑娘作伴,日短如时,相对而已。这姑娘也许爱火在心,处冰雪而如沐春风。有爱就有火焰,有爱就有生活,有爱就有希望,有爱就有明天。


《觅渡》 第三部分试着病了一回(4)

    一会儿,这姑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饭盒蒸饺,喂了病人几个,便自己有滋有味地吃起来。她以叉取饺的姿势也美,是舞台上用的那种兰花指,轻巧而有诗意。连那饺子也皮薄而白,形整而光,比平时馆子里见到的富有美感。三鲜馅的味道传来,暗香浮动。歌星奚秀兰唱“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阿里山的少年壮如山”,今天我遇到的小伙不是破头就是破鼻,无以言壮,倒是这姑娘如水之秀,如镜之明。她让我照见了什么,照见了生活。唐太宗说:“以人为镜,可明得失。”抱病卧床者看青春活泼之人,心灰意懒者看爱火正炽之人,最大的感慨是:决不能退出生活。这姑娘红杏一枝入窗来,就是在对我们大声喊:知否,外面的生活,火热依旧。我刚才还在自惭被甩出生活轨道,这时,似乎又见到了天际远航的风帆。    
    这时在我这一排病台的里面处,突然起了骚动。今天观察室里这出戏的高潮就要出现。只见一胖大黑壮的约五十多岁的男子被几个人按在台子上,裤子褪到了脚下,裸着两条粗壮的大腿,脚下拦着一轻巧的白色三面屏风。这壮汉东北口音,大喊:“痛死我了!痛死我了!”接着就听有人哄小孩似的说:“马上就完,快了!快了!”但还是没有完。那汉子还喊:“你们要干啥呢?受不了!不行了!”其声之惨,撞在天花板上又落地而再跳三跳。这时全观察室的人都屏气息声,齐向那屏风看去。因为我这个特殊的角度,屏风恰为我让出视线。就见两位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的护士小姐,正从手术车上取下一根细管,捏起那男子的阳物,往里面捅,原来在行导尿术。任那男子怎样呼天抢地,两小姐仍我行我素,目静如水。这样挣扎了一阵,手术(其实还够不上手术)结束,那胖子虚汗满头,犹自作惊弓之恐。两小姐摘下口罩,一位撤掉屏风,顺手向身后一搭,轻松地穿过病台,向我这边的房门口走来。那样子,像背了一个大风筝,春日里去郊游。另一位则随手将手术小车一带,头也不回,那架轻灵的小车就在她身后自如地宛如一个小哈巴狗似的左右追行。过我身边时,我偷眼一望,她们简直是两个娃娃,天真而美丽。出门扬长而去,好像踏着一曲《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刚才的事已了无一痕。那男子还在唏嘘不已,家属正提衣带。正所谓花自飘零水自流,你痛你喊我走路。我心里一阵发紧,想这未免有点残酷,又想到《史记》上那句话,“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人一旦沦为医生诊治(或曰惩治)的对象是多么可怜。那壮汉平日未必不凶,可现在何其狼狈,时地相异,势所然也。俗语曰:“有什么不要有了病,缺什么不要缺了钱。”过去读一养生书,开篇即云:“健康是幸福,无病最自由。”诚哉斯言!当我被手穿皮线,缚于马桩,扑于病台,见眼前斯景,再回味斯言,所得之益,十倍于徐医生开的针药了。过了一会儿我又想护土漠然的态度也是对的,莫非还要她陪着病人呻吟?过去我们搞过贫穷的社会主义,大家一起穷;总不能也搞有病大家一起痛吧。势之不同,态亦不同,才成五彩世界。    
    枚乘《七发》说楚太子有病,吴人往视,不用药石针刺,而是连说了七段要言妙道,太子就“然汗出,霍然病已”。我今天被缚在这张台子上,对眼前的人物景观看了七遍,听了七遍,想了七遍,病身虽不霍然,已渐觉宁然,抬手看看表,指针已从中午十二时蹒跚地爬到十九时,守着个小木鱼滴滴答答,整整七个小时,明天我要问问研究佛教的王君,这等参禅功夫,便是寺里的高僧恐怕也未必能有的。再抬头一望,三大瓶药液已到更尽漏残时,只剩瓶颈处酒盅多的一点,恰这时护士也走来给我松绑。妻子便收拾床铺,送还借的枕毯。我心里不觉生打油诗一首:“忽闻药尽将松绑,漫卷床物喜欲狂。王府井口跳上车,便下西四到西天(吾家住小西天)。”    
    当我揉着抽掉针头还发麻的左手,回望一下在这里实验了七个小时的工作台时,心里不觉又有点依依恋恋。因为这毕竟是有生第一次,第一次就教我明白了许多事理。病不可多得,也不可不得。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那句名言曾经整整鼓舞了我们一代人:“生命对于我们每个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当是这样度过:忆往事他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生活庸俗而羞愧;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何必等那个时候,当他病了一场的时候,他就该懂得,要加倍地珍惜生命,热爱生活!这个还应感谢黑格尔老人,他的《精神现象学》,是他发现了人的意识既能当主体又能当客体这个辩证的秘密。所以我今天虽被当做试验变革的对象,又作了体验这变革过程的主体。要是一只梨子,它被人变革成汁水后再也不会写一篇《试着被人吃了一回》的。    
    这就是我们做人的伟大与高明。    
     (1992年3月)


《觅渡》 第三部分年感

    年感    
    钟声一响,已入不惑之年;爆竹声中,青春已成昨天。是谁发明了“年”这个怪东西,它像一把刀,直把我们的生命,就这样寸寸地剁去。可是人们好像还欢迎这种切剁,还张灯结彩地相庆,还美酒盈杯地相贺。我却暗暗地诅咒:“你这个教我无可奈何的家伙!”    
    你在我生命的直尺上留下怎样的印记呢?    
    有许多地方是浅浅的一痕,甚至今天想来都忆不起是怎样划下的。当小学生时苦等着下课的铃声,盼着星期六的到来,盼着一个学年快快地逝去。当大学生时,正赶上“文化大革命”的年代,整日乱哄哄地集会,莫名其妙地激动,慷慨激昂地斗争,最后又都将这些一把抹去。发配边疆,白日冷对大漠的孤烟,夜里遥望西天的寒星。——这许多岁月就这样在我的心中被烦恼地推开,被急切切地赶走了。年,是年年过的,可是除却划了浅浅的表示时间的一痕,便再没有什么。    
    但在有的地方,却是重重的一笔,一道深深的印记。当我学会用笔和墨工作,知道向知识的长河里吸取乳汁时,也就懂得了把时间紧紧地攥在手里。静静的阅览室里,突然下班的铃声响了,我无可奈何地合上书,抬头瞪一眼管理员。本是被拦蓄了一上午的时间,就让她这么轻轻一点,闸门大开,时间的绿波便洞然泻去,而我立时也成了一条被困在干滩上的鱼。当我和挚友灯下畅谈时,司马迁的文,陶渊明的诗,还有伽利略的实验,一起被桌上“滴答”的钟声搅拌成一首优美的旋律,我们陶醉,我们盼夜长,最好长得没有底。而当我一人伏案疾书时,我就用锋利的笔尖,将一日、几时撕成分秒,再将这分分秒秒点瓜种豆般地填到稿纸格里。我拖着时间之车的轮,求它慢一点,不要这样急。但是年,还是要过的。记得我第一本书出版时,正赶上一个年头的岁末。我怅然对着墙上的日历,久久地像望着山路上远去的情人,望着她那飘逝的裙裾。但她也没有负我,留下了手中这本还散着墨香的厚礼。这个年就这样难舍难分地送去了,生命直尺上用汗水和墨重重地画下了一笔。    
    想来孔夫子把四十作为“不惑”之年也真有他的道理。人生到此,正如行路爬上了山巅,登高一望,回首过去,我顿然明白,原来狡猾的自然是悄悄地用一个个的年来换我们一程程的生命的。有那聪明的哲人,会做这个买卖,牛顿用他生命的第二十三个年头换了一个“万有引力”,而哥白尼已垂危床头,还挣扎着用生命的最后一年换了一个崭新的日心说体系。时间不可留,但能换得做成一件事,明白一个理,而我过去多傻,做了多少赔钱的,不,赔了生命的交易啊。假若把过去那些乱哄哄的日子压成一块海绵,浸在知识的长河里能饱吸多少汁液,假使把那寒夜的苦寂变为积极的思索,又能悟出多少哲理。时间这个冰冷却又公平的家伙,你无情,他就无意;可你有求,他就给予。人生原来就这样被年、月、时,一尺、一寸、一分地度量着,人生又像一支蜡烛,每时都在做着物与光的交易。但是总有一部分蜡变成光热,另一部分变成了泪滴。年,是年年要过的,爆竹是岁岁要响的,美酒是每回都要斟满的,不过,有的人在傻呵呵地随人家过年,有的却微笑着,窃喜自己用“年”换来的胜利。    
    这么想来,我真清楚了,真的不惑了。我不该诅咒那年,倒后悔自己的过去。人,假如三十或二十就能不惑呢?生命又该焕发出怎样的价值?    
    (1986年2月6日)


《觅渡》 第三部分人格在上

    人格在上    
    细想,人格这个词是造得很准确的。就像我们写稿子时要按格填字,不能乱,编辑才好改,读者才好看。写诗也是这样,要有格律,只有合了格和律才美,才算是诗。那么做人呢?应该说也有一定的格,合起码的格是正常的人,合乎更高更严的格,便是好人、高人、伟人。做好人难,做伟人难,好比律诗难写。因为那是一个更高的标准。当然社会上也有不合格的人,就像我们常于报刊上看到一些歪诗,虽然也算是诗,其实并不合格。人的品德分成许多高低不等的格,这便是人格。人格之定,就如某项产品的国家标准,有一定的要求。从某种意义上说人也是一种产品,马克思说,“人是各种社会关系的总和”,他是一种社会产品,是经社会共教共育,磨砺冲刷,阴差阳错,锻打铸造而成的,如礁石在海,被浪花咬凿,冲刷浸蚀,塑造成各型各类,各等各级,也就有了不同的质、形、格。人生于世就要看你自己所选所为了。你接受了某一种观念,就被搁置到了某一层的某一个格子里。    
    我向来觉得人在社会上立身有三项资本,或曰三种魅力。一是外貌,包括体格、姿色,这主要来源于先天,这确是一大本钱。古今因一貌倾城,仪表万众,因此而广有追随,成其事者大有人在。二是知识技能和思想,这是靠后天的修炼,或一战回天,惊天动地,开国定邦,太平盛世;或窥破天机,发明发现,创造财富,造福人类者,也大有人在。三是人格,这完全是一种独立于“貌”和“能”之外关于思想和世界观的修炼。你可以貌相不惊,才智平平,无功可炫,无能可逞,但在人格上却可以卓然而立,楷模万众。精神之力,盖超乎外貌之美和才智之强,别是一种震撼,一种导引与向往。雷锋,论貌,个子不高,只有一米五多;论能,只是一个普通的汽车兵,但他的无私精神,助人品德,现已成了中华民族,乃至全人类的精神财富。其人格魅力早已驾于万众之上。    
    人格,既然名格,就是方方正正,于某事某情某理,行有所遵,言有所本,恪守一定尺度分寸,金钱名利诱之而不变,严刑生杀逼之而不屈,总是平平静静,按既定的规矩做事;昂首阔步,按既定的方向走路。人格是精神,精神可以变物质,甚至可以发挥出超物质的力量。人格是信念,信念如山在野,高山仰止;如坝挡水,波澜不惊。信念既成,就不是一个人的事,甚至不是一代人的事,会形成一个群体,一个民族,乃至全社会公认的规范,是一种无形的力量。所以当我们述说人事,歌颂英雄,甚至亲身感受那些开国元勋、将军元帅、教授学者或者能人强人们的惊人业绩时,其实这种感受中常常有一部分是他们的人格魅力。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人格魅力将大大超越其人其事本身的意义。毛泽东转战陕北,拄一根柳木棍子,在胡宗南大军的鼻子底下来去的那种从容;周恩来长年日理万机,内挤外压,那种无私无怨的大度;彭德怀在庐山一人独谏万言,拍案力争的骨气;就是陈独秀虽与党有分歧,但在国民党大牢中,面对高官相诱而嗤之以鼻的轻蔑,押解途中带着铁镣而呼呼大睡的气度,这些都远远超出他们所为之事的意义而特别爆发出一种精神的冲击波和辐射力。我们还可以由此而上溯到辛亥义士林觉民在狱中与妻写绝笔书的慷慨;戊戌义士谭嗣同坐等清廷来拘捕,愿为变法做流血第一人的自豪;林则徐虎门销烟行民族大义于己无欲则刚的气节;史可法守扬州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牺牲精神;文天祥宁死不叛丹心万代的正气;岳飞虽为奸臣所逼但又精忠报国的悲壮;范仲淹身为朝臣先忧后乐的诚心;苏武十九年持节牧羊所表现出的忠贞;司马迁身负大辱为民族修史记事的坚韧;项羽慨然认输又愧对父老的毅然自刎的英雄气概;荆轲明知赴死而千金一诺的诚信,等等。这些都是做人之格,他们都是我们民族史上的灿烂明星。就是国外也有如布鲁诺那样宁肯捍卫科学而甘愿被教会处以火刑的英雄。他们的主要业绩仅仅是因为做成了某一件事吗?不是。相反,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具体业绩时过境迁,反倒离我们越来越远,而他们所昭示的人格力量,人格的光芒却因时日的检验而愈显强大而永远照耀在我们身旁。当我们数典寻祖时,要感谢这一串串巨星为我们画出的精神轨迹。这时我们才真正地感觉到精神变物质是这样的具体,一部中国历史,不,整个一部世界历史,就是这样在人类前进、创新和牺牲精神的鼓舞下书写而成的。而体现着这种精神的,就是那些跨越时空在人格方面光芒四射着人格精神的星座。不可想象,当历史长河中缺了这些人格坐标后,就如同缺了许多改朝换代、惊天动地、里程碑式的大事。当我们书写政治史、军事史、科学史,或从事文学创作,记录故事,塑造人物时,我们不该忘掉这一条隐隐存在而又熠熠闪光的主线。    
    事实证明,不但文学是人学,史学也是人学,社会学更是人学。一个人只靠貌美出众时,他(她)最多只能成为一个名人;当一个人业有所成时,他可能是一位功臣;而当一个人在人格上达到一定的价值高度他就是一个好人。这时如果他又能貌压群英,才出于众,他便是一个难得的伟人、圣人。这样的人历史所能奉献给我们的大约几十年或数百年才会有一个。但为人而求全,实在是太难了。所以,最基本的还是先从人格做起,心诚则灵,人人都可以立地成佛,先成为一个在德行上合格的人。    
     (2000年10月)


《觅渡》 第三部分享受人生

    享受人生    
    “享受”这个词,在很长一段时间和大部分时候是被当作贬义词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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