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26-觅渡:梁衡第一本自选集-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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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象形的比附。今天突然有巨石能写字,会说话,铁画银钩,颜体笔法,且言政治术语,叫人怎么能相信,怎么敢相信?
但是,面对这块一分为二,内藏五字的石头我们又不能不信。经地质专家组鉴定,该石是从山体上剥落下来无疑。现离地15米处的石壁上还有坠石下落后留下的凹槽。而山体、巨石及石上的字体,主要化学成分都一致,说明它们曾共生共存,浑然一体。字体也没有人工雕琢、塑造、粘贴的痕迹。这字的成因则是由海绵、腕足类等生物形成化石,偶然组成这五个大字。巨石坠落时,受力不均,沿字的节理处剖裂开来。据测算,石之生成距今已二亿八千万年,而坠落于地也已有五百年,在长年的风雨侵蚀中,化石硬度稍高,就更凸现于石面。过去于两石间长期堆秸秆树枝,石旁又有两株大树遮掩,从没有引起人的注意。今春,为推广景区风景,当地举办一次摄影活动,村支书张国富在清扫此地时无意中发现这石上的五个大字。石中藏字的消息遂即传开。
看过奇石,我又大体浏览了一下周边的风景。由奇石处上行有藤竹峡,因遍生藤竹得名。此种珍稀植物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其细如丝,其柔如藤,却属竹科,缘壁附崖,牵挂缠绕,两岸数里如金丝织就,一片灿烂。有抱石崖,崖面均匀生出圆形石卵,如鱼眼鼓突,如恐龙遗蛋,有足球之大,共三百六十六颗。当地人说此石三十年一熟,会自然拱破石壁,接续而生。其余路边风景都十分可人,如光硬的石壁上会钻出无根之松,郁郁葱葱;滩里巨石上无土无沙,却杂树成林;水中的群鱼细小如豆,会逐人腿而吻,称“吻人鱼”,都为别处之少见。掌布河流域本就风景奇特,早在七年前就已辟为旅游开发区,今发现藏字石更锦上添花。自然中有奇巧之事本也有科学之理。因为任何事物都可以看作无数个点的排列组合,大自然在无限的时空中总能组合出最理想的图案。今石上这几个字只是一巧而已。也许某年于某石中还会发现别的字迹。著名科普作家阿西莫夫说过:“如果把一只猫放在一架打字机上,只要给它足够的时间,也能打出一部莎士比亚。”而这种万年、亿年才有一遇的巧事竟幸临平塘县这个布依村寨。这是天赐旅游良机,助民致富。村民已借天成的“中国共产党”五字增设了红色旅游主题,于石旁空地立十六面石碑,简述中共一大至十六大的梗概。
这石两亿年前天生而成,五百年前自然坠地,其时村口一株枫香树又破土而出,而在今年,忽一日树断枝裂,石中藏字也惊现人间,这一连串巧合莫非天意?离开村口时,我又细端古树,怅然有思。地方同志见状问有何建议,我说有两条。一者,此卧地断木是天赐史书,叫我们牢记过去。可剖光断面,展其年轮,呈于游人。并可标出哪一轮是五百年前,哪一轮是1840,是1921,是1949,直至树断字现之年的2003,当更显厚重,更有新意。二者,天降“中国共产党”五个大字,是要我们自警自策,与时俱进,当地党政部门一定更要爱民忧民,年有新政。不只让百姓感到石上“中国共产党”之奇,更要感到身边的中国共产党之亲。这样才不负天之祥瑞,民之殷情。
(2003年10月8日)
《觅渡》 第三部分大渡河上三首歌(1)
大渡河上三首歌
去年为纪念小平百周年事,到四川,过大渡河,遇一趣事,亦是奇事,总想写出来。
泸定县,因红军长征飞夺泸定桥而名扬天下,在县城边为纪念红军长征飞夺泸定桥,建一纪念公园,园内有一“四歌亭”。亭内有一四面体石碑,碑的三面各刻有一首歌,连词带谱。这三首歌说出来都是赫赫有名。第一首是《歌唱二郎山》,第二首是《英雄战胜大渡河》,第三首是《康定情歌》。三首歌都发祥在大渡河两边,大渡河不但因红军夺桥而有威武之名,亦因这三首歌而大有文名。四歌亭名“四歌”,实际只有“三歌”,还空一面碑虚席以待。当地负责人说,如果有谁还能写出可与这三首比肩的作品,我们就把它刻在那面空碑上。这三首歌中,《康定情歌》是民歌,其余两首都是音乐老前辈时乐蒙作曲,我回京后即托人找到老先生并登门拜访。从康定雪山到京城,受了一次音乐启蒙教育。
1.音乐不说具体事,只表现一种情绪——
《歌唱二郎山》原本唱的是大别山
当我在北三环外的一处部队干休所见到时乐蒙时,老先生偶感小疾,坐着轮椅,还是坚持接待我这个奇怪的不速之客。外面的音乐世界好热闹,流行歌、摇滚乐,歌手前面唱,美女后面跳,歌星台上站,台下的观众就举手来回摇。而曾为一个时代写下许多名曲,曾任中国音乐家协会主席的老人,却静静地坐在这个光线略显不足的旧房里,坐在这把轮椅上,有几分孤独,几分落寞。我们一起开始了对湮没往事的钩沉。
“二呀二郎山高呀高万丈;飞鸟走兽难行走,康藏道路被它挡。”这是一首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非常流行的歌。但是我万没想到,一坐下来老人就说,其实这首歌原本是写大别山的,是从歌唱大别山移植过来的。原来的歌词是:“大呀大别山,红军到了家。大别山,从此就是人民的家。”1952年7月要搞第一届全军文艺会演。5月西南军区为筹备会演节目,将时乐蒙从川东军区调到贺龙、邓小平领导的西南军区,任战斗文工团团长,抓创作。他发现独唱歌曲《千里跃进大别山》很受战士欢迎。二野是从大别山过来的,山东河南子弟多,由时乐蒙作曲的这首歌本就用了河南梆子风格,每次到筑路工地演出都要连连谢幕。当时筑路部队正大战二郎山,歌手孙战白建议重新填词,就拿它进京参赛。于是由洛水填了现在的这个词。先是在筑路工地上传唱,进京调演又一炮打响,连谢四次幕下不了台,第二天就在北京传唱起来。贺龙高兴得不得了。很快又流行全国,家喻户晓。再后又带到朝鲜慰问志愿军,传遍朝鲜战场。朝鲜来华演出的文工团都唱这首歌。上世纪五十年代,我们一个文化代表团到英国演出,一位观众提出要听《歌唱二郎山》,演员大奇,一问才知道,这位英国老兵曾是朝鲜战场的战俘。他在俘虏营里学会了这首歌,而且终生难忘。
谈到这首歌由唱大别山改编为唱二郎山,时乐蒙先生说,音乐不表现具体事物,只表现情绪,当工人在扛麻袋或拉纤时,就只“嘿呦,嘿呦”比有具体的词还丰富,还鼓劲。现在二郎山隧道已经通车。过去遇有雪雨,七八天翻不过去的山,那天我们十几分钟就通过了。隧道口前立有一块红色岩石,石面上刻着这首《歌唱二郎山》。这是筑路大军的纪念碑,也是新中国音乐史上的一块丰碑。老人还不知道这件事,我将此事告诉他时,他坐在轮椅里,脸上漾出幸福的笑容。
《觅渡》 第三部分大渡河上三首歌(2)
2.艺术创作主要靠多方面长时间的生活积累——
《英雄战胜了大渡河》,作者没有去过大渡河
大约在我上小学的时候就听到过一首雄壮豪迈的歌曲《英雄战胜了大渡河》,开头的歌词至今还能记起。那天沿着大渡河驱车赶路,我忽然想起这首歌,就问地方上陪同的老郭,他一听就激动,我们就一同哼起了开头一段:“万里风雪盖高原喽,大渡河水浪滔天”。就是有了这个契机,老郭才说,县里有一个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公园,公园里有一个四歌亭。于是才又特意绕路去看了那个四歌亭。
《英雄战胜了大渡河》刻在亭内四方碑的面东一侧,五线谱并词,魏风词,罗宗贤、时乐蒙曲。这是一首气势很大的合唱领唱,近半个世纪在我脑海里一直乐声如潮,大浪滔天。这次读碑才发现歌词很简单,就四段:“万里风雪盖高原,大渡河水浪滔天,进军的道路被它挡;当年红军爬铁索,大渡河上英雄多,坚决战胜大渡河;你看汽车千万辆,一辆一辆排成行,藏胞支援了牛皮船;同志们,加油干快把物资搬上船。”这词反映了那个时代简明朴素的文风,也证实了时乐蒙先生说的音乐主要是一种情绪,而不在具体内容。
访问中我亟想知道这首歌的创作过程,不想时先生又出言惊人:“我到现在也没有去过大渡河。”时老说,当时接到参加调演的任务后,我们考虑到在舞蹈方面还有几个能拿出手的,如《军民打青稞》、《筑路舞》等,音乐方面却没有有分量的节目。当时全国就两件大事,一是抗美援朝,一是解放西藏。大渡河成了进军西藏的大障碍,筑路任务十分突出。当年红军过大渡河是和阶级敌人斗,现在是和恶劣的自然条件斗。于是决定写一个七分钟的合唱,这在当时已是大型节目。再下去体验生活已来不及,只剩一个月了,就从生活积累中汲取。时老说,周总理说过嘛,文艺创作是长期积累偶尔为之。我没有到过大渡河,但我随军征战,到过黄河、长江、湘江等大江河,有生活。当时部队文艺生活很活跃,战士筑路中写了许多墙报、快板、枪杆诗,这是我们创作的又一主要来源。我们很快就写好,排好。这个节目全军会演得了二等奖。
在那次全军会演上时乐蒙一个人有三首曲子得奖,被授予中国人民解放军作曲家。后来又创作了大合唱《三套黄牛一套马》,120人的合唱团,一直唱到“文革”开始。
《觅渡》 第三部分大渡河上三首歌(3)
3.一团凄美的谜——
《康定情歌》的作者是谁?
泸定四歌亭里的三首歌,前两首词曲作者都明明白白刻在碑上,惟《康定情歌》没有作者。现在我们都说它是一首民歌,但记谱、整理者又是谁?应该有一个人,就像王洛宾整理新疆民歌那样。
我提出这个问题,老郭更来了精神。老郭是地委宣传部副部长,曾在报社工作过,遍采当地风土掌故。他说,这首名曲的收集者叫吴文季。
吴文季是福建泉州惠安人。抗战时期在重庆上学,学音乐,当时国民党在甘孜有一支准备出征缅甸的部队,他被调来任文化教员,主要是教歌。康定地处通往西域的咽喉地带,内地物资经此流往西藏印度,日军侵华期间曾是仅次于上海、天津的第三口岸,藏汉文化交流多,音乐积淀多。吴文季在军旅中事情不多,就常到寨子里,到集市上,到骡马会上收集民歌。《康定情歌》就是这样收集到的。歌中唱的跑马山,我原以为是如兴安岭、祁连山一样连绵的大山,原来就是康定城里的一个小山包,站在街上就能望见山顶,当年藏汉民在山头斜坡上跑马取乐。可以想见那时货物满街,骡马满山,藏汉杂处,山歌互答的情景。吴文季在康定的短暂服役结束后,回重庆,抗战胜利后又回南京继续学音乐。1947年南京音乐学院举办师生联欢会,他将这首歌拿出来,请江定仙老师配器,首次由武正谦老师演唱。1948年,女高音歌唱家喻宜萱,将这首歌带到巴黎,《康定情歌》开始走向世界,直到上世纪80年代,美国发射太空飞船选择地球人的文化符号到外层空间去觅知音,也带有这首歌。《康定情歌》成了人类的标志,为全球所共享。如果有一天,外星人真的听懂了这首歌,它就成了沟通宇宙间的情歌。不是“跑马溜溜的山上”而是“银光闪闪的星空了”。不幸的是吴文季以后的生活道路十分坎坷。解放后他调到总政文工团,任男高音领唱,曾领唱过《英雄战胜大渡河》。听到这个说法我很兴奋,大渡河的三首歌相互间真的有扯不断的缘分,前两者和时乐蒙有关,后两首又和吴文季有关,两个人串起了三首歌。
但是好景不长,解放后肃反,吴文季因为在国民党部队的那一段历史问题被取消了领唱资格,后来又被下放到家乡泉州的文工团。“文革”中背着历史问题又遭批斗,他一直是孤身一人,最后死在惠安的一个破庙里。“文革”结束后,决定为他平反,但遍查档案,却没有一份正式处分决定。泉州文化局为他重新修墓立碑,碑上刻着“他终生为自由而歌唱”。我听后想到另一句碑文也许更合适:“他终生为爱情而歌唱,却没有得到过爱。”
(2005年1月20日)
《觅渡》 第三部分人生没有返程票
哲理人生
人生没有返程票
报载美国航天公司计划造一大飞船,将人送到外星球,大约在26世纪实现。飞船可容纳100万人,速度为光速的五百分之一,就是说飞行500年才能达到一光年的距离,要飞到20光年远处的星体,需整整1万年时间。所以飞船必须很大,是一个小社会,当船到目的地时,走出来的乘客已是上船人的第400代子孙了。这场旅行代价真大,400代人才能完成。现在地球上所有能找到的、有文字记录的古人也没有这么老。就是说,这个飞船在太空中要经历一个地球人类成长的文明史,才能到达另一个星球落脚。不是我们一个人重活一遍,是整个地球上的人类重活一遍。想来真是渺茫,既可怕,又有吸引力。报纸说:“星际旅行只需单程票”。初一看,有点去而不回的味道,要在航行途中写遗嘱,开追悼会,那谁还要去呢?
事情就怕放大来看。看完星际旅行计划,再返观人类自己,其实我们一生下来不就是买了一张单程票吗?这个地球上不是每天也在有死有生有老吗?区别只在于你是在原地过完单程还是在运动中过完单程,反正人生没有返程票。我们常说:假如我小十岁,小二十岁,如何如何。假如你小上100岁,你也许能协助孙中山,不让军阀混战;假如你小上200岁,也许你能帮助林则徐赢得鸦片战争。假如你能重新生一次,也许你的事业更有成就,你的婚姻更美满,你能学许多没有学过的本领,你能去许多没有去过的地方……,但是这一切都不可能,人生只能有一次。万物在动、在变,哲学家说一个人不可能两次趟过同一条河流。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只能创造一次,也只能享受一次。正是因为只有一次,人生才珍贵,才有特殊的意义。
(1999年1月27日)
《觅渡》 第三部分试着病了一回(1)
试着病了一回
毛主席在世的时候说过一句永恒的真理:要想知道梨子的滋味,就得亲自咬一口,尝一尝。凡对某件东西性能的探知试验,大约都是破坏性的。尝梨子总得咬碎它,破皮现肉,见汁见水。工业上要试出某构件的强度也得压裂为止。我们对自己身体强度(包括意志)的试验,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生病。这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破坏。人生一世孰能无病。但这病能让你见痛见痒,心热心急,因病而知道过去未知的事和理,这样的时候并不多,也不敢太多。我最近有幸试了一回。
将近岁末,到国外访问了一次。去的地方是东欧几国。这是一次苦差,说这话不是得了出国便宜又卖乖。连外交人员都怯于驻任此地。谁被派到这里就说是去“下乡”。仅举一例,我们访问时正值其首都天降大雪,平地雪深一米,但我们下榻的旅馆竟无一丝暖气,七天只供了一次温水。临离开时,飞机不能按时起飞,又在机场被深层次地冻了十二个小时,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