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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5729-像那八九点钟的太阳:文革年代饮食男女-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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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二又继续朝坡下走,回他的制药车间去。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老子就是不讲老子,老子又不是甫志高老子。”小二是想起了刚才的情形。“把老子喊到这里来问这问那,态度好点老子还想得通。你妈妈的,把老子当阶级敌人一样!”


《像那八九点钟的太阳》 第一部分第一章 反标(3)

    小二想起军代表同陈干部的模样,想起革委会办公楼里的那股肃杀之气,心里头就来火。    
    这两日,因为出了一桩事,把肉联厂上上下下搞得很紧张。事情是这样的:大前天的晚上,冷冻车间压缩机房有位值夜班的工人上厕所,尿没拉完,一声“啊呀”,端着那条肉虫就冲出了厕所门。简单地说,该人在斑斑驳驳的墙上发现了蓝色粉笔写的反动标语。简单地说,这就是老莫后来说的反标事件。简单地说,反标写的是一句话:“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    
    “谁写的?我们请他自己自觉地承认。中国有句老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们奉劝这位喜欢沉默的人自己站出来。爆发也好,死亡也好,,你跟我站出来!”    
    出现反标的第二天上午,肉联厂紧急召开了全厂职工大会。毛泽东思想军宣队的代表老莫一边咳嗽一边在台上作了两个钟头的报告。上面就是报告中的一段话。说这话的时候,军代表老莫咳过嗽、吐过痰、考察过痰的颜色,之后就是将目光如探照灯一般朝整个礼堂里黑压压的人头横扫了一遍。仿佛这一扫,就像照妖镜一般把妖怪照出来了。会场里先是一静,接着是一动,三千来张嘴巴发出了乱糟糟的声音,谁也不晓得谁在说些什么,礼堂成了个被人捅了一竹竿的巨大马蜂窝。    
    军代表老莫咳嗽一句,拍桌子吼道:“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    
    军代表老莫对安静下来的会场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军代表号召有高度政治觉悟的广大工人阶级揭发隐藏在肉联厂某个阴暗角落拿粉笔书写反标的沉默的阶级敌人。“我们一定要查它个水落石出!让一小撮阶级敌人尝尝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厉害!”然后军代表老莫对站在主席台一侧的政工科陈干部丢了个眼色,陈干部又对旁边站着的何仙姑丢了个同样的眼色,何仙姑就撅着磨盘大的屁股扭到台前,踮起脚,举起手,领头呼喊革命口号:    
    “阶级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撼山易,撼无产阶级红色江山难!”    
    “打倒帝修反!”    
    “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胜利万岁!”    
    …………    
    礼堂里回音嗡嗡,振聋发聩,仿佛屋顶要塌下来。    
    小二坐在人群里,听到身旁师傅王胖子呼口号呼得怪里怪气,他于是跟着怪里怪气,大有一种课堂上起哄老师的刺激同快意。    
    从开大会的那天下午开始,政工科同保卫科的十几号人马就忙着分头找人谈话、排查,一脸的敌情严重同过节般的兴奋。理所当然,出事当晚那些上晚班的人成了重点盘查对象。    
    小二恰好那天晚上当晚班。    
    小二在制药车间是新产品试制组的,那天晚上跟着师傅给猪脑垂体后叶作最后一道提炼工序,完了之后就要送针剂班去灌封,在无菌操作间里一安瓿一安瓿灌成脑垂体后叶注射液。这是一种催产针,专给产妇用的。但是有天上午饲养车间的兽医余大个跑过来,满头大汗,说不得了不得了,有只母猪难产,没得药了,赶快帮个忙,跟贺技师讨了一盒两毫升十安瓿装的小试样品针,转身就跑。中午小二跟贺技师到食堂吃饭,迎面碰到余大个,一米八几的兽医像个细伢崽似的笑着举起两只手,把食指搭成个十字,嚷道:“生了!生了!十只嗳!”原来他把人用的剂量加大十倍,亦就是把那一整盒的剂量,统统注射到难产的猪屁股里头去,结果产下了一窝猪崽,数一数,有十只。贺技师拍拍小二的脑壳,拿上海普通话说道:“我们的针剂还是蛮有用的嘛!你看余兽医像不像个刚刚做了父亲的样子呢?”    
    那天晚上当班的除了小二,还有王胖子师傅、施技师和一个女工刘大姐。政工科的陈干部负责制药车间的调查,头一个找的是施技师,最后一个找的是李小二。施技师从革委会办公楼里回来时,一脸涨红,用南京腔跟王胖子说:“扯淡嘛,跟我有什么关系?”王胖子笑笑道:“你一副全世界人民都欠了你的账的模样,不找你找哪个?”话音刚落地,就见陈干部阴阴地走过来,一脸威严,指着王胖子的鼻子道:“你,跟我来!”二话不讲,转身就走。    
    小二他们是三班倒,这天正好转成白班。王胖子师傅被叫走,施技师就吩咐小二同刘大姐到地下室去拖一桶酒精和一桶乙醚上来。他们正在试制一种叫做细胞色素C的针剂,基本原料是猪的心脏,临床用途是脑细胞缺氧。施技师坐在铺了黑橡皮胶垫,上头摆满天平、量杯、烧瓶、酒精表以及分析仪和PH试纸的桌子上翻看一本英文版的药学书,手旁还摆了本牛津大辞典。    
    “放那边放那边放那边。”他挥着手指挥小二同刘大姐。这时贺技师从门外走了进来,见施技师也在,愣一下,不敢看他,弯腰打开试剂柜,从下头一排英文药学工具书里抽出一本砖块厚的精装书,夹到胳肢窝里就要走,施技师拿南京腔断喝一声:“不要拿走!”贺技师转头解释道:“我翻译点东西。”    
    “不要拿走!”施技师又是同样的一声断喝。    
    “我就是翻——”    
    “我说了,叫你不要拿走你就不要拿走!”    
    施技师是南京药学院毕业的。他老婆朱小娟是他同学,刚刚从南京调到肉联厂化验室当化验师才半年,人长得精精致致。小二只晓得师傅们背地里叫她“南京驴子”。小二晓得这可不是一个好名字。我来解释一下:在我和小二共同生活的上世纪七十年代,上世纪长沙城里,上世纪的人们把作风不正裤带又很松的女人皆叫做“驴子”,如同外地人叫“破鞋”,或者“公共汽车”。南京驴子既然是驴子,那就要与什么家伙交配,小二于是听说了,她的交配对象就是贺技师。贺技师不是学药学的,是上海水产学院学水产学的。生物制药不是他的本行,但他人聪明,英文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在业务能力上反而比施技师还要强得多。光是这一条,施技师就有些嫉恨他。何况他还同自己的老婆交配过,又有辱妻之恨。于是只要见到贺技师,他就专要来找碴。他蓄意要挑起一场打斗来,他要把这个专业上加感情上的敌人打他个屁滚尿流,百孔千疮,没脸做人并且内分泌失调。但他自知凭体力他是打不赢的,因贺技师爱体育,篮球又打得好,体格健壮,而他偏生矮小瘦弱,力气甚小。他于是跑到城里的新华书店买回来一本擒拿格斗的书,照着上头的招式每天练。小二跟他同寝室,经常被他拖来做贺技师的模拟替身。    
    “你来,朝我左脸打一拳。”


《像那八九点钟的太阳》 第一部分第一章 反标(4)

    或者,“你来,朝我右脸打一拳。”    
    小二照他说的打过去,却被早有准备的他接住,照书上的招式反扭过来,然后膝头一顶,小二就摔到床沿边上,眼睛里冒出了一大把星星。    
    小二说:“下这么重的手啊你?把老子当靶子啊你?”    
    “再来,朝我胸膛上打,用直拳。”    
    小二怕看见那些恐怖的星星,就没朝施学稼胸膛打,而是突然来它个天王盖地虎,从上头拍下来一掌,结果这一拍拍得自己手掌痛,亦是拍得施技师额头痛。两个人皆“哎哟哎哟”地叫,一个甩手,一个捂头。    
    “叫你打胸膛你怎么打我脑壳呀?”施技师愤怒指责模拟敌人。    
    小二气冲冲坐到床上,说:“打起架来人家会按你的指示来出拳啊未必?”    
    施技师亦坐到床上,沉思半天,道:“那倒也是,那倒也是。”    
    以后练擒拿格斗,就任由小二一顿乱打。结果,通常,施学稼根本不是小二的对手。但施学稼却从总是看见星星的结局中学到了不少实战经验,自信心由此大增。    
    “他妈的,你刚才是怎么把我打翻的?再来一遍再来一遍。”施技师说。    
    于是再次被小二乱拳打翻。他坐在地上半天不起来,侧起脑壳,比比划划,道:“唔,明白了。明白了。要是这样对付。这样。这样。”很有悟性的模样。    
    一般来讲,贺技师由于内心有愧,望到施技师目光就有些躲躲闪闪。施技师找碴,他的策略就是惹不起,躲得起;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所以施技师断喝之下,他就连忙把书放回到试剂柜中,口里嗫嗫嚅嚅不知说些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他妈的,老子今天非要揍他一顿不可,非要揍他一顿不可,向毛主席保证!”小二听得施技师恨恨地摩拳擦掌。那么大声音地信誓旦旦,贺技师在走廊上必定是听到了。    
    刘大姐从革委会办公楼回来时也是气呼呼的。“我有什么好值得怀疑的?我祖宗三代都是贫下中农,根子正,苗子红,阶级敌人看见我都怕。那样的反标,什么沉默,什么死亡。我脑壳想烂都想不出来咧!还盘问得那么详细,几点几分几秒都在干些什么。还要证明!还要写我的名字!呸!”    
    小二仰起额头很突出的脑壳:“哎,你说什么啊你?”    
    王胖子师傅先于刘大姐两个钟头回来,倒是一脸的无所谓。他没说什么怨怨艾艾的话,只笨笨地朝窗台上一坐,摸出烟来点火。施技师一只手像行党卫军礼似的斜伸着说:“哎哎哎,车间里不能抽烟啊,到处是酒精乙醚丙酮的,起了火你负不负得起责啊!”    
    王胖子把脑壳伸到窗户外头,学着南京腔道:“老子下半身在车间里头,上半身在车间外头。你管我的下半身嗳你。”    
    “你就是喜欢油嘴滑舌,你这个人。”    
    “你不会跟老子也打一架吧?”王胖子眼睛眯着,挑衅的模样,“老子不是贺光雄 。”    
    王胖子非常胖,若生在日本,必定是个搞相扑的。他若是跟施学稼打架,不会出拳打左脸右脸或胸膛,只须朝他身上一跌,施学稼就会变成一张薄饼,可以包南京的盐水鸭来吃。    
    刘大姐一边折过滤纸一边还在愤愤地念叨个不停:“呸,高看我,那个我还写不出咧。我只念过初小。一解放我就出来参加工作了,现在我不是领导阶级啵?五八年的时候我二十几岁,唱起歌来人家都喊我郭兰英咧。”    
    小二又问:“哎,你说什么啊你,天上一句地上一句的?”    
    “你小王八还管我嗳!”五八年的郭兰英愤怒地把过滤纸扔到地上。雪白的过滤纸,折得像扇子一样。    
    这时候小二就望到政工科的陈干部又阴阴地走过来,朝他手指一伸:    
    “你,跟我来!”    
    3    
    “找我做什么?找我做什么?”李小二跟在陈干部屁股后头连连问道。    
    陈干部等他问了十来遍,走到废弃的喷水池边才答了一句白:“到时候你就会晓得。”    
    于是他们看到了那场施学稼追打贺光雄的闹剧。小二坐在革委会办公楼里回答军代表的问题时,脑壳里一直还在放映着那只举在天空中的扳手。他心里很是觑施技师不来。他想你妈妈的,把老子当靶子练了那么久,打我一眼睛的星星,结果你是这个鸟样子!结果你卵泡都没长出来!    
    他走神的时候军代表把桌子拍了一下,大声道:“问你啊!”    
    “问问问什么啊你?”小二惊醒过来。    
    “有没有上过厕所,?”    
    “总不会把屎尿憋在肚子里吧我。那会比你郎家的屁还臭咧。”    
    “不要胡说八道!”陈干部喝道,“你的意思是说你上了厕所?”    
    “上了如何?没上如何?”小二说话就是这么愣头愣脑。    
    “上了几趟?”军代表咳了两声,又问。    
    “那我要想一下。”小二黑眼珠子朝天花板上滚去,“刘大姐讲我人懒屎尿多。起码……起码……至少……有五次。一次屙屎,四次屙尿。还问什么啊你?”    
    “有没有发现尿池上头的反动标语,?”    
    “我屙尿是这样子的我。”小二站起来,表演屙尿的姿势,脑壳仰起来很高,“反动标语未必是写在天上的嗳未必?”    
    陈干部吼道:“严肃点李卫红我警告你啊!”    
    小二说:“哪点不严肃啊我?”    
    军代表把手挥了一挥,道:“那我问你,有没有碰到其他的人,你上厕所的时候?”    
    “那我要想一下。”小二把脑壳又仰起来,“刘大姐讲我丢三落四,记性不好。起码……起码……至少……有四个人。两个男的,两个女的。还问什么啊你?”    
    “女的?你在男厕所里碰见了女的?”小二望到陈干部眼睛亮起来。    
    “我又没说是男厕所咧我。我是说在厕所门口碰到的咧。我往左,她往右。男左女右啊你还问什么啊你。”    
    “四个人,叫什么名字你写下来。”一直做记录的陈干部把本子同笔丢到小二膝盖上。    
    “我讲就是的我,你写啊你。”    
    “你自己写!”    
    “你自己写你!”


《像那八九点钟的太阳》 第一部分第一章 反标(5)

    “你蛮调皮啊你这个小家伙。”陈干部见军代表丢了个眼色,只好把本子同笔又拿起来,“讲啊!”    
    小二就说:“哦——”,慢慢吞吞讲了四个人的名字。    
    讲到最后一个人的名字时军代表同陈干部对视一眼,有点突然兴奋的模样道:“唔唔唔,苏福生。你看见了苏福生?讲讲,你碰到他的情形。”    
    “什么情形?”小二说,“就是碰到了他啊。跟我一样,端起鸡鸡就屙尿啊他。”    
    “你先离开还是他先离开?”陈干部问。    
    “哎呀问我这么多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你们?”小二不耐烦了。    
    “我跟你讲啊李卫红,”陈干部凶凶的模样道,“我们肉联厂出了非常严重的反标事件。你也是开了会的,应当晓得。在我们工人阶级队伍里,混进了阶级敌人。我们一定要把他揪出来示众。你现在是接受我们的调查。你必须把你那天晚上所见所闻的一切向我们详细交待。如果你不愿意配合,那也好,那你就到下头那排房子里去呆着,会有人专门侍候你的。到时候你会晓得关在里头的滋味的!看到了吧,那条大狼狗?”    
    小二就说:“哦——”    
    小二还说:“那你要我讲什么啊你?”    
    他们要小二好好地仔细地一点一滴皆不要漏地回想一遍,苏福生在厕所里有不有什么不正常的举动。    
    “为何专门要打听他啊?”小二很不明白的模样。    
    “只准我们问你,不准你问我们!”陈干部很不耐烦,在军代表的桌子上拍了一掌。    
    “又不是我写的,不信对我的笔迹嘛你们。”小二又很委屈的模样。    
    “当然会要对的,等一下就对,每一个人都要对。哪个都不能漏掉,统统。讲讲讲,讲苏福生除了屙尿还干了些别的没有!”    
    “屙完尿就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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