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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西班牙披肩之谜-第21章

小说: 西班牙披肩之谜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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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宾菲尔德带着笑出现在门口,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易碎,事实上,他是个极健壮的小矮子,大而厚的韦伯斯特型脑袋几乎全秃,灰色胡子修得又短又整齐,还有一双埃勒里在人类脸上所见到的最天真无邪的眼睛。这对眼睛很大,很童稚,天使一般——迷蒙的褐眼珠外加美好的光泽,它们的快活地闪耀着,好似它们的主人一直徜徉在自己心里持续不断的玩笑之中。此外,这人身上更有某种狄更斯人物的味道,他穿了件蓬松且老旧不堪的西装,颜色是古旧的橄榄绿,但里面是高领衬衫,一条宽领带,别着马蹄形钻石领带夹,真的,他看来极像刚刚抓甲虫回来。
  很显然,麦克林法官不知何故对这次会面有不同看法,他老脸拉出长而严厉的线条,两只眼睛像两方冒着寒气的冰块。
  「呃,这不是阿尔瓦·麦克林法官吗?」鲁修斯·宾菲尔德先生一声惊呼,伸着手迎了上来,「真高兴能碰到你!老天啊,老天啊,好多年不见啦,不是吗,法官?光阴似箭哪。」
  「坏习惯还是不改。」法官干巴巴地说,无视伸到眼前的手。
  「哈哈,你依然是与职业风浪做斗争的海燕,我了解我了解,打从你退休之后,我逢人就说,法庭失去了她最真挚的一颗司法心灵了。」
  「你退休后,我很怀疑我能够说类似的话,但这得建立在你能安然退休的前提上,极有可能在此之前你就被取消律师资格了。」
  「犀利如昔啊,我了解我了解,法官,哈哈!前几天我才跟一般法庭的金西法官说——」
  「闲话少说,宾菲尔德,这是埃勒里·奎因先生,你可能听说过他,我得先警告你别犯在他手上。还有这位——」
  「不会是那个埃勒里·奎因吧?」秃头小矮子闻言叫起来,甜蜜且满是笑意的眼睛移到埃勒里身上,「老天啊,老天啊,这可真是荣幸哪,走这趟路可真值得,奎因先生,我和令尊非常熟,他真是中央大道上最有价值的一人……至于这位,法官您刚刚要介绍的,是墨莱探长吧?把我从繁忙的工作中抓过来的先生?」
  他躬了躬身。这名一脸笑的律师始终以他敏锐、快乐且充满笑意的眼神看着他们三人。
  「请坐吧,宾菲尔德,」墨莱够和善地说,「我得和你谈谈。」
  「你的手下已告诉我一些了,」宾菲尔德说,很快落座,「我相信和我以前的一名委托人有关。约翰·马可先生,真是桩不幸的罪案啊,我在纽约的报纸上读到他的噩耗,你知道——」
  「哦,这么说马可曾是你的委托人?」
  「老天啊,老天啊,这一切真叫我苦恼不堪,探长,我相信,我们——呃——就这么开始吗?我直话直说没问题吗?」
  「那当然,」探长板起脸来,「这正是我传你到普恩塞特来的原因。」
  「传我来?」宾菲尔德上挑的眉毛稍稍比平常挑高了些许,「探长,这听起来真叫人不舒服,我想我不是遭到逮捕了吧——嗯?现在我得先和你讲清楚,你的手下告诉——」
  「这些开场白我们就省了吧,宾菲尔德,」墨莱冷森森地说,「你和死者间有相当的关联,我想知道详情。」
  「我正要解释这个,」小矮子颇不计较地说,「你们这些警官们可真够性急!我是律师,正如麦克林法官告诉你的,我为我的委托人执行业务,我的生意——呃——堪称发达,委托人不止一个,探长,也许我无法做到我自己希望的那样,尽可能审慎地选择我的委托人,因此,我甚觉遗憾,也接受过约翰·马可这位——呃——其实他并非什么恶劣透顶的人物,只是个较多彩多姿的人罢了。关于他这个人,我能说的真的就是这些。」
  「哦,这么说他真是你的甜蜜宝贝,不是吗?」探长恶声恶气地说,「他委托你哪方面呢?」
  宾菲尔德戴着两枚钻戒的肥短右手随意在空中画道弧:「很多方面啊,他——呃——常常打电话来,问我各种生意上的法律问题。」
  「哪些生意?」
  「这嘛,」小矮子律师遗憾地说,「探长,我可能没权利讲,你知道,律师有责任为客户保密……就算死——」
  「但他被谋杀啦!」
  「是啊,」宾菲尔德啃然一叹,「真是太不幸了。」
  现场静默下来,半晌,麦克林法官说话了:「我记得你是一名刑案律师,宾菲尔德,你会处理什么生意问题呢?」
  「法官,情况变啦,」宾菲尔德哀伤地说,「从您退休之后。人总得过日子吧,不是吗?您不知道这阵子以来讨生活有多难哪。」
  「我想我可以了解,我指的是你的情形,宾菲尔德,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以来,你的律师伦理似乎有不太寻常的发展。」
  「是进展,法官,纯粹是进展,」小矮子笑道,「我只是区区一名律师,怎么可能不随时代趋势的转变而调整自己呢?这一行新的经营形态……」
  「胡说八道。」法官怒斥。
  埃勒里眼睛一直没从此人变化多端的脸孔上移开,厉害的是,在每个变化中他的身体各部分皆协调一致——包括眼睛、嘴唇、眉毛乃至于皮肤的皱褶线条。一道阳光由窗外斜射进来,正好照在他闪亮的头顶,令人错觉他戴着光环。不简单的角色!埃勒里想,也是危险的对手。
  「你最后一次见马可是什么时候?」墨莱吠着。
  宾菲尔德两手指尖一拢:「我想想看,这嘛……哦,对!四月时,探长,而他现在死了,哦,各位,这是不是命运无常不仁的又一次表征,嗯,奎因先生?一名蹩脚演员……死亡,说得再恰当不过了。谋杀案件可以整整二十年时间从法庭手指尖悄悄溜过,然而,终有这么一天,他会一脚踩上香蕉皮,就这么摔断脖子,这真是我们司法体系一个悲伤的注脚。」
  「那又怎样?」
  「呃?哦,抱歉,探长,你是不是问四月他找我干什么?是是,我只是确定一下。只是我们一次——哦——有关他生意的咨询,我尽力提供他最有用的意见。」
  「什么样的意见?」
  「劝他改弦易辙啊,探长,我总是严厉地训斥他,这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子,真的,只除了一些弱点,但他就是不听,可怜的家伙,你看看他现在的下场。」
  「你怎么知道他是蹩脚演员,宾菲尔德?如果你们两人的关系他妈的如此无关痛痒的话。」    
  「直觉吧,亲爱的探长,」律师一声叹息,「一个人在纽约州法庭执行刑法业务达三十年时间,不可能不培养出某种第六感出来,尤其对犯罪者的心灵,我可跟你保证不是有什么——」
  「你用这种方式问我们这位好朋友宾菲尔德,绝不可能问出什么所以然来,」法官带着冷笑,「他能这样跟你扯上几小时,这一套我亲身经历多了,探长,我建议你直接切入重点。」
  墨莱看着这名纽约来客,嚯地拉开抽屉,抓起某物,啪一声直接飞过桌子落在矮律师的膝上:「读一遍。」
  鲁修斯·宾菲尔德先生先做惊讶状,再微笑做抗议状,然后从胸前口袋掏出一副眼镜,架上自己鼻尖,小心翼翼拿起那份文件展读起来。他读得非常仔细,良久才放下手,拿下眼镜,收回口袋里,靠回椅背。
  「如何?」
  「很明显,」宾菲尔德低声说,「这封信是死者所写,收信人是我。依我个人推想,从信写了一半且被猛然打断这些事实看来,死者显然是写此信时忽然遭到攻击,也因此,我遂成为他生前脑子里最后想着的人。老天啊,老天啊,可真令人悲哀啊,探长,但这也是一份最贴心的献礼,我得感谢你让我亲眼看到这信。我能讲什么呢?我感动得都语无伦次了。」他还真的从裤口袋掏出条手帕,擤擤鼻子。
  「真是小丑一个。」麦克林法官轻声评论。
  墨莱探长一拳擂在桌上,嚯地起身说:「你休想这么简单就从这里抽身!」他吼着,「我知道的这个夏天你和马可通信频繁;我知道你至少曾介入一桩企图勒索事件,在你们两人发觉事情棘手时;我知道——」
  「你似乎知道得非常多,」宾菲尔德不改优雅地说,「可否进一步说明一下。」
  「大都会私家侦探所的戴维·伦纳德是我的老友,你这一切他都写信跟我讲了,懂吧?因此,你别想用那一套什么不泄露委托人秘密的老八股,试图要我看不到我眼中的梁木!」
  「嗯,我想,你并没一直闲着嘛,」小矮子以带着崇敬意味的含笑眼神看着墨莱轻声说,「是,这个夏天我的确和马可通过信,这是事实,几个月前我也打过电话给伦纳德——这是个顶迷人的家伙——关心一下我的委托人的事,但……」
  「那你说,马可写给你的信上,所谓的『大捞』是什么意思?」墨莱正式咆哮起来。
  「老天啊,老天啊,探长,没必要这么凶嘛,我确实没办法为你解析马可脑里想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他所指为何,他很疯狂,这可怜的家伙。」
  探长张嘴欲言,又闭上,瞪着宾菲尔德,跟着一个旋身,气不过地走向窗子,努力地压着怒气;宾菲尔德则坐在原处,脸上带着期盼的忧伤笑容。
  「呃——宾菲尔德先生,可否告诉我,」埃勒里慢吞吞地说。矮律师赶忙转过头,带着一丝不敢掉以轻心的意味,但笑容依然挂在脸上,「约翰·马可有遗嘱吗?」
  宾菲尔德眨着眼:「遗嘱?我不知道,奎因先生,我没替他草拟过这样的文件,也许别的哪个律师有也说不定,我是不接这种业务的。」
  「他留下财产了吗?或你想他有房地产吗?」
  笑容至此隐去了,第一次,这人的优雅也正式离他远去,他似乎感觉到埃勒里问话中哪里隐藏着陷阱,他认真地看了埃勒里半晌,才开口回答:「房地产,这我也不知道,就像我讲过的,我们的关系并不——哦——」他似乎找不到适合的字眼。
  「我之所以问这些,」埃勒里把玩着自己的夹弃眼镜,轻声说,「是因为我有个想法,他也许委托了一些有价值的文件交你保管,毕竟,也就像你讲的,律师和委托人之间的关系,多少是受保护的。」
  「多多少少。」法官说。
  「有价值的文件?」宾菲尔德慢慢地念了一遍,「我恐怕没完全听懂你讲的,奎因先生,你指的是债券、股票这类的吗?」
  埃勒里没立刻回答,他先对着镜片呵气,一面思索一面擦拭,然后才把眼镜架到鼻子上。在埃勒里做这些事时,鲁修斯·宾菲尔德恭敬而专注地一直看他。最后,埃勒里不当回事地不答反问:「你认得劳拉·康斯特布尔太太吗?」
  「康斯特布尔?康斯特布尔?我想我不认得。」
  「那约瑟夫·慕恩呢?慕恩太太呢?以前叫塞西莉雅·宝儿,女明星。」
  「哦,哦!」宾菲尔德说,「你是说还住戈弗雷家那些人吗?我想我是听过他们的名字,但不,我不敢说有幸真认得他们,哈哈!」
  「马可信上没提过这些人?」
  宾菲尔德咬着他润红的嘴唇,很明显,他正和自己心中的众多疑惑拼搏,因为他实在搞不清埃勒里究竟知道多少,他天使般的眼睛整整扫到埃勒里脸上三次才回答:「我的记忆力一直糟透了,奎因先生,我实在想不起来他到底提过没有。」
  「嗯,还有,你是否知道马可曾培养出业余摄影的嗜好,近日以来?我只是好奇……」
  律师又眨起眼来,此时,墨莱也转过身,眉头紧紧皱着;只有老法官动也不动,冰冷的眼神紧紧盯住矮律师的脸。
  「你的问题跳得可真快,不是吗,奎因先生?」宾菲尔德的笑容显得相当难堪,「照相是吗?他也许有吧,但我完全不知道。」
  「那他有没有交照片给你保管?」
  「当然没有,」小矮子迫不及待地回答,「当然没有。」
  埃勒里看向墨莱探长:「我相信,探长,我们实在没理由再让宾菲尔德先生留在这儿,很明显他——哦——帮不了我们什么。宾菲尔德先生,你百忙中肯费心跑来这里,实在太谢谢你了。」
  「一点都不麻烦,」宾菲尔德高声回答,这弹指间,他的幽默感又回头觅他了。他说着话从椅子上起身,「还有其他吩咐吗,探长?」
  墨莱绝望地粗声回答:「滚吧!」
  一个薄薄的表出现在宾菲尔德手里:「老天啊,老天啊,如果我要赶上克罗斯利庄的下班飞机,那我动作得快一点。好吧,各位先生,很抱歉没办法对你们有什么帮助。」他和埃勒里握手,对法官鞠躬,并圆滑而不露痕迹地略过墨莱探长,倒退着走向门口,「真高兴有机会再见到你,麦克林法官,我一定会代您问候金西法官,还有当然啦,我也会很乐意告诉奎因警官,奎因先生,说我见到——」 他就这样讲着、笑着、躬着身,一直到房门关上,挡住他甜蜜又无邪的眼睛为止。
  「这个人,」法官语气森冷,眼睛仍望着门,「曾说服陪审团让职业杀手脱罪至少一百人次;他贿赂目击者并恐吓那些不收钱的诚实证人;他控制着一些法官;他有计划地湮灭证据;他也曾一手摧毁一名年轻地方助理检察官的大好前程,在一桩谋杀审判前夕,把他卷入下层社会一个恶名昭彰女人的公开丑闻之中……你居然希冀从他口中追出东西来!」——墨莱嘴唇无声地动着——「探长,我得忠告你,忘掉此人的存在吧,对一个正直的警察来说,这人太滑头了,就算他某方面和马可之死有牵扯,我们也几乎可确定,你绝对找不出真凭实据的。」
  墨莱探长噼里啪啦走出去,到他内勤人员办公室看看他的命令是否确实执行:鲁修斯·宾菲尔德,不管是否如他预期,已回转纽约,身后必须跟着职业性术语所说的「一条尾巴」。
  在开车回西班牙角的路上,法官忽然没头没脑地问:「我还是不相信,埃勒里,那人太聪明了,不可能这么做。」
  正一脸茫然驾驶着他那辆杜森伯格的埃勒里,闻言道:「你讲谁?」
  从宾菲尔德离去后,墨莱整个办公室像感染了某种进展停顿的疾病一般,所有接下来的报告清一色是零蛋。法医把约翰·马可的尸体抬进抬出,但验尸结果和他原来判断的致死原因完全一样,没新鲜的;海岸警卫队那里有报告进来,沿岸的各个地区警察单位也陆续例行性地回报,内容全一样,没任何荷里斯·瓦林小艇的踪迹,而且从谋杀案发生当晚之后没人曾在任何船上见到过像基德船长这样长相的人,也没有戴维·库马的尸体冲上岸来。所有的讯息全让人沮丧不堪,埃勒里两人也只有悻悻然离去,留墨莱一人生闷气。
  「我说的是宾菲尔德保管的那些情书这件事。」法官低声说。
  「哦,你原来在烦这个啊!」
  「他太滑溜了,埃勒里,他不会亲手沾这些烫手的东西。」
  「刚好相反,我认为只要有机会,他一定第一个冲上去紧紧抓住这些东西不放。」
  「不不,宾菲尔德不会,他也许在一旁出主意,指挥发号令,但他绝不会亲身趟进来,依他对马可不良习性的理解,够他审慎地保持距离——而且他光靠脑袋就可以完全控制马可了。」
  埃勒里没搭腔。
  他把车停在西班牙角人口处的希腊式石柱对面,哈里·斯戴宾的啤酒肚顶开了他加油站办公室的大门。
  「这不是法官吗?还有奎因先生。」斯戴宾亲切地手搭杜森伯格车门,「昨天我看见你们在西班牙角开进开出的,谋杀案非常棘手,是吧?有个警察告诉我……」
  「是麻烦得很。」法官沮丧地说。
  「他们是否能找得到这个杀人犯?我听说发现尸体时,这个马可全身光榴溜的,真搞不懂这世界怎么会变成这样子,但我常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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