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钟-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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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蓉在那样的地方,或者欢歌,或者起舞,她的发丝掠过无数男子的脸颊,她的唇间残留着无数男子的体液,甚至,她的身上也能嗅到来路不明的体味。不过,这在那无数个夜总会里只算是鸡毛蒜皮,那样的地方,时常是恶气熏天的,但里边的人就喜欢那股恶气,即便是被熏到窒息也无怨无悔。其实,那就是一个有着巨大魔力的黑洞,你一旦掉进去了,就再难以逃脱。冯漪曼是个例外,她本就不属于这样的天地,她在里边的所见所闻可以变成她的文字,但她的心依旧清澈如净水。即便那泓清澈早已几经污染,但那污秽到了漪曼身上就变成水中月,镜中花,即便是有,也是倒影,那倒影就是文字。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莲就是漪曼的信仰。面对漪曼的时候,蓉蓉不觉生出愧意来,她宁可远观漪曼,却害怕亲近。
这夜,蓉蓉摇头摇到筋疲力揭,她的心已在那千色流溢万花筒般的世界中碰撞成悔的残片,那残片在人间飘逝,无声无息,似乎意味着什么。她的笑容妖冶,眼神迷离,萎黄的脸色在色彩变幻的灯光下继续萎黄,脚步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往何处去。她,终于累了。
第四部分:爱情维他冷夏伊甸园(3)
蓉蓉忽地觉得身体发热,就到座椅处去休息,她吮吸着果汁,心凉一点,再凉一点,但还是觉得不舒服。上卫生间的时候,蓉蓉的身体开始发冷。卫生间里,地上滚动着的玻璃瓶看得蓉蓉心慌,她忽地觉得眼前一片天昏地暗,搀扶着门的手开始抖得厉害。走到洗手池的时候,终于觉得好多了,这时,她看到了一个女的,也是有许久时日不曾相见的,是霏霏。霏霏在洗手池边哭泣,睫毛膏污染了她的眼圈周围,她的眼白是渗着血丝的。蓉蓉和霏霏对视着,她看着霏霏的打扮,鬼魅般的妆容,玫瑰色的唇很鲜艳地嵌在她的脸上,蓉蓉一下子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同病相怜的人啊。蓉蓉心生同情,却没有说话,只是低了头朝外走去。
蓉蓉走出夜总会的时候,脸色已经苍白得不行。她蓦地看到漪曼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尽量躲过脸去,漪曼叫了声“蓉蓉”,蓉蓉没有应,漪曼拉住蓉蓉,蓉蓉方才看着漪曼,蓉蓉不觉眼前一黑,软了下去。待蓉蓉醒来,已是在漪曼的卧室里。那时小姨不在家,只有漪曼一人为了蓉蓉忙里忙外的,也幸好小姨不在家,否则怕是浓妆艳抹的蓉蓉也要被赶出去。蓉蓉醒来,脸色好了很多,漪曼就说小姨快回来了,我们到外边去谈。
这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蓉蓉和漪曼在河边来回彳亍着,最后趴在河堤的扶栏上,也没注意到上面的灰尘。她们先是说了几句,但突然发觉没话可说,便沉默了下来。清冷的月华游曳在河水面上,反射出幽暗的光,算是为她俩的沉默垫底的,那气氛也便不显得尴尬。蓉蓉突然说,漪曼,我想我不会再读书了,我要离开学校。漪曼说,别那样,那样太可惜了,你真的好可惜。蓉蓉竟落下泪来,这是漪曼见蓉蓉第一次落泪,于是心也疼了起来。漪曼接着说,你回来吧,你旷了那么多节课了,再不补,恐怕得留级了。蓉蓉抹泪道:就是因为旷多了的,还有,我不想在福州继续呆下去,一个满是感伤的地方。那你要上哪去?漪曼说。我也不知道,再说吧,蓉蓉止住了哭泣,我,我得了性病。蓉蓉得了性病,或许,这只是悲剧的一个开始而而。漪曼先是惊讶,却不再劝,漪曼为蓉蓉惋惜。但惋惜又当如何?她握住了蓉蓉冰冷的手,说,好好保重。夜就那样沉下去,不知什么时候,俩人就走在各自的道上了。月光把她们的影拉得很长,她们背离着走了几百米,却似乎已经天各一方了。漪曼回到家,小姨没有多骂,只是很无奈地说了五个字:真是没人管。
暑假惶惶然就来了,漪曼的数学科挂得厉害,整个暑假就显得艰辛起来。漪曼的父亲要给漪曼找家庭教师,漪曼说还是自己学吧。其实在那个时候,漪曼原本是要放弃数学,永远学不会的东西即便你花再多的精力最终也是无济于事,但学数学却又是任务,若真放弃了又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一天,漪曼躺在家里给夏寻打电话,说到了学数学的事,夏寻免不了对漪曼说一些学习的方法,或者讲一些叫人心烦的训言,那些训言却是发自夏寻本能的心急,处处为了漪曼好的。其实,要说到数学,夏寻可是个数学天才,当年高考,他的数学差三分就满分了,所以这点上漪曼希望夏寻来帮她。夏寻却是有些为难,这为难不是向着漪曼,而是向着漪曼的父母的。
他们又有将近一个月没有见面了,漪曼也真想和夏寻聚在一起,可是天时地利没有一样是应着他们的愿望的。漪曼终于在父亲面前开了口,她让夏寻来的理由很充沛,一个是她需要一名数学老师,另一个是夏寻恰好需要离单位近的地方住,若父母能答应,自然是十全十美。但问题就在于父亲说以后再说吧,言意之下就是不答应,漪曼急上心来,父亲说你要学数学我给你请个老师不就可以了,何必再去麻烦人家,你也知道人家工作忙。漪曼就说,数学这东西最好就是在我不会的时候有个人教,而问题集中在一两小时内问家教老师是解决不完的,夏寻如果能住我们家,我就白天睡觉,晚上学习,在他有在家的时候我就能问,何况还有周末呢。父亲一听倒觉得这更不像话了,到底人家是个外人,你不熟他的人品怎么好这样冒失地带回家,还是业余腾时间教你数学,若真这样,生活的规律岂不是要乱七八糟!
那日,漪曼的母亲在厨房里做事,听着外边的动静也是反对漪曼,就边洗碗边用方言指责。母亲是没读过书的人,因此在教育这一块都是随着父亲或者小姨姨夫他们的见解。漪曼最不习惯母亲这一点,也就养成了任性与冲动的脾气,平日里有父亲包容,也便变得有些娇纵,但这娇纵并不是胡搅蛮缠,而是以理服人,就算没理也要找理来服你的,直到你服输为止。但为了爱情,就有些情非得已,漪曼表现得力不从心,她终于认输,输得一塌糊涂,但最后的意思是希望父母成全。她这种说法让自己有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明是服输,却又要厚着脸皮求家人退一步,也是前所未有。
漪曼不高兴地说了几句,母亲永远说不过漪曼,她的眼睛鼻子都有些泛红,漪曼看在心里也是难过,却又无能为力。其实也不是她想这样,她和母亲相差近四十岁,从文化和年龄来说,之间的隔膜简直比城墙还厚,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些年,父亲玩股票把家里的积蓄几近套空,漪曼也有为家里省钱的意思,但一时被父亲说得理亏,就把这意思讲了出来,不料越说越砸,倒给父亲火上添油。父亲吼了漪曼几句,漪曼一气之下甩上门就出去了。剩下父母在家里讨论如何是好。
第四部分:爱情维他冷夏伊甸园(4)
事情僵持了一个星期,漪曼终究采取了先斩后奏的办法把夏寻带回了自家。这是有些自私的做法,对夏寻和父母都是不公平,但初恋就是如此,爱情至上,谁与争峰?因此,倘若初恋失败的话,往往都是刻骨铭心的。那次,夏寻到漪曼家并不知晓漪曼的家人是如此反对他的到来的,但漪曼的父母自从看到礼貌斯文且敦厚诚恳的夏寻之后,也便化解了心中的担忧,虽是放心也并不是全放心,他们仍旧不允许漪曼谈恋爱,在夏寻的背后也跟漪曼千叮咛万嘱咐。漪曼和夏寻的生活也仿佛跟踪着一台电子眼,即便心里所爱的那个人就在眼前,却像是隔山隔海,远在天边,这便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但相聚总比不聚好,他们在家里不能拉拉小手,不能相互依偎,但到了外头,就算是监视交通的摄像头也对漪曼的父母无济于事。就在那年夏天的一个晚饭前,夏寻上班迟迟没回来,就打了个电话回家说单位加班,然后漪曼吃过晚饭说到书城看书,结果是他们约会到了一起。记得那是在1998年8月16日,冯漪曼的十八岁生日,他们手牵着手儿在午夜的马路上走过,那时有奇异的云彩在天上飘,色彩是紫中有蓝,蓝中有绿,还有金黄的边,颜色都是过渡色,朦朦胧胧的,好似幻觉。那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云彩,大概是从天堂飘来的吧,他们坚信,那会是一个征兆,云的尽头一定有个幸福的家园,他和她可以在高高的山顶上数星星,在红枫叶林里漫步,在涟漪频泛的海滩上相依偎,在茫茫大漠上骑骆驼。随即,他们在北大路与华林路的交界处津津有味地吃榨菜,那是夏寻请漪曼的生日小点心。东西虽是简陋,但它却有着最精致的意义。一些事情就像那榨菜丝的味道,品尝过第一次,便会一辈子记住它,并且你会深深地爱上那种味道。当你品尝第二次的时候,就不会再找到相同的感觉了。那种独特的感觉,在他们来说,并不比哈根达斯星巴克差,那种小幸福是有些可爱的。
到了二十世纪末,家家都有空调,已没人会在夜晚的天台上乘凉了。那夏日暝晡的福州啊,星星在天空中暧昧地眨眼,凉风席来,是一阵阵的惬意。有一次他们约会的地点便是自家天台,夏寻坐在一个耸起的平面上,漪曼就把头躺在夏寻的腿上看星星,夏寻时不时地亲亲漪曼的额头,小鸡啄米一般的,漪曼就像小女孩样的撒娇。本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不料漪曼的父亲就从下面上来了,两人心惊胆战地站起来,父亲的脸色很难看,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示意他们下楼去。那次,漪曼的父亲守住了这个秘密,事情没被母亲和小姨他们知道,一切就像没发生过。
正因为夏寻是漪曼的代理数学老师,在每日清晨的时候,夏寻都会留给漪曼一个任务清单,比如:
漪曼:
九点钟起床后请开始学习数学。今天一切重新开始 →不等式的解法。看完课本和资料,则选择习题一节做。大约十一点半左右完成。然后开始看历史,从高一第一册第一章开始,看到第一章中的第三节。然后结合课本习题再寻找书中的答案。这是上午的学习安排。12:30以后你就自由了!下午三点开始再学习。
——“老师”
从那个时候起,夏寻不准漪曼再花心思于写作上,但那对漪曼来说确是一种煎熬。夏寻的到来对漪曼而言是放开了灵感的喷泉,那灵感便纷至沓来,不把它变成文字就那么白白浪费掉,漪曼还真有些不舍。但漪曼答应过夏寻,要乖乖听他的话,这点上她做得比听父母的话还好。那段日子,夏寻病了一次,体温也是时热时冷的,漪曼为了让夏寻的病快些好起来,便自己冒着四十来度的烈日为夏寻买药去了。福州的烈日晒得你头晕,但为了夏寻,漪曼也全然不顾了。那时漪曼的母亲拿着调羹为夏寻刮痧,漪曼看着也便开心,夏寻在母亲的调养下病好得很快,他们之间的紧张气氛也就稍稍的缓了些。可怜天下父母心,漪曼和夏寻在书房里学习的时候,漪曼的母亲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不准漪曼把门关上,也不管空调在泄露冷气,她时不时地用余光去感觉书房里的漪曼和夏寻,看到女儿漪曼的学习长进多了,也便觉得欣慰,却仍旧担心他俩的关系。那种平淡的甜蜜就在紧张的氛围中度过,你要说它不好,那可不一定,倘若你想感觉一下,兴许还没那机会。
暑假即将告终的时候,夏寻找到住房了,说是单位替他找的房子,每个月赁金六百,全是由单位报销的。这是一个好消息,但夏寻就要离开漪曼了。这四十多个昼夜对漪曼和夏寻而言都是有生以来最特别的夏天。夏寻翻阅过漪曼的分页文件夹,里边装满了漪曼的文章,他选了篇名为《里弄》的散文对漪曼说,你的这篇我看过,很不错的,你试试投去比赛吧。随后从一本杂志上裁下报名表,漪曼一看那比赛便愣了眼,的确,那是一个知名度很高的文学比赛,参赛就像抽彩,众里挑一的,分不出个最来,而初赛复赛形式也让人觉出几分严峻,咄咄逼人的。华人里有个夸张的说法,这个比赛的主办单位每年靠卖废纸也有一笔不菲的收入。漪曼已足足十个年头没参加作文比赛了,现在一参加就是这么大的,心里也没有底。夏寻看出了漪曼的犹豫,便说,你就当摸彩好了,再说你有那个能力应该自信自己才是,不然就可惜了。说着就替漪曼寄去了初赛稿。
第四部分:爱情维他十三年
夏寻的家离漪曼的家步行十五分钟即到,漪曼便有机会经常去夏寻家里玩,漪曼的父母也没有太反对,只是说早点回来。但多数漪曼去找夏寻的时候夏寻都不在家,渐渐的,漪曼的数学又有些脱节。可说漪曼是个彻底的理盲,那些环环相扣的数学在她学来就是学了后面忘了前面,日子久了,学的进度就慢下来,也是顾此失彼的。漪曼索性放下数学,侧重于史地上了。
这次,漪曼到夏寻家,李翔竟找上门来。漪曼和李翔不期而遇,都做出一副惊世骇俗的表情,彼此诧异得快说不出话来,漪曼说你,你,你了半天李翔就说我,我,我。夏寻就开始介绍,这位是李翔,我们台长的儿子,她是漪曼,我的女朋友。两人恍然大悟地“哇”了一下,又异口同声地说“是你!”。夏寻这才明白过来怎么一回事,他想到李翔怎么会突然来了,还跑得满头是汗。不料李翔说,不好了,我爸爸心脏病发作了,你快点过去看一下!夏寻方才说你不早说!俩人便到了医院。
医院里,李翔的父亲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危在旦夕的样子。但见到夏寻,面色稍稍好看了点。台长的新助理也在,那是一个貌美的女子,她递给夏寻一封信,说,台长给你的话,我做的笔录,看吧。夏寻打开一看,惊呆了。所有人都把目光注视着夏寻,夏寻把目光从信的内容直追溯向往事:十三年前的夏天,一个衣冠楚楚的陌生男子来到夏寻家的院子里,那时夏寻在和几个小朋友边跑边闹,夏寻一不小心撞着了那个陌生男子,跌了一跤,裸露在空气里的膝盖被地上的沙子磨出了血丝,小夏寻勇敢地站起来,说:叔叔对不起。那个男子抚摩着夏寻的小脑袋问,你妈妈是叫夏玉玲么?小夏寻点点头,男子感慨地打量着小夏寻,顺便把一个信封叫夏寻交给夏玉玲,说是给他母亲的信。然后转身消失在小庭院里。想到这里,夏寻已是热泪盈眶,他抬头看着李台长,十三年前的画面继续在夏寻的记忆里演现:陌生男子走后,小夏寻把信封交给母亲,母亲拆开一看,信里边夹着厚厚一叠钞票,母亲边读信边落泪,小夏寻见母亲哭了,于是也跟着哭了起来。时隔十三年,再没有生面孔的男人来找过母亲。
夏寻坐到李台长的病床边上,看到病危的李台长,心情无比沉重,泪也便下来了。他想起了母亲病重的时候,李台长的照顾,想起了李台长帮自己找住房一事,什么都明白了。李台长半合着眸子,依稀可看到些许期盼。夏寻紧紧地握住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