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悲伤-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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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苦思冥想这到底是他妈哪儿,忽然觉得屋里非常闷热,难怪我一身的汗。附近传来一阵电机转动的嗡嗡声,然后吹过一阵风,让我好受许多。我呆了一会儿,开始正常思考:这绝对不是我的家。第一,我房间里用的是空调;第二,我家任何地方都不会有电风扇。
旅馆?肯定不是。我是蜷躺在沙发上,腿都没法伸直,想到这儿我觉得自己双腿麻木难忍,于是尽力伸展开四肢。
我突然想到自己原先是和一个女孩子一起喝酒来着,于是下意识摸了摸身上。还好,汗衫和牛仔裤还在,湿漉漉地粘在身上,皮带扣也没有解开过的迹象,看样子自己还没有被糟蹋过。我暗自松了口气,甚至微微有点失望。
这时我的眼睛已经大致能够适应黑暗的环境了,于是决定起身,顺着墙壁寻找电灯开关。我从沙发上下来,站起身,刚一迈腿,就听见一声巨响,同时感到小腿胫骨钻心的疼痛,我忍不住呲了呲牙,倒吸了口凉气。
里屋肯定被这声巨响吵醒了,很快就有了动静,然后是门打开,温暖的台灯光从房间里倾泻而出,使得客厅也亮堂了许多。这时我才发现沙发前有个沉重的人造石茶几,俗气异常。
张莉穿着件印着动物图案的睡衣,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睡意十足地嘟囔着:
“你醒了啊……怎么了……”
我发现她揉眼睛的时候,手蜷缩成一团,小小的,大拇指缩在里面,用手背轻轻蹭眼睛,活像个婴儿。她身后晕黄柔和的灯光照来,显得她的神态可爱异常。
我悄悄微笑了一下,马上又特别歉意地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把你吵醒了吧……那个什么,电灯开关在哪儿?”
她看也不看,只是抬了抬手,在玄关墙上的什么地方碰了一下,整个房间就明亮得刺眼。我眯了一会儿,让自己适应,然后寻找洗手间的位置。张莉似乎知道我的心思,胳膊向后一指:“那边。”
冷水从淋浴喷头中倾泻而出,我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冲了一会儿,自己才渐渐彻底清醒过来。这时好像听见有人敲门,我赶忙关掉水龙头,留神细听。果然,又传来她轻微的敲门声,我小心翼翼走到门边,侧身开了一条缝把光光的身体藏在后面,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有些忐忑不安地问:“干嘛?”
“给你条毛巾……这是新的。”她的声音好像也有些紧张,伸进来一只手,捏着条淡绿色的毛巾,商标还没撕掉。我赶紧去接,一边心里纳闷自己怎么有点慌慌张张的意思。无意中我们的手碰到一起,也许是我的手沾满了水湿漉漉冷冰冰的缘故,她的手很明显地抖了一下。
“哦……谢谢……谢谢……”她已经把手缩回去了半天,我才想起要表达感谢,发现门早就被她带上了。
我洗完澡,一边擦身一边非常懊丧地开始检讨刚才自己一败涂地的喝酒生涯。差一步就差一步啊只要我他妈的再坚持两分钟……唉真是阴沟里翻船一世英名就栽在三两北大仓和一个女孩手里了这事要传出去我他妈还怎么混……不过事已至此我也只能见招拆招了。这么想着,我仔细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把头发抹了抹齐,力图看上去大体状态正常。
我强打精神回到客厅,她也完全醒了,看见我出来,有些嘲讽地冲我微笑,然后递过一大缸子凉白开。要不是她这个略带轻蔑的表情,我本来对她这一系列的体贴周到感激不尽。不过,我实在渴得厉害,接过来一口气全喝完了。
她笑吟吟地看着我:“看来你喝什么都挺快的嘛。”
我当然知道她什么意思,嘿嘿笑了笑,没搭茬。知道自己已然落了下风,当务之急是转移话题。于是我东张西望,打量这间屋子,没话找话地说:“你这儿,是租的农民房吧?这是哪片儿?皇岗村?房租贵不贵啊?”
所谓农民房,就是这个南方渔村在暴富之后,当地渔民盖的几层小楼,专门出租给来深圳闯世界的外地人。它们都有固定风格的房型,装修和家具,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张莉看着我在房间里这瞅瞅那摸摸,只是笑,听见我问她,镇定自若地回答了一句:“你是说我这儿的家具特别俗气是吧?”我立刻为自己的阴暗心理万分羞愧,紧接着她又说了一句,更是让我无地自容:“是啊,就是农民房,租的还是五楼,要不是的士司机帮忙还不知道怎么把你弄上来呢,你就跟一麻袋土豆似的死沉死沉。”
“不会吧,我没那么胖,才一百三十多斤……”我心慌意乱地瞎找理由,忽然觉得自己说得实在是愚蠢透顶,剩下的半句再也没有勇气出口,只好赶紧浑身上下摸烟,却什么也没找到。我意识到大概是拉在“独一处”了,只好颓然放弃,又不敢抬头看身边的她,下意识地就走上了阳台。
城市的子夜凉爽而舒适,有微微的烟雾弥漫。远处橘黄色的街灯很耀眼。我深深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茫然注视远方。偶尔,几辆通宵营业的出租车从空旷的大街上飞驰而过。
许丽娜现在怎么样了?她在做什么呢?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下午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和她联系过,甚至脑海里半点没有想到她,心里一阵不安掠过,甚至有种拔腿就走的冲动。
我转过身,抬眼看见她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于是勉强笑笑:
“张莉……你看今天真不好意思,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我还是走吧。”
“你能行吗?酒真的醒了?”
“真醒了真醒了,我现在一点没事,”我很诚恳地连连点头,然后又故作轻松地说,“唉,挺可惜的,要是没醒该多好,我就能继续呆在你的闺房里了。”
“行了你,别贫了,你也就只配在外面蜷沙发,”听了我的油嘴滑舌,张莉噗嗤笑了一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你还是早点回去吧,要不你家娜娜要担心死了。”
我苦笑一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上面没有任何错过的电话记录。这个世界上没谁会担心谁。
她起身要送我,我赶紧跟她说不用了。她抬起眼,似乎觉得我依然处于神智不清的状态,“你认不认得路?这儿可是渔村,得绕几个弯才能到大街上。”
“没事没事,我这片地界儿挺熟的。再说,三更半夜,你要出门送我我还不放心呢,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岂不是要难过悔恨一辈子?”我做出一副情深意重慷慨激昂的样子。
“得了得了,看你假惺惺的……”她一脸不屑,眼睛里却充满了笑意,“那我就不送你了,你自己路上当心,要是迷路了就……”
“就回来找你?”我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嬉皮笑脸地接过去话茬。
“就打110找警察叔叔!”她又好气又好笑地大声反驳,对着站在防盗门外面的我挥了挥手,“再见!”
在我身后,防盗铁门砰地关上,楼道里重新恢复空空荡荡,只有不同楼层的感应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依次亮起。
我打开自己的房门,屋子里一股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我慢慢开亮所有的灯,看着空旷而通明的房间。周围依然有淡淡的圣洛朗香烟的味道,那是许丽娜最爱抽的牌子。床上被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也换过了新的。地上显然是经过细心的打扫,一尘不染。
但是许丽娜并不在。
我慢慢走到电话边上,按下重拨按钮,上面显示了一个我很熟悉的手机号码。我切断了刚刚发出的号码,电话机上的液晶屏就一片灰白,但是那十一个数字依然在我脑海里萦绕,久久不去。
我木然地站在空空的烟味里,感觉自己如同一块隔夜的饼干一样慢慢碎掉。
第二部分第7节 公司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实际上,我是被刺眼的阳光惊醒的,它从没有关严的窗帘之中有如一把利剑直接劈到我的脸上。我慌忙坐起,发现自己和衣而卧了一宿。
疲惫地站起身,四肢酸痛难忍,便立刻走进浴室,打开热水器。水汽蒸腾上来,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块正在融化的油脂。
等这缸热水凉下去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恢复过来,精神百倍。我湿漉漉地跳出浴缸,光着身子大摇大摆穿过客厅,打开了CD机,放进一张古典音乐碟。穆索尔斯基的《基辅大城门》从那套BOSE的音箱中澎湃而出,我便在雄伟的音乐声中刷牙洗脸,精心地刮胡子,一边跟着音乐吹口哨。
在衣柜前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挑了件灰色的高尔夫衫和崭新的卡其布长裤,又把皮鞋擦得亮亮的,在镜子里端详了半天,觉得没什么可挑剔的了,才打开门。这一切我是做得如此如此全神贯注,以至于离家的时候忘记了关掉音响。
走出电梯的时候,公司前台的小姐看见我就掩嘴笑,然后嗲嗲地说:“哟,李经理,出差回来了?您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帅啊?是不是约了哪个姑娘吃饭?带我去,要不然我告诉许丽娜!”
我一边走一边笑嘻嘻地回答:“我约的就是你啊,你还要不要告诉她?”
她笑得更欢了。我都已经走过去了,她还从前台探出身子追问,“是你说的啊,那说好了几点在哪儿……哎,说清楚再走啊……你个大骗子……死李卫东,你回来!”
我恍若不觉,神态自若地穿过办公大厅,走到总裁办公室的时候,特意放慢脚步,往里看了一眼,发现于总和几个副总还有我的顶头上司——销售总监杜德勤正坐在一起闲聊。坐着面对门口的一个副总正说得口沫横飞,和我目光对上,我于是停下来,笑嘻嘻冲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于总顺着目光看见我,赶紧招手:
“哎~~卫东,进来进来,正说你呢。”
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亲热,心说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然后走进去,冲他恭敬地点点头:“于总”,然后环顾四周和几个副总亲热而随便打过招呼,最后看着杜德勤,甜甜笑着:“杜总监。”他也看着我,连忙堆出个笑脸,从椅子里欠了欠身。
这时于总已经在说了,“卫东,坐坐坐……”看我拖个空椅子坐到他跟前,笑眯眯地接着说,“这次出差辛苦了啊,三个多月了吧,干得不错呀。”
“还成吧……”我故作谦虚,然后好像想到了什么,拍了拍放在椅子边的手提电脑包,“钱都在这儿,我马上去财务办手续。”说着就要站起来。
“不急不急……”于总连忙摆手,“先坐下聊会儿,”他一边说一边掏了两颗熊猫,递了我一颗。我赶紧接过来,另一只手飞快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然后又给自己点上。眼角的余光里,我看见老杜陷在椅子里,面无表情,两只手在椅子扶手上搓来搓去。
“你小子挺本事啊,人都上飞机了,包铝的关主任、马副主任还他妈打电话过来问你的情况。你丫要是今天不来上班,我就得打电话报警,说你丫的携款潜逃了。”刚才跟我招呼的那个副总一边嚷嚷着,一边向后翘着椅子,双手伸懒腰,沉重的大班椅在他肥胖笨重的身体下咯吱咯吱响。
“操,刘头你也太小看我了吧,我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对不起别人我还能对不起你?”我深深吸了口难得的熊猫,满不在乎地说,“你和关主任是拜把子的交情,要没你,这次三百万的项目也不可能拿下来。我也就不过是个跑腿干活的,只不过这次我做得特别顺罢了。”刘副总听我这么说,开心得嘴都笑不拢了。
杜德勤清了清嗓子,好像满不在意地问,“哎,刘头说的是啊,你怎么回来后手机也没开,这两天打你好几遍都是关机。”
“不会吧,”我特别惊异地睁大眼睛,一边从电脑包里掏手机一边说,“我向来二十四小时不关机的。”拿出手机来,我仔细看了看,又按了几个按钮,无限懊恼地说,“操,没电了。太累,回来就在家里睡了三天,忘了换电池了。”
于总饶有兴致看着这一切,笑了笑说,“算了算了,你刚出差回来,肯定辛苦,又是周末,反正公司也没什么事情,的确应该好好休息休息。不过啊,”他吸了口烟,说,“我是不相信你小子会好好睡觉,没少折腾许丽娜吧,你可当心喽,古书上说‘千里同房必死’啊。”
于总的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我也一脸尴尬,摸了摸下巴说,“还是于总了解我,嘿嘿。”
大家笑完,于总又问,“听说你在调试安装的时候包铝的几个头头去看了?”
我知道这才是关键部分,立刻回答:“对,史厂长、郭总、马董、苗书记都去了。他们是陪同冶金工业部的赵副部长视察包铝新科技应用情况的。”我精心措词,尽量把情况说得详尽清楚又言简意赅,特别注意没有夸大其词,我知道这样才有说服力。这时所有的人也都停止谈笑,很用心地听我接着说,“那天正好我安装完全部设备,首次调试,一切都很顺利,赵副部长很高兴,当面夸奖包铝几个头头有眼光有魄力,说包铝的经验要推广,包铝还应该加大科技的投资力度,做行业表率。”
于总听得很认真,点点头沉思着说,“你等于是给包铝几个头头争了面子,难怪老关和老马前脚后脚打电话来问你的情况,看样子他们还想请你去。”
“可能吧……”我尽量抑制心中的得意,说得很留余地,“苗书记和郭总都对我们的网络工程设计很满意,对网络连接的效果也印象深刻。他们都明确说下半年会听从部里指示,加大采购力度,估计总额要超过两千万元。这还不算,他们觉得既然是部里的形象工程,网络质量很重要,可能接下来的网络设计、安装、设备采购、产品保养、技术维护都会交给一家或几家公司系统运作,而我们公司肯定是在优先考虑之列的。”我看于总听得很入神,顿了顿又说,“这其实不应完全归功于我运气好能够一次调试成功,而是杜总监安排的设备及时运到了,又都是牌子货,质量过硬。否则赵部长来了,我什么也演示不出来。”我说着,扭头对杜德勤笑笑,把“及时”两个字强调了一下。他正看着我,勉强回了个笑脸。趁大家没注意,他偷偷擦了擦额头,仿佛有点汗。
几个副总听完我的汇报,似乎很兴奋,在旁边唧唧喳喳交换意见。于总却不置可否,听完我后面的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好像是笑了笑,他直看着我的眼睛,目光锐利,仿佛看穿了我的思想。不过很快,他就笑着说,
“卫东,你这次做得不赖。我知道你这三个月不容易,把支票交了就好好在家歇几天吧,这个礼拜不用上班了,睡个够——我是让你真休息,你可别体力透支啊,嘿嘿。你放心,带薪休息,不算假期,否则许丽娜要打上门了。”大家哈哈大笑,陆续散去。
交完支票,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桌上是一层薄薄的灰。我抄起一沓资料掸了掸,顿时房间里尘土飞扬,过了好一阵才散去。杜德勤这时走进来,看见我坐下收拾东西,说:“早点回去休息吧,别工作起来就不要命了。”
头回见他说这么亲近的话,我耳朵都有些不大适应,但还是很快恭敬地笑着说:“知道了,杜总,忙完手头这些事情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