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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亦舒短篇-第7章

小说: 亦舒短篇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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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她们两人佩服得我五体投地。 

  可是他并不与我说话,一连数个月了,都是这样。 

  我已紧紧的记住了他的样貌,他最特别之处,自然是有一股雍容的气质,不同那些黄毛小子,蓄着汗毛当胡髭,贼头贼脑,一脸的面炮。 

  他是个大人,一个成熟的男人,我向往的想,他什么都懂得,什么都会,都可以教我,我不想跟住一个小男孩在人生道路上痛苦地摸索,他应该是我心目中的男人。 

  自从这一天之后,赵咪咪与陈莉莉无疑是对我另眼相看,可是令我烦恼的是,她们亦同时不停地追问我有什么下文。 

  可是并没有什么下文。 

  也许,也许我要为自己制造机会。 

  另一个早上,趁司机尚未把车子驶来之前,我轻轻走到那辆红色跑车前,探望车内。 

  车厢有点凌乱,有一大堆杂志与书本。 

  我多么希望可以坐在他身边,跟他去兜风。 

  正在思索,他出来了,我的心咚咚跳跳,但是我大方地挤出一个笑容。 

  他也朝我笑笑,伸手去开车门。 

  我正想再开口说话,已经太迟了,我们家的司机探头出来,向我叫:“小姐!” 

  我为免他多嘴,于是便奔过马路去上车,这讨厌的司机。 

  那辆红色的跑车还是跟在我们车后,直到抵达学校。 

  我觉得他仿佛有很多的话想跟我说。 

  他那整齐的浓眉,健康的肤色,适中顽健的身型,都给我无限的好感。 

  他们说少女都喜欢幻想、僮憬,但是我自问是个很实在的女孩子,我们的学校是男女校,也有男同学约我看过电影,我也未曾脸红心跳,这次是不同的。 

  周末不用上课,我借故跑到对面街去打听他的行踪。 

  我问看门的:“这辆红色的跑车,是什么人的?” 

  “是我们住客的,因大厦内没有车位,所以泊在路边,常违法泊车,收到告票。” 

  “他是干什么的?” 

  “听说在大学教书。” 

  “啊,是教授?” 

  看门人笑,“小姐,我哪儿懂得那么多?” 

  “他一个人住?” 

  “是。” 

  我心中有数。 

  即使我们的车都走一条路,他也不会无缘无故跟看我家的车停下来。 

  但是他始终没有主动与我说话。 

  若干年后,也许我会取笑自己,竟会为一辆红色跑车的主人犹疑失眠,但现在,现在我不能自己。 

  陈莉莉问我,“小君,你们还没开始约会吗?” 

  “也许是因为我这身校服,”我说:“使他不肯轻易开口。” 

  “可是我们都十七岁半了。” 

  “十七岁零十个月。”我说。 

  在校服的掩饰下,什么都看不出来,十三岁跟十八岁有什么分别? 

  咪咪说:“牛仔裤也一样,我们别穿牛仔裤了,虽然很潇洒,却完全中性,配上球鞋,简直男女不分,我们别上当。” 

  “那我穿什么?”我瞪眼,“穿套低胸晚礼服与四寸高跟鞋往他那辆车子边靠?” 

  “小君,”咪咪说:“略说你几句,也不必对我们恶声恶气,我发觉你的脾气最近变得很古怪。”我不去理她们。 

  但周末以后,那辆红色的跑车忽然失踪了。 

  头一天还好,我以为他有点不舒服,所以没出来,连接数天都如此,心中就牵挂了。 

  一星期不见,我简直六神无主。 

  跑去看门那里问:“是否他搬走了?” 

  “没有哇,出了门而已。” 

  “哦,”我放下心来,“多久了?” 

  “一星期了,说是两个星期才回来。” 

  “还有七天呀!” 

  “小姑娘,你挺关心他呀。” 

  我的睑涨红了,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我的行为是多么露骨荒唐。 

  我转头就走,逃似的回到房中。 

  我连他的名字还不知道呢,有什么资格去查问人家的下落? 

  我寂寞了。 

  打开书本,坐在窗前,什么地方也不想去,话也少了,终日托着下巴。 

  再等七天,当他的车子再出现,我会跟他说话,我会告诉他,我不介意与他约会。我不能够再等下去了。 

  我照着镜子看自己!大眼睛,尖尖鼻子,皮肤很好,头发乌亮,身裁适中,我并不难看,加以打扮,也就是一般人心目中的青春玉女,可是莉莉说得对,在一袭藏青色校服隐藏之下,一切都是妄然。 

  依我说,校服就是茧!我们是蛹!破茧而出那一日,我们就幻成蝴蝶。几时才可以过那种吸蜜汁的日子呢?我觉得万分厌倦,躺在床上尽打呵欠伸懒腰。 

  妈妈很敏感,不久便发觉我的异样。 

  她很含蓄,问道:“可是天气变化的缘故?要不要喝些药茶?” 

  如果我告诉她,一切不过是为了一辆红色跑车的缘故,她会不会相信? 

  以前我什么事都对母亲说:要买一条裙子,一双球鞋,生日想开派对,暑假欲往日本旅行,老师对我偏心,同学与我吵架,凡此种种,她都会与我分析理解,我与妈妈之间并没有代沟。 

  但不知为什么!这一次我的心事却不敢向她倾诉,我憋得难过,情愿同咪咪莉莉诉说。 

  呵大概女儿同妈妈的疏远,便是在这个关键上开始的。 

  在这一个星期内,从愉快的孩子,我变为一个忧郁的少女,所以当那辆跑车忽然又再出现之时,我竟控制不住我自己,我霍地站起来,马上奔过去,走到对面街。 

  我连外套都没有穿上,站在他车子旁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可是我又不愿意回家,因为既然他回来了,我就想见到他。 

  我没站多久,身后便有脚步声传来,我心中惊喜,听到他的脚步声也是好的。 

  我连忙转过头去,却呆住了。 

  来人是一个女郎,不很年轻了,甘余三十岁,但是长得美,不施脂粉,非常好的皮肤,略带憔悴,因此应增风韵,她有一头好发,云一般被在双肩上,双目如寒星,她身披一件棕色貂皮长大衣,却配一条米色灯芯绒裤,一双球鞋,故此我以为是个男人的脚步声。 

  母亲也有貂皮大衣,却不是这样穿法。 

  她一直向我走来,取出车匙── 

  什么,她要来开这部车? 

  果然,她礼貌地朝我笑一笑,“请让我一让。” 

  “可是──”我低声嚷:“这部车不是你的!” 

  她很诧异,目光在我身上扫一扫,并不回答我,用锁匙开了车门上车。 

  我顾不得颜面,冲口而出:“你是谁?”心中急得要哭。 

  她本来已经开动车子,闻言停下来,抬起头,温和地问我,“你又是谁,小女孩?” 

  我僵在那里,一字也说不出口。 

  “当心冷。”她笑笑,把车子开走了。 

  我又呆呆的站半晌,垂头丧气的回家去。 

  她是谁? 

  再明显没有了,傻子也知道的答案:她是他的情人。 

  他们俩是多么相配的一对! 

  我把脸枕在书桌上。 

  书桌上有一块玻璃,冰凉的玻璃贴着我的睑,渐渐我的脸也变得冰冷麻木,我发觉我自己在淌眼泪。 

  我一直不知道红色的跑车还有女主人。但是它的男主人为什么老跟着我? 

  跑车到深夜才回来。 

  他与她一起。 

  风很大,天气很冷,跑车的帆布蓬已经升起,她依偎在他身边,两个人靠得很紧,他点着了一枝烟,吸一口,她问他取烟,他不肯,两人争起来,孩子似的笑成一团。 

  我静静站在窗前,心里像是塞着一块铅,终于他们两人进去了。 

  我呆了很久,没精打采的睡了。 

  一整夜的梦,一次又一次,看见他开着车子,在我面前停下,轻声问我,可有空陪他去海滩一走。醒了我流了一脸眼泪。 

  第一天早上去上课,他的车子不复由他开出,那个女郎披着一头长发,呵着白气,成了车子的新主人。 

  我辛酸地闭上眼睛,红车子一直停在咱们学校门口,我下了车,忍不住跑过去察看,到底它干吗停在哪里。 

  正在张望,那女郎看见了我,温和地向我微笑。我再次看见她,竟不敢出声。 

  “你在对面的学校念书?”她的声音很平和。 

  我点点头。 

  “念预科了吧?”她问。 

  我又点点头。 

  “你们真好,年轻,充满希望……”她感喟的说:“最好是青春了。” 

  我不响。 

  她也未曾老,皮肤白而腻,浓眉长入鬓,说“青春最好”不外是客套语,因为我们除了青春外,一无所有,一无是处。 

  “我住这里,老房子,马上要拆了。”她说。 

  呵。他天天早上开车到这里,不外是来见她,而我竟以为他是跟着我。 

  我悲哀的站着。 

  “我订婚了,因此先搬去与他住,然后再找一层新房子结婚。” 

  她说得那么详尽,由此可知,我的心事,她都知道,真是个聪明细心的女子。 

  结婚,他结婚了。 

  她温柔的说:“他已经四十岁了,好做你爹了。” 

  我还是呆呆的站着。 

  远远学校的上课铃响了。 

  她说:“上课了,当心迟到,快去吧!过马路小心。” 

  我低下头,转身过马路,回到课室去。 

  莉莉与咪咪照样高谈阔论,说着周末那个派对的得失,我静静的坐着,自觉长大了很多很多。 

  莉莉推我一下,我觉得有点烦腻,侧了侧身,我太明白,她们说话之前,总要推人,或是拍人一下,非常的幼稚。 

  “怎么,他还没有跟你说话?”莉莉笑问:“那么漂亮的男人,竟是个哑巴不成?” 

  “你不要以为自己很滑稽!”我忽然生气了,“我只觉得你非常轻薄。” 

  小蜜丝林刚进来听到,马上说:“上课铃已经打了,你们还在说话?” 

  我愤怒的站起来说:“我们是中学生,不是小孩,蜜丝,我希望你以后对我们说话,别老是骂骂骂,态度好一点。” 

  说完了,我立刻坐下,全班同学为我这种态度吓得呆住,连蜜丝林也怔住许久。 

  过了一会儿她说:“小君,你跟我到校务署,其他同学,请温习功课。” 

  我跟蜜丝林出去,大无所畏的样子。 

  我满以为她会将我开除,开除了就算数,索性到英国或是加拿大去念书。 

  谁知过了一会儿,蜜丝林问我:“小君,我的态度真的那么恶劣?” 

  “不要再责备我们,紧紧管着我们,给我们一点自由,尊重我们一点。”我说:“知道你与其他的老师都是望我们好,可是我们也有自尊心。” 

  蜜丝林抬起头,“好,你们长大了,我尽管尝试开放一点。” 

  我讶异,“你不责罚我?” 

  “为什么要责罚你?学生也有发言权。”她说:“回去上课吧。” 

  我肃然起敬说:“谢谢你,蜜丝林。” 

  她笑笑,抬起头感慨地说:“现在社会的要求真不一样了。” 

  回到课室,同学们都好奇地看看我,我静静坐下,不出声。 

  好不容易捱到放学,咪咪再也忍不住,扑上来,问我:“你疯了?你这样冲撞老师?” 

  我看她一眼,不理她,上了车回家。 

  她懂什么,她们还是孩子,表替她们庆幸。 

  到家我坐在厨房吃点心,母亲问我:“心情还是不好?” 

  我强笑道:“跟老师吵架。” 

  “反正明年也得送你去英国的了—— 

  “妈,”我说:“我想现在就去。” 

  “现在怎么去?”母亲愕然,“学期中央,哪儿找学校去?” 

  我低下头。 

  “为了什么缘故?”她闲闲的问。 

  我不响。 

  “为什么现在不与妈妈说话了?”她问。 

  仿我竟不知在什么地方开口才好,眼睛戛咽着泪水。 

  妈妈轻声说:“那位庄先生,人家都四十岁了,你爸才四十三。” 

  我一怔,头垂得更低,心大力跳动,原来妈妈全部知道。 

  “人家是事业有成就的大学教授,怎么会看中你这个黄毛丫头呢?” 

  我的眼泪淌了下来。 

  “你还年轻,将来难保找不到像庄先生这样的人才,我知道你对男人的欣赏力这么高,我也很高兴,至少你不会跟不三不四的小阿飞来往。” 

  我看看窗外。 

  “他的未婚妻是著名的女画家!”母亲也沉默了。 

  她真是个好母亲,一点也没怪我幼稚,反而温言安慰我,我夫复何求? 

  我握住了母亲的手。 

  “成长永远是最痛苦的,”母亲说:“女儿,你要努力啊。” 

  “是,妈妈。” 

  “不要令妈妈失望。” 

  “是,妈妈。” 

  不久他们就结婚了。 

  他们亲自送了糕饼过来!母亲大方的与他们应答。 

  我在屏风后偷偷地看着地,眼泪往心里流。 

  我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比他更动人的男人了,那么潇洒,那么有才学,那么漂亮,微微有点孤傲,举止斯文大方。 

  我永永远远不会碰到那么有条件的男人了。 

  我竟晚出生了十年,遇见他也等于白遇。 

  母亲叫我出去,“小君,小君。” 

  但是我躲在屏风后动也不动。 

  他们终于告辞了。 

  我抹干眼泪,母亲也没有追究,她真是个好母亲。 

  我没精打采地出门闲逛,家附近永远是静寂的散步好环境,不少情侣每个黄昏都在这里出没。 

  夏天时,两旁的影树会开满红艳艳的花,我抬起头,现在是冬天,碎碎的黄叶落了一地。 

  那辆红色的跑车已经开走,听说他们搬到石澳去住。 

  我坐在街沿,用手捧看头,心中一片迷茫,毫无归属。他也知道我眷恋他的事吧,否则怎么送饼来呢?我不怕他笑我,相信他那样的人,也不会取笑一个小女孩,可是我的心…… 

  他那双浓眉,他那对明亮坚定的眼睛…… 

  我傻傻的坐着。 

  忽然有一辆跑车自小路呼啸而至,把我吓了一跳,它就停在我面前。 

  它是鹅黄色的,流线型,最新的欺式。 

  车门打开,一个年轻男孩子探头出来,问我:“小姐,我找落阳道三号,迷了路,可否指点我一下?” 

  “就在下面一条街。”我说。 

  “啊。”他温和地笑,“谢谢。”雪白的牙齿。“那是我舅舅的家,他们新搬来。” 

  “啊。”我应他。 

  “你也住这里附近吗?”他问。 

  “是,前面一号。” 

  他点点头,再看我一眼,把车开走了。 

  我回家去。 

  母亲正在插花。 

  她微笑,喃喃说:“红色的跑车去了!有黄色的跑车来。” 

  我转头说:“妈!”却忍不住露出笑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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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平同她妹妹元元说:“你知道家里一向不赞成你同他来往。” 

  元元点点头,“我知道。” 

  “我唯一的忠告是离开他。” 

  元元默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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