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短篇-第1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李雪馨在美国创业,是纽约一间广告公司的总裁。
黄绵绵永远在谈恋爱,恋爱才是她的事业。
莫菁热衷宗教,是宣道会的执事之一。
谢琳熬出头来,孩子进小学,她又回大学念硕士。
素素想办杂志,专门报导财经消息。
移民的那几位,都有信回来,只要打听一下,便可得到二手三手甚或四手消息。
有些不习惯外国生活,一直嚷闷,骂死外国人。有些如鱼得水,开心得很,再也不要回祖家,并且瞧不起喝不惯洋水之人。
很明显,他们的生活颇佳,而且都得到发表意见的机会。
八年了,变化真大中乌亮的头发现在比较枯燥。眼角起细纹,要精心选择润面霜。开始穿名牌,衬起不那么棒的身型。努力做健美操,怕腰围不受控制,像我,已自置产业,要搬出去住,怕母亲再罗嗦。
忧虑甚多,人渐渐多心敏感,哪有小时候天真活泼。
毫无机心,天跌落来当被盖。
每日回到家里,劳累得倒下来,连叹息都懒,倒一杯威士忌,不知如何有力气渡过明天,不过明天还是来了,还有更多的明天在等。
七月七日的约会,已少有欢乐可言。
即使通个电话,也甚不方便,我当然希望多说几句。
但她们多数有孩子,说不。上三分钟,必须天叫“弟弟,你放下那把水果糖,听见没有”或是“小强不要打妹妹的头”,或是“为什么你们不去吃饭,吃完快做功课”等等,鸡犬不宁,不由我不放弃。
环境好的应酬亦忙,时常不在家,十次有九次找不到,渐渐疏远……
不知道捱到今年的七月七,有什么人会来。
我不理其他那几位,反正我自己一定坚持。
日子一到,下了班,先回家洗个澡,选件舒适的衣裳,略略化妆,便出门去。
我早到十分钟,选一个蔬果盆,先吃起来,眼光落在门口,心头充满盼望。
今天会有什么人来?
万紫纷,赵庆芬。黄菊芬?这是我们同学中的“三芬”,会不会一起出现?好久没见她们了。
我边吃边等,二十分钟后,我开始失望。
不对路嘛,全部迟到,真讨厌。
尤其是素素,一切约会,都往后推大半个小时,百多种藉口,都不信,其实不过是想莲步姗姗进场的时候,待大家抬起头来仰募她,真幼稚虚荣。
我既好气又好笑,难道每个人都学会素素那一套?
一直到七点半,我呆呆的坐着,忽然灵光一闪,才第一次想到:她们莫非全不来了?
不可思议!同班三十五个人,一个也不来聚会,一个也不念旧,起码还有一半同学此刻住在本市,叫部车子,十来分钟就可以赴到此地,但她们不肯来。
我失望,失落、震惊,就这样散开,以后永不见面,同窗如陌路。
我不置信的看看钟,七点四十分,全体缺席!
只有我一个人。
是否因为我特别寂寞。特别无聊。特别空闲?抑或是我比人幼稚,比人痴情、比人傻?
连美玲也不来。她有没有离婚,她如何处置她的难题,她以后打算如何,我都不会知道。
美玲是应该来的。她是否认为我没有帮助她,她是否认为这等聚会已无意义?
时针指到八点。
咖啡厅只我一个人。
还会有明年吗?明年我还来不来?我呆呆的看着玻璃们,八年前,我们会经发誓要每年聚会,直到老死。
但看看今天发生什么?
气死人。
我悲哀的告诉自己,站起来走吧,还等什么?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抬头一看,下雨了,而且下得很急,我没有带伞,希望可以顺利叫到计程车。
我落寞的叫侍者结账,八点正。
这时忽然有人开声说话:“等人?”
我转头看,是一男孩子,端正的面孔,佻皮的眼神打扮斯文。
我只得点点头。
“等人人不来是最令人沮丧的事。”
他显然与我同病相怜我只得笑问:
“等女朋友?”
他摇摇头,“等同班同学,”什么?无独有偶?我精神来了,非常有兴趣听,给他鼓励的眼光,他当然也想找个机会诉苦,于是坐到我对面来。
“七五年我们拔萃男校一班有四十二个毕业生,约好每年见面,由我做联络员,嘿!”他声音是苦涩的难过的,“你看看,竟然一个也不来!”、我可遇到知音了,“先生,你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
他犹疑,“你又在等谁?”
“我?我在等华英女中七七年毕业同学……我开始倾诉我有种感觉,以后会告诉他的,尚不止这件事。”
…
梦远书城 》 亦舒短篇小说 》
黄石谷
开了近三千公里的车,自纽约出发,要到加州的核桃溪去探访姑妈。
姑妈住在旧金山附近的小镇,说是附近,已径要驾车大半个种头。
北美洲之大之荒僻,很多没有到过的人都不知道,中部几个大州如达柯他之类,简直跟撒哈拉沙漠有得比,一路上只看见巨型载货车以及电线杆,公路两边是黄土高原,闷煞人。
我一向只在东西两岸的大城市出没,忽然兴致来到,要好好看清楚美国,便租了辆日本小车,自纽约开出,到现在走了一半路,却已后悔起来。
汽车无线电中播放著西部民歌。
我最不喜民歌,到今日,只剩下些老土耕田牧牛,听什么民歌!
一路上除了停下来吃东西及睡觉,便是往西部驶去。我忽然想到美国初期的移民,抛弃在东岸的老家,往西岸寻找乐图,途上遇到红印第安人以及许多危难。。。真没想到自己也走起这条路来。
一路上都有麦当劳小馆,女侍大多非常年轻,但俗得要命:染金头发,有些还戴假睫毛,嚼口香糖。
令我禁不住向往欧洲小城中那些姑娘的气质。
不过这一程我也获得见识。只要本性有吸引力,在任何地方,在任何人处,都可以学习。
睡就不得不睡在那种汽车旅馆了。
十五元美金一晚,不设食物,停好车了,进去淋浴。便倒床上熟睡,当然,也可以看一会儿电视。
生活变得这么简单:走路、吃、睡、如果不受吵,也可以买一本薄装口袋书看。一切是那么粗糙,牛仔裤T恤可以走天涯,难怪人人一到外国就发胖,因为一切都不必花脑筋。
我开足三天的车,到达犹他州的时候,真的非常厌倦。打算在汽车旅倌中取张地图,开往黄石公园露菅兼看星夜。
这样决定之后,精神一振。
人最怕固定的生活,一成不变,奄奄一息。
我当日早起,与老板娘闲话几句,便向黄石公园出发。
老板娘笑道:“当心狼!”
公园里的确出现过熊与狼。不过几个营地还是很安全兼夹舒适的。
姑母写信给我:“。。。暑期那么长,你别把自己关在炎热的小公寓内,来核桃溪吧,看腻了七彩缤纷的纽约,来我们这里看小红鼠搭巢,你会喜欢的……
“同时我也要给你介绍女朋友,那女孩子跟你一样怪,三月不说一句话,是你姑丈的外甥女,人家是执业大律师……”
我此行并不是去结交女朋友,只是姑姑只得我父亲一个兄弟,父亲去世后她很委糜,近四十岁的人,一向抱独身主义,忽然结了婚,这是两年来我第一次见她,至于那位姑丈,还真是陌生人。
黄石公园占地至广,我最爱进“老忠心”喷泉的那个营地。
到达时约莫中午,吃了可乐三文治,便开始搭营。
偌大的营地上只有我与红木材下一只小小的蓝色帐幕。
谁?
谁也有这种兴趣?谁选了同样的地点?!
我看了几眼,决定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理闲事,就专心搭好自己的营幕。
我躺下。
宽旷的景色令我神怡。
寂寞也是一种享受,恰到好处的孤寂令人反省自己的心。
将来结了婚儿孙满堂,就没有此类享受。
我用双臂作枕头,睡得很舒服。
天色还没有暗,下午五点,就看到天边的第一颗星。
我起了火,烧咖啡喝。
远处的“老忠心”喷泉嘶嘶作响,泉水跟着冒出来,喷得有十多米高。
我看着奇景,并不介意独自一人,如果没有好伴,还不如一个人乐得清静。
我叹口气。
前几年来到这里,小琪还在我的身边。
我烧滚水,做了咖啡.在铝质杯子里喝,象西部牛仔,一会儿肚子饿,就开罐豆子与香肠来吃。
嗯,尽量过原始的生活,把勾心斗角口至最低,多么愉快。过惯这种至真至诚的生活,不再高兴返回文明。
文明的恶性剧产品是虚伪欺诈。
难怪有两夫妻,一辈子住在阿拉斯加不出来,妻子在后园种菜,丈夫狩猎,孩子们在屋内做功课,一家子自给自足,根本不与外界接触。
对孩子无异是自私些,难能保证爱静的父母不生一群爱热闹的孩子,但我会考虑在我人生某一阶段内与妻子去到原野度假,选一个连电话都没有的地方。
我咕咕地笑。
也许妻子会耐不住寂寞而与我分手。
现代人已不懂如何独自消磨时间,非得借助科技不可。我扭响无线电,一个民歌手在唱:“噢——寂寞的心……”我随即扭熄。
虫鸣声清脆动人,看看月亮上来了。
如铜盘大,完整的、银白色的月亮,照得大地一片柔和,衬托着一天星斗以及巍峨的山石,一片奇景。
我长叹一声。
可惜小琪完全不懂得这些,她要出入于第五街的时装店才能够开怀,我们俩志趣太不一样,因此分手了,也许是明智的决定。
不过受伤的心需要时间康复。
那夜我吃了豆子香肠就熟睡了。
蓝色帐幕里的住客始终没有现身。
第二天我睡到很晚才起来,伸个懒腰,到山溪取水洗脸漱口。
有人比我先在。
虽是夏天,溪水还是很凉的。而站在溪中洗头的,是一个女孩子,我讶异,黑色的长发,莫非是印第安少女?
等她抬起头来,我们两人都呆住,她是东方人,眉目清秀。
她穿着泳衣,一手挽着长发,问:“中国人?”
我大力点头:“中国人。”
她笑说:“有土地就有中国人。”
她上岸取过大毛巾擦头发,并没有多说话,便走回帐幕,身型婀娜。
我明白,她是嫌多我这个人来碍她的清兴。
她也是有心事?
我索性也学她的样子,跳进涧水里洗个清洁。水凉而不冰,不但洗净身体,连内心都几乎洁净了。
我叹着造物主的奇妙,回营冲了杯蜜糖茶。
她在营外晒长发,用一把刷子缓缓梳着头发,那黑色的头发便在阳光下发出七彩的光彩。
她换上白T恤,牛仔裤,活泼可人,我很想过去攀谈,又怕她嫌我多事。
我远远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忍不住喊过去,“喂,叫什么名字?”
山谷有回音,“叫什么名字?名字?名字——”
她转过头来,幸好,脸色不怎么生气。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先将头发编成一条辫子,才走过来,撑着腰,看着我。
我问:”喝茶?”
她坐下来,“你倒是一应俱全,把整个家搬过来了。”
我笑,“我打算在这里住几天。”
“车子停在入口处?”
“正是。”我问:“你呢?”
“我搭灰狗来。”
“一个人?”
她幽默地看看四周围:“一个人。”
我马上喜欢她这种活泼的风姿。
她喝着我递过去的茶。
我凝视她。她有极浓的双眉,大眼睛,体格不壮,但刚够标准。
我说:“我叫康乃清。”
她说:”我姓楚,楚圆圆。”
我们热烈握手。
我说:“本来想静数天,后来发觉自己是俗人;幸亏碰到阁下。否则定耐不住寂寞,一走了之。”
她会心微笑。
我好奇:“男孩子来这种地方不稀奇,你呢,你是怎么上路的?”
她说:“有事到西岸去,途经这里,顺便上来住一会儿。”
竟不约而同!
我说:“你要当心,女孩子单独行动,有很多时不十分安全。”
“不要紧,公园的护卫员时常巡经这里,我渴望宁静。”她扬扬头发。
我歉意说:“我真的妨碍你的雅兴啦。”
她随即笑,“但正如你说,静了三天,也足够了,要想的一些问题,也应该想通。”
又一次心意相仿!
女孩子家,也不知道她有什么难题。
她一指山后,“那边有熊。”
我笑:“有蜜蜂有鱼的地方便有熊,难怪熊那么聪明,吃得好的缘故吧。”
她只是笑。
我开始做早餐,煎香了烟肉与蛋。圆圆说:“你什么都有。”
“在镇上买的。”何必刻薄自己?
“真是一个周到的人。”她称赞。
“来,一人一份。”
“我也有食物。”
“我保证只是干粮。”
她承认。
我说:“真佩服你们女孩子,几块饼干可以吃一天。”以前小琪永远节食,我从没见她好好吃过一口。“晚上我们煎牛排,我连蒜茸都带了来。”。
“哗,”圆圆笑,”打算住多久?”
“食物吃光,我们就走。”我指指一只大纸箱。
圆圆笑得直不起腰来。
我俩快乐地吃着早餐。
我们象相遇在荒岛,因毫无选择,一男一女很容易产生感情,又开心见诚,不必顾虑到千丝万缕的社会关系。而我又偏偏似鲁滨逊,很懂得打点日常生活,过得其乐融融。
“来,圆圆,告诉我关于你自己。”
她回帐幕取出一包东西,原来是两根织针与一团毛线。
她边打毛衣边说:“我正在做事。”
“看不出来,单看你的头发,象艺术系学生。”
“老忠心”又在喷水了。每三小时一次,忠心耿耿。
水珠四射,密密地注入空气中,在阳光中形成一道半圆型虹彩。
“多美。”我衷心赞叹。
“是的。”她也赞同,“不想离开这里。”
我听了有点高兴,至少她不讨厌我。
我又扭开无线电,音乐悠扬地传出,我取出一叠漫画书,把烟斗装满烟丝,深深吸一口。
圆圆惊奇,“你真懂得享受,我从没见过象你这般有生活情趣的人。”
我微笑,“我会是个好丈夫,是不是?”
“真是的,跟你在一起,有种舒适的安全感。”圆圆认真他说。
但很明显地,小琪不这么想,我的神色沉了数分。
但随即我取起漫画,愉快地阅读起来。
情绪这种东西,非得严加控制不可,一味纵容地自悲自怜,便越来越消沉。
我取过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