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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水在时间之下-第16章

小说: 水在时间之下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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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喜人走进品江茶楼时,见水上灯已经坐在了那里。他笑嘻嘻地走到她跟前,说水小姐,想不到你这么早。水上灯说,我不姓水,我姓杨。叫我水上灯就好。我从没到武昌喝过茶,今天是头一回。所以,来早点,也好看看风景。两人刚开了一个场,茶倌的茶还没泡上,突然三三两两地进来几个人。在他们四周一坐。水上灯并未介意,红喜人却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他刚想站起来离开,突然有人叫,红喜人!  
  红喜人扭头一看,却是班主陈一大,红喜人面带惊讶,正欲问你怎么来了?话未出口,便有几人冲了上来,三下两下将他五花大绑,呼啦啦而去,几分钟,他便被塞进了山下一辆黑色的小车里。  
  水上灯看呆了。她突然看到与陈一大坐在一起的水文。水上灯说,这是你们干的吗?水文说,我看过你的戏。我非常喜欢,你比玫瑰红唱得好。如果惊吓到了水上灯小姐,我感到很抱歉。水上灯端起桌上的茶,狠狠朝地上一摔,说总有一天,你们的报应,就跟这茶杯一样。水文皱了下眉头,仍然很有克制地说,搅了你的局,是我们的不是。但是我要告诉你,我与他有杀父之仇。这个仇,我是必报的。水上灯咬牙切齿道,我们之间同样也有杀父之仇,你知道吗?这仇总有一天,我也会报的。  
  水上灯说罢掉头而去。她心里被莫名的愤怒鼓胀着。水文却望着她的背影莫名其妙。没有人把这个风姿绰约的水上灯跟下河的杨二堂联系起来。  
  水家这天办了个家宴。桌上摆放了白酒。每个人面前都放了一杯。全家人围桌而坐,还没来得及吃,刘金荣就先哭了起来。她这一哭,女眷全都哭。李翠自然也是哭得肝肠俱断。她想若不是这个红喜人卖弄自己本事,何至于她现在非但没有丈夫就连女儿都不知去向。在别人都只死一个亲人,而在她,却是两个。  
  水文突然说起,不知何故,新红的汉剧花旦水上灯竟与红喜人熟悉。水武说,有这事?红喜人居然跟这个戏子一伙?他妈的,她不想活了?水文叱道,你又犯什么蠢?刘金荣望了下水文,心想,这个家大概只他一个人不知道水家跟那个野丫头的冤孽债。  
  水武第二天便去打探水上灯行踪,水上灯在天声戏院搭金祥戏班唱《宇宙锋》。水武晚间便带了几个人,径直闯到后台。天声戏院的管事挡住不让他们进。水武说,你这里有人跟杀死我爸的凶手有牵连,这是命案,你想找麻烦吗?  
  水上灯刚化妆完,听到外面人声喧哗,水武一伙闯了进来。水上灯往椅子上一坐,冷眼道,找我?有事就说。  
  水武见水上灯这等架式,自己心下倒怯了几分。水武说,嗬,这么大派头?真是名角呀。好久没见你去下河了?水上灯说,就为说这个?水武说,有人杀死了我爸,听说你跟他有关系?水上灯说,我对你爸是死是活毫无兴趣。我对那个人有没有杀你爸也没兴趣。水武说,红喜人是杀死我爸的凶手,你是他的什么人?水上灯说,熟人。想砸我的场子就明说,扯什么你爸是活是死?说罢,水上灯心生一计,她转向天声戏院的管事,大声说,管事,我走红以来从没有被人闹过场。我不想往后沾这个秽气,请你帮我弄碗新鲜鸡血,我要祭一下老郎神,一是请他老人家保佑我的清静,二是请他老人家替我驱驱邪。  
  水武脸色立即大变,你你你,你要干什么?水上 
灯冷然一笑,说我要把鸡血洒在地上,以后就没有人敢闯进化妆间来闹得一屋邪气,坏我的台。水武一边朝后退,一边大声说,好,有你的。你跟那个杀人犯的事我还没算账,你居然敢不把我放在眼里。说罢,逃似地离开了天声戏院。管事大惊,问水上灯,你这是什么招数?水上灯笑笑说,就是专治这种蠢猪的招数。  
  一天晚上,天有些凉,余天啸患了感冒,引发了哮喘。余夫人临时去了娘家,尚未回来。家里只有老保姆照顾。水上灯原本接了花楼街一位姓郭的大户人家的堂会,她担心老保姆照顾不周,便想回绝。余天啸说,既然答应了,就该遵守承诺。只要还有一口气,这承诺就不能变,这是当戏子的本分。昕余天啸如此一说,水上灯便依时而去。唱完堂会,天色太晚,水上灯一心想早点赶回,不及卸妆换下戏服,便匆匆上了黄包车。  
  黄包车行至铜人像一个灯光阴暗的路口,突然被人厉声喝斥着拦下。水上灯想起曾经从黄包车上一下来便遭刀砍的万江亭,不由全身一阵发紧,心知有人想要暗算于她。黄包车夫一个劲地告饶。  
  水上灯突然一个冷丁,她用戏文大声道白:帘外何人大声喧哗?  
  车外人听到这声音,竟是一阵静场。黄包车夫说,是是是……水上灯索性豁了出去。她掀开车帘,优雅地抬起腿,就像走出戏台一样。水上灯一个高腔,说我来了……因有戏服在身,走下黄包车的水上灯竟是一番碎步绕着几个拦车的大汉走了一个圈。几个拦车大汉被水上灯的架式镇住,既不说话,也不动手,只是盯着她看。水上灯便开口唱了起来。  
  龙凤车,出官墙,  
  止不住珠泪洒落胸膛……  
  一句落地,竟有喝彩声起。唱得好!一个大汉说,我想听《贵妃醉酒》。此刻的水上灯心里轻舒了一口气。立即调整身姿另行转调,婉转而歌: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奴似嫦娥离月宫。  
  好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啊,在广寒宫。  
  稀薄的掌声,打碎清静的夜晚。偶尔一二的行路人,也过来围观。水上灯的心已经很踏实了,她知道,一场危难已经平安化解。一个大汉说,你是什么人?水上灯说,我是唱汉戏的水上灯。  
  一个领头模样的大汉说,见怪了。我们是收人钱财,受人之托。不过,我们并不知是水上灯小姐。事先要知,绝不会接这个活。我老娘就是你的戏迷,她要晓得我想伤你,非打死我不可。水上灯笑了笑,下回我演戏,你来找我要票,我一定给她老人家留一个好座。  
  另一个大汉说,你怎么会惹上水家少爷呢?水上灯说,我就知道是他们。只是点小过节。你们明天不好交待吗?领头大汉说,退钱就是。水上灯说,我上戏台,是为混口饭吃;大哥们在江湖,也是为混口饭。坏了你们的生意,我心也不安。这样吧,如果你们信得过我,我去替你们退钱。我把话说清楚,想必水家不会找你们的麻烦。  
  几个大汉低语了几句,掏出一包钱说,今天的事,就算完结。将来如有人欺负水上灯小姐,绝对不会是我们几个。水上灯说,往后但凡有我的戏,你们尽管来找我讨票。将来我会更红,各位大哥都是我最贴心的知音。  
  水上灯目送着几个大汉离开。待他们一走出视野,水上灯腿一软,竟跌坐在地上。黄包车夫立马上前,将她连拖带扶地弄上了车。车夫说,水上灯小姐,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么胆大的女人。水上灯苦笑一下,说死到临头时,也只好豁出去了。  
  次日一早,水上灯连早餐都没吃,径直冲到五福茶园。水文恰坐在那里怡然自得地喝茶。水上灯冲到他的跟前,将头夜大汉交给她的那包钱,狠狠朝水文面前一甩,说想不到水家这样的大户人家,竟然下作到去找打手来对付我一个小女子。水文不解其故,说什么意思?水上灯说,不是派了打手吗?可惜打手听过我的戏,他们不伤我。现在全汉口人都听我的戏,你们水家势力再大,你斗得过全汉口人吗?水文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水上灯说,我误会?我差点就死在乱棒之下了。我还误会?我警告你,再玩这种下作动作,我就找记者。而且我还会告诉我的所有戏迷,但凡我今后被人伤害,就必定是水家人所为。水文说,既然这样说,我会查清楚这件事。到时给你一个交待。水上灯指着桌上的钱说,你查不查我不管,钱我替他们转还给你们。还要添一句,不准找那几位大哥的麻烦。水上灯说罢,掉头而去。  
  水文派人将头日的几个大汉一一找来,亲自询问情况。听罢几个大汉的陈述,水文大为惊讶。他想这个小女子竟有如此气魄和道行。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竟于不觉间,对水上灯很有了几分兴趣。       
  三  
  陈一大那些天有点飘飘然。他跟水文说,想请李翠吃一顿饭。水文居然满口答应。果然当晚他去五福茶园接李翠,李翠穿得跟贵妇一样。陈一大高兴得手舞足蹈。吃饭的地点选在旋宫饭店,饭间陈一大不时想把手放在李翠的腿上,但都被李翠小心闪了开。陈一大虽然没占着便宜,可临走前再约李翠吃饭,李翠居然没有回绝。因此陈一大的心情还是很愉快。  
  带着欢愉的醉意,陈一大行至家门口,正欲掏钥匙开门,突然背后冒出两个人。一个麻袋便套在了他的头上。陈一大不明缘故,强行挣扎,结果屁股上被人狠狠踢了一脚。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已全然不知,只知自己被扔上了一辆汽车。车行了约半小时,路开始颠簸。待他被抛下车来,拖出麻袋时,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幽暗的树林里。这一刻陈一大的酒完全醒了,憋了许久的一泡尿也悄然泄下。  
  几个男人围住了他,一个魁梧的大胡子走到他的面前,用脚踢了他一下,说抬起头来。陈一大抬起了头。大胡子说,知道我们为什么抓你吗?陈一大说,不知道。我不过一个杂耍班子的班主,天天为人逗乐。我没有多少钱,你们抓我也不合算。大胡子厉声道,可你是国民党特务,替他们跑腿抓好人。为什么要带警署的人去抓洪胜?陈一大说,谁是洪胜?我不认识。大胡子说,他以前的艺名叫红喜人。  
  陈一大此刻方明白事情的原由。他忙说,这跟党不党没关系。红喜人失手打死了五福茶园的老板水成旺,当年还是我助他逃跑的。水家为报父仇,一直在寻他的人。现在他回到汉口,水家大少爷水文恰好在警署做事,消息灵通,我是被他强行押去辨认人的。红喜人七岁时就跟着我,我怎么会愿意自己的徒弟被抓?可是人家的爹被他打死,人家不可能放过他呀。我一见他就说过,他不该再回来。  
  大胡子身边有一人低声道,这事我过去听说过。大胡子继续盘问了几句,回头便对人说,看来是个意外。陈一大再次被扔上车,重新套上了麻袋。车又行了大约一个小时,陈一大被人掀下车。陈一大发现这个地方距水家比距他家更近,便连滚带爬地赶到水家大院。  
  喝过两口热茶,陈一大缓过劲来。然后把晚上的遭遇细细地讲述了一遍。水文说,照这么说来,这有点像地下党的人干的。你不是说他参加过北伐吗?难道他后来是地下党的人?陈一大说,如果真是这样,怎么办?水文脸上露出笑意,说那更好。算 
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水文立即给警署打个电话,透露红喜人的身份,让他们审出他来汉口的活动机密。  
  天刚亮,水文便赶去警署,询问聆讯情况,审问的警察说红喜人这个王八蛋骨头很硬,什么都不说,审问中还动了刑,但他依然唇舌厉害。水文冷笑一声,说看来只有我来治他。  
  水文走进审讯红喜人的房间里。红喜人衣服已成褴褛,脸上却露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态。他大声说,你凭什么抓我?我抗议!水文冷然一笑,说你不知道我是谁吗?红喜人亦冷冷道,我与你素不相识,我也不需要知道你是谁。水文说,我姓水。这个姓你还记得吧?红喜人怔了怔,脸色一变。水文说,十六年前,你杀死了的那个人,他是我的父亲。  
  红喜人大惊,他望着水文,仿佛想起那个惊恐的片刻。想起鲜血四溅的场景。突然间他浑身颤抖,手脚抽搐,随即人便瘫软。水文说,这十六年来,我一天都没有忘记要报仇。现在你知道我凭什么了吗?  
  良久,红喜人才镇定住自己,说我要怎么做才能赎罪?水文说,你能这么想就好。红喜人说,这件事,折磨了我十六年。经常我闭上眼睛就会想起你父亲倒下去的样子。想起那个被吓呆的孩子。想起那摊血。我活得非常辛苦。水文说,比你更辛苦的是我们全家。我母亲和姨娘从此守寡。那个吓呆的孩子是我弟弟。他亲眼看到父亲怎么死在血泊之中,那时他才六岁。从那天起,他精神就出了问题,任何时候任何地方,见血便晕。我作为长子,十六岁挑起全家的重担。还有、还有……水文想起他那个小小的妹妹,想起那只紧抓着他手指头的温软小手。他突然说不下去了。仇恨堵塞在他的胸口。这一切,都因为眼前这个人而开始。  
  红喜人心知这份仇恨有多重。他嗫嚅道,你杀了我吧。免得夜夜都有冤魂追找我。为这事我也快被逼得发疯了。你要知道,那时候我也没满二十岁。  
  水文淡然一笑,说我虽然报仇心切,但你也可以不死。红喜人十分讶异。水文继续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洪胜同志,你只需要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你可以赎罪,我可以立功。你等于有恩于我。罪和恩,两相抵。从此我与你的过节一笔勾销。死者的心愿莫过于活着的儿孙能飞黄腾达。我父亲泉下有知,定会饶你。从此以后,便不再有冤魂追随你,你尽可以在汉口自由行走。  
  红喜人低下了头。他用几乎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你所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告诉你。我说出这些,不是我怕死。只因为我是你们水家的罪人,我必须用这种方式来谢罪。  
  从下午开始,一直到夜晚,警署的车外加警备司令部的汽车,呼啸着奔波在武汉三镇。军警们绷紧着面孔窜来窜去。他们的声音在街巷中不时乍起。满街的肃杀之气,令人恐怖。次日一早,街头巷尾纷传,昨天抓了很多人,其中还有学生。据说几乎破获地下党全部组织。  
  水文立了一个大功。不光有巨额的奖金,同时,被提拔为警署副署长。 一个月后,水文兑现承诺,红喜人被放出来。他身上没有了钱,也无处可去。无奈之中,他只有回到他的杂耍班子。陈一大和红乐人红笑人低语了几句,决定收留他。十几年过去了,他的手艺完全丢生,他根本无从参与任何演出。甚至他连笑都不会了。  
  春天的前夕,水上灯突然听说红喜人被吊死在自己的房间里。她吓了一跳,跑过去看。在那里,她看到了陈一大,同时还看到了水文兄弟俩。水上灯说,是水家兄弟派人吊死他的吗?陈一大说,不是。然后低声道,可能是地下党。  
  水上灯在墙上看到五个大字:叛徒的下场!  
  水武见水上灯,便走过来,咧着嘴笑道,名角来了?看你的朋友么?他死的样子真难看呀,你不觉得吗?水上灯板下面孔,说将来你死的样子一定比他难看一百倍。       
  第十二章 1937年的爱与痛       
  一  
  春天又来到了汉口。一连下了几天细雨,天放晴时,太阳很亮,看似暖和,其实依然冷嗖嗖着。余天啸领着家人去后湖踏青。回来受了风寒,便病倒,再次引发了哮喘。  
  水上灯推掉所有演出,表示要全心照顾余天啸。余天啸说,演戏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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