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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一生酒间花前老by水虹扉-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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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遥从胸腔内发出沉闷的呜咽,拼命地摇着头。 

  不会有那个人了……佑非,你已经耗尽了我一生的感情。 

  是的……没有了佑非的牵萝军,必定不是静王大军的对手。国家的覆灭,迫在眉睫。 

  那些事情……其实对自己来说并不重要。 

  依静王的行事作风,灭了牵萝王族后,对其下官员和百姓只会安抚。自己和佑非,大可以安稳过完一生。 

  自己上前线杀敌建功,完全是为了跟随佑非的愿望。 

  但那些事情……对佑非来说很重要。甚至,比生命还重要。 

  与其活着眼睁睁看牵萝覆灭,接受敌人恩惠,不如在国家沦陷前死去。 

  如果让佑非这样的人,在敌国的统治下,背负着叛名偷生……只会锐气消磨、生不如死……那样的佑非,可还是自己爱慕的佑非? 

  有的人生来,只为一个使命,一份责任。 

  “来世……佑非,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声音哽咽,胸中郁结难消。 

  今生已证,只能求来世。知你精魂何往,我好去追。 

  “来世……”佑非的声音透出些许迷茫,幽蓝眸中却欣欣向往,“愿生在清平世界,做一无忧闲人,酒间花前老。” 

  天遥点点头,止了泪。他轻轻放开佑非,仍然让佑非以原来的姿势靠墙坐好,然后解开自己的外衣,披在佑非伤痕累累的身体上。 

  “天遥,别做傻事。”佑非看他神情忽然坚决,一股强烈不安袭上心头。 

  “你有你的愿望……我也有我的愿望……你不放弃,自然也不能阻止我放弃。”天遥擦去脸上泪痕,看着他淡淡一笑,“我不会放过……将你逼到这种地步的人。” 

  “……苏天遥!!!”佑非大喊出声,目眦欲裂。 

  天遥退后几步,深深地望着他,像要将他的模样烙在心底。 

  最终,转身离去。 

  利用牵萝内部的矛盾和斗争,先将佑非困于死地、逼他投降,接着故意放他回牵萝,最后让他效忠的牵萝王朝判他死刑……好一个杀人不污手的连环计。 

  这计策的最终祸首,是天朝军营中,那青衫铁面的残腿谋士。 

  ********************** 

  午时三刻,冬初的阳光稀而淡薄,带着冰冷气息笼在刑场。 

  这时被杀的人,传说中有阳气压伏,不会化为厉鬼寻仇索命。 

  佑非全身赤裸地被绑在刑台正中,背靠着一根粗大木柱,周围观望者人山人海。旁边,粗壮的行刑师手拿一片薄薄利刃,狠狠往那凶器上喷了口烧酒。 

  三百五十七刀,一刀不能多,一刀不能少。对行刑者,也是个考验。 

  天遥站人潮中,眼睛红肿,神情冷凝,一身素缟白衣。 

  周围,骂声不绝。卖国通敌的叛贼,谁不痛恨。 

  佑非的血肉一片片抛向人群,很快被人踩得稀烂,混入泥土尘埃。 

  佑非的每一块骨头都被人用铁镐利器砸碎,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形状。 

  到了傍晚,只剩下一颗眼眸半睁的头颅。 

  迎着夕阳斜照,行刑师将它高高抛了出去。 

  天遥伸手,稳稳地将它接入怀中,转身离开。 

  本来还是以常速行走的,忽然就越跑越快,胸口的血腥气一直往喉咙处涌着。尽管天遥紧紧地咬着牙关,鲜血还是不停地从唇缝中溢出流下。 

  牵萝王城建于平地之上,但两面都由山地包围。天遥发了疯般地狂奔着,竟奔出了牵萝王城,来到郊野的一座小山峦上。 

  “啊啊啊啊啊啊!!!!……” 

  迎着昏黄暮色,天遥抱着佑非的头颅,仰天大喊,声音又是凄厉,又是苍凉。 

  胸前白色衣襟,被鲜血染得斑斑驳驳。不知是佑非的血,还是他咳出的血。眼中流下的不再是透明的泪水,而是鲜红血泪。 

  大喊过后,天遥忽然又垂下头,发了狂般吻着手中的那颗头颅。 

  从眉稍眼角,到每一根发丝,都不曾放过。 

  最后,用温热的唇舌撬开不会反抗的牙关,与那冰冷唇舌疯狂抵死纠缠。 

  “苏……大哥……” 

  哽咽的、带着些稚气的声音在天遥耳边响起。天遥慢慢回头,看到的是已经哭成泪人,正一下下抽泣的归晴。 

  “你来这里做什么?”天遥脸上挂着鲜红血泪,目光呆滞,“我……不是给了你银子,让你好好讨生活去吗?” 

  “归晴知道苏大哥要离开牵萝……我想留在你身边……”归晴望着他,抽泣得越发厉害。 

  当日琴音剑舞的三人,如今一个身死,一个心碎。 

  他不是受恩惠不图报的人。虽然前尘往事皆不记得了,他却记得是天遥带他走出囚林,是佑非事事处处哄着他,擦去他的泪水。 

  天遥见他目光坚决,坐下拥着佑非头颅,一言不发。 

  归晴站在他身旁,直至夕阳西下、星斗满天。 

  “你说,这个地方……佑非可会喜欢?”过了良久,天遥才如梦呓般开口。 

  “是。从这里望过去,正好可以俯瞰整个牵萝王城。”归晴流着泪回答。 

  天遥点点头,将佑非头颅用衣襟兜了,俯下身子,开始在地上用双手慢慢挖土。 

  这片地土质坚硬。很快,天遥的双手便指甲绽裂,鲜血淋漓,但他仿若无知无觉。 

  归晴不声不响地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伸出双手,和他一起在地上挖着。 

  两个时辰后,一个石砌陵墓在满天星斗之下的山峦上出现。 

  从这里望过去,正好可以俯瞰整个王城…… 

  佑非,你会喜欢。 

  是夜,苏侍郎府中忽起大火,幸而一家老小、佣仆杂役大都无恙。 

  只有新封了羽林中郎将的苏天遥,和他从军中带来的贴身小厮未曾逃出。天遥年方弱冠,又前途无量,如今早逝,众人无不为之扼腕。白发人送黑发人,苏侍郎更是悲痛欲绝。 

  国家正值用人之际,牵萝王为了招揽人材,正好拿苏天遥的死做出个礼贤下士的样子来,允以风光大葬。 

  红青杠木的棺材外面镶了层薄薄黄金,四角各坠一明珠,盛放在漆成深黑的描金车辇之上。上方悬挂着以孔雀羽翎混了金线、织成的美仑美焕华盖。 

  送葬的人群一眼望不到边,如同蜿蜒而行的素色蛟龙。 

  初冬冷冽的空气中,漫天飞舞着白花花的纸钱。 

  郊野的山峦之上,有身形一高大一瘦小的两人,身披黑色斗篷,牵着匹健马,面朝王城,将这幕尽收眼底。 

  “父亲……孩儿不忠不孝,上不能为国尽忠勇,下不能侍父母终老……从今往后,父亲只当没有生养过孩儿吧。” 

  那高大的身影面朝王城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 

  “苏大哥……”瘦小的身影上前,声音哽咽地将他扶起。 

  “归晴,我不是跟你说过……这世上,再没有苏天遥这个人。”黑色斗篷滑下,露出张刚毅英武,却笼着淡淡哀愁的面容。 

  “……是。”归晴擦了擦腮边落下的泪水,“仇……仇心。” 

  “这世上……从今后只有仇心。”仇心转过身,用残破、满是擦伤划痕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座石砌的无碑陵墓,如抚摸情人的发丝,声音忽然温柔悱恻,“佑非……我此番前去,如果有命回来,便在此间结庐,永生与你相守,再也不分开……” 

  话音甫落,仇心已经拔出佩剑,重重朝面前的一块厚重青石板插下。 

  剑是普通的精钢剑,但仇心功力非同小可。顷刻间,只见剑身半没入石面,以极高的频率颤动着,透出龙吟般的声响。 

  “所以……佑非,如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我。” 

  将一块白色棉帕系在剑柄之上后,仇心转过身,和归晴一起跨马绝尘而去。 

  牵萝王和傅纪坚,在城破之后,必会受到应有的惩罚……国事天下事,此刻已经与他无干,所以他不会阻止,甚至有些期待。 

  但那将佑非逼入绝境的人……他不会放过。 

  荒凉的山野之中一片寂廖,只有那柄剑仍然耀着寒光,在石砌陵墓前微微地颤着,隐隐铮鸣。 

  ********************** 

  佑非被处死后半月,静王大军势如破竹,攻陷了牵萝王城。 

  牵萝年迈的君主跪在丹樨,颤微微地向静王交出君王印玺和手中权力,向百姓宣布退位,只求保得皇族平安。 

  为了平定人心,静王不会杀他,至少现在不会。但他会带牵萝王和其皇族成员回许昌,到那时,或病逝或老死,都随静王意思而定。 

  牵萝本就富庶,皇族间又享乐成风,其宫殿住所之奢华富丽,实在是穷究人类的想像,尤如仙境。 

  静王虽早闻得牵萝王宫奢华,然此刻步入,只见雕梁画栋、镶珠砌玉,事事物物无不精巧至极,也不由得感叹不已。他着人将其中最华美、平素作为牵萝王寝宫的碎金殿收拾了,让衍真住了进去,他自己反而住在次一等的云锦殿。 

  这天,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雪势不大,也没有起风,细细纷纷如洒盐,从天降落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间,只添景致。 

  碎金殿的后院是一个大园子,修筑得曲折蜿蜒,布置奇巧,所有楼台亭阁、花坛水榭,都由白色玉石砌成。其间有假山飞瀑,有各类四季不败的奇花异草,更有各类放养的珍禽异兽。 

  衍真坐在由白玉砌成、浮凸着玄武圣兽的雕栏旁,手中捧着暖炉,身下垫着软垫。他铁面具下的唇边泛着抹浅笑,看翠绿和雪白的掩映间,放养的孔雀仙鹤、白猿紫鹿来来往往,自顾自的悠闲。 

  虽说自己的心中充满了黯淡和阴暗……但能够看看这些生气勃勃而单纯的生命,真好。 

  “先生,多穿些,小心着了凉。” 

  一件灰驼毛大麾随着一个熟悉声音,披在了他的背上。他惊诧回头,看到张妍丽素颜正朝自己微微笑着。 

  机、机心……她怎么穿了男装,还出现在自己面前? 

  四顾了一下,旁边站着几个守卫。无论如何,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有些倦了,你扶我回去休息。”衍真尽量镇静着开口。 

  “是。”机心扶起衍真的身子,将他放在旁边带轮子的木椅上,心头不禁又酸又疼。 

  一个大男人,身子怎就轻忽成这般?那该死的静王,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刚想到这里,就听见远处侍卫一声长喊:“静王驾到!” 

  听到这声喊,衍真的肩不由自主地抖了抖,沉声对机心道:“你先回房等我。” 

  机心剔透心肝的人,当下再不迟疑,快步朝衍真卧房走去。当机心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时,静王也正好来到衍真身边。 

  “拂霭,今日要为莫佑非筑衣冠冢,斩傅纪坚,你可愿陪本王同去?” 

  静王撩起衣襟下摆,坐在衍真对面,眼神温和中透出隐隐伤痛。 

  虽然由一袭宽大的青衫遮住,但他非常清楚,那青衫下的身子,瘦弱到了什么程度。 

  问尽良医,想尽办法……却还是不能令他停止衰弱。 

  虽然目前他除了身子虚,还没有表现出任何异状。不过情况持续下去,终有一天,这种衰弱会要了他的命。 

  但不能放手……真的不能放手。哪怕是暂时在这种平和假像中相处,也好。 

  “在下不去了。”衍真别过眼,不想与他温柔探视的目光相对。 

  在佑非死去后,这一串连环计其实并没有结束。为他平反昭雪,才是最后。 

  牵萝王听信谗言误杀良将,由敌方翻案昭雪,多么讽刺的事情。由此,一方面可以大大打击民众对牵萝王室的印象,一方面可以让静王军留下惜贤美名。 

  其中真实,当然是由得编造。没有人,能看出这是攻陷牵萝的计策。 

  “好。”静王站起身,眼角忽然潮湿,“你……好好保重身体。” 

  衍真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 

  静王站在原地默默地看了他半晌,才转身离去。 

  他离去的背影,竟充满了萧瑟和寂廖。 

  “机心,你怎么来了?”衍真待静王走后,立即以小睡为名支开侍卫,摇着木轮椅进入卧房,“归晴他……可好?” 

  “我来这里,正是为了此事。”机心焦急上前,纤纤十指下意识地绞着衣摆,讲出归晴在他走后,随之从军的事情。 

  归晴从军后,机心便暂住在程怡平府中。由于天水城保持着与静王军中补给运输的关系,她经常能从程怡平那里得知归晴的近况。 

  虽然军中条件环境艰苦,但归晴既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就应该和别人一样承担下去。况且,这对于想守在衍真身边他来说,也未尝不是种人生磨砺和锻炼。 

  直到从前线补给回来的人,只说归晴升迁到正式军中,再说不清他的消息下落,机心才着了急。 

  以往的归晴,就如同机心手中放飞的风筝,再远也有根线连着,一切情况都在掌握中。如今骤然失去音讯,让她怎不担忧。 

  再说,归晴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平素在军中表现只能称得上勉强合格而已,她实在想不出归晴升迁的理由。 

  程怡平只是天水知府,怎样也没办法得知静王军中的人员调配情况。目前唯一能指望的人,只有衍真。她不知费了多少心机口舌,才让程大知府允她女扮男装,混入军中。 

  但程怡平能做的,也只到这一步。混入军中后,机心又不知使了多少心思手段,才能以新进小厮的身份到得衍真身旁。 

  “……先生……若不是你将归晴调至安全之所,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机心将嘴唇咬得一片惨白,垂下眼帘,泪水从眼眶内扑簌簌掉落,“我不敢想像……静王会对归晴做出什么事来……” 

  衍真听完这番话,挺着身子动也不动过了半晌,泪水缓缓在铁面具内滑了下来。 

  他的脑海里,此时一片空白,胸口却痛如刀绞。 

  归晴,你怎么这般傻……如果你真的有事,我、我该如何是好? 

  我如今做的种种,无非是为了让你自由无碍……如果你不在了的话…… 

  想到这里,他胸口一阵气血翻腾,一股浓重腥甜直往嗓子上涌去。 

  “先生、先生!”机心见他身子萧瑟不胜,自悔出言无度,连忙上前扶住了他,“我也只是猜测……归晴未必就在静王那里……纵使在,静王也未必就拿他怎样了。” 

  此刻绝不是自乱方寸、胡乱猜度的时候。衍真生生咽下喉间腥甜,尽量保持语调平静:“我知道……他一定没事的。” 

  归晴升迁的这件事已经过了两个多月……若静王存心要他死,恐怕他早就没了命;若静王仁念尚存,只是将他囚禁,也没有理由在两个月后的现在杀他。 

  所以,这件事急并没有用,循序渐进才是最好的方法。 

  “机心,你尽快销了军籍,回天水城去。静王毕竟见过你,肯定对你有印象……此事,就交给我来解决。”衍真胸中波澜起伏,外表却已经恢复了理智平静,“还有,以后不要再到我这里来了,恐遭人猜疑。” 

  “是。”机心亲眼见过衍真的谋略能力,如今听他承诺,原先惶恐不安的心已经定下大半。心知此处确实不宜久留,于是低声道,“那么……就此别过。” 

  衍真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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