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男人立正-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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蝗灰还锹底鹄矗凰κ志透碌郎蝗弧�***的;我要把你剁成肉酱!”陈道生本能地用尿盆去挡了一下;尿盆里的尿泼翻在陈道生的身上;黄毛看也没看;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又睡了;嘴里喘着恶气。陈道生说;“我是做护理的;不是让你出气的。”黄毛的母亲从家里赶过来给儿子送西瓜;见陈道生对着儿子说气话;就嚷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不懂规矩;我们花大价钱是请你来伺候我儿子的;不是让你来教训他的;你不够资格!”陈道生不说话;手里捧着尿盆站在病床前;黄毛母亲看见陈道生一身的尿;也知道了几分;不凶了;她说;“我来看看;你去洗一洗吧!”
陈道生去厕所水龙头边洗了尿盆;再脱下衬衫和裤子洗干净;裤子口袋里半盒香烟也被尿泼湿了;有两支没湿;陈道生拔出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也传染上了臊味;他犹豫了一下;扔进了垃圾桶里。穿上潮湿的衣服回到病房;黄毛的母亲给陈道生递过一片西瓜;陈道生没接;站在吊扇下吹衣服;黄毛也醒过来了;正啃西瓜;他对陈道生说;“让你吃西瓜又不是吃人;不要客气;你这人还挺够哥们儿的!”陈道生接了西瓜想说我跟你是哥们儿;你是我儿子辈的;没说;忍住了。医院有规定;临时护工只要病人家属不满意;随时更换。黄毛母亲对陈道生说;“这孩子从小就没受过气;这次遭了这么大的罪;脾气有点不好;你不要跟他计较;听到了没有?”像是建议;又像是命令;陈道生点点头说;“听到了。”黄毛的母亲见陈道生很听话;就跟他谈起了乡下收成的问题;口口声声说你们乡下靠种地挣两个钱太难了;当护工虽辛苦些;可总比田头晒太阳好多了;你看这天多热。城市医院里当男护工的都是乡下人;城里的男人饿死也是不会干的。所有病人家属都把陈道生当乡下人;没人怀疑过;祖籍乡下的陈道生连连说是。
陈道生心里有些苦闷;他就抽空找于文英去说;于文英是月初到市二院食堂当临时工的;红蜻蜓快餐店关门了;是非正常死亡;那天几个小混混来店里吃饭;吃完了不付钱;于文英不让走;一个小混混就顺手摸了一把于文英胸脯;说;“跟我睡一觉就付钱;行不行?”于文英抄起铁勺子就砸过去;一个小混混头就出血了;几个小混混蜂拥而上;店老板带着员工从后堂冲出来大打出手;店老板见店里饭菜桌椅玻璃碎片乱飞;急了;他抄起一把菜刀往冲在前面的小混混劈头一刀;血喷如注;小混混软软地瘫了下去;像香港武打片中的倒地的慢镜头;众混混一看全傻了;扔下手中的桌腿棍棒;拔腿就跑;警车拉响警笛冲了过来;将头脑开裂的小混混送进医院;将店老板带进了刑警队。店老板因故意伤害罪被逮捕了;赔了十二万医疗费后;店就倒了;店老板年轻漂亮的妻子也从此下落不明。于文英失业了;表姐赵文丽让她来市二院食堂烧饭;虽然只有三百块钱一个月的工资;但就餐的都是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人比较安全。于文英想到陈道生也在医院当护工;就一口答应了;她对陈道生说;“真没想到;我们又到一起上班了。”言下之意是还真有些缘分;陈道生倒没往缘分上想;他说;“我这个人像是一个克星;谁跟在我后面谁就倒霉;服装店让你吃足了苦头。”于文英说;“我命中就注定了跟倒霉的人在一起;你看黄奇……”她没说下去;将死去的丈夫黄奇跟陈道生联系在一起是不合适的;陈道生只当作是口误;也没怎么在意。他时常来食堂买一份最简单的饭菜;五毛钱左右;于文英总是多打些菜给他;趁着人少的时候;就说一会儿话。
陈道生这天将黄毛的事说给了于文英听;于文英听了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好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于文英心有余悸地说;“你干到年底不要干了;留点钱;来年做一点生意;我到时候再凑一点给你。这活太腌臌人了。”陈道生说;“生意是不敢再做了;现在我一个月还八百块钱;还一点就少一点;要是生意再砸了;那就真的下辈子也还不起债了;再说我欠你那么多钱;哪能再借你的钱。”陈道生现在每月能拿一千块钱;因为他每天都陪夜;所以就多得二百块;每个月还了钱后;看到三圣街街坊们满意的笑容;陈道生心里要轻松好几天;还一百块钱就像端掉鬼子的一个炮楼一样;有一种胜利的感觉。他这么多年;什么酸甜苦辣的感觉都领教过了;就是没享受过胜利的感觉。陈道生跟于文英关于未来出路的对话已有过很多次;每次也就是说说而已。诉说的本身比诉说的内容更加重要。这天陈道生诉说完临走时;于文英突然问;“你护理的那个黄毛是不是在快餐店闹事的那个混混?他可把我们老板害惨了;你要是服侍那个流氓也就太恶心人了。”陈道生说;“我也不知道;也不好问。躺在病床上的都是病人;而不是流氓;就像到火葬场的都是死人;而不是什么名人伟人商人敌人。只能这么看;不然我一天都干不下去。”
黄毛快要出院了;下一个癌症病人又在等着陈道生上岗了;癌症病人一进重症病房;基本上也就准备到火葬场登记姓名了;半年时间陈道生护理了三个癌症病人全都走了;短的十来天;长的一个多月;生离死别的时候;陈道生总是很伤感;因为他的护理不是把一个人护理出院;而是护理进火葬场;这让他对自己的工作价值产生了怀疑;其实送终也是一项神圣而崇高的工作;但陈道生有时候脑子拐不过弯来。当看到死者被白床单盖上不再呼吸的一张脸时;他的一生也就被抹得像白布一样一无所有;陈道生觉得人活着真惨;挣扎奋斗了一辈子;只冒出一串烟留下一盒灰;所以每个在他面前死掉的患者都好像是自己;也像是自己的亲人。基于这样一些复杂的心理;陈道生宁愿伺候打架斗殴车祸致残的重症病人;他的护理有可能让他们活着出院;这是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成就;所以黄毛出院时;他那在一家公司当副总经理的爸爸要请陈道生吃饭时;陈道生愉快地答应了;因为黄毛毕竟是他护理的第一个活着出院的重症病人;这让他感觉到了护理不仅能挣高收入;还得到了尊重与承认;这是一种价值。人是需要价值的;陈道生当然也不例外。黄毛虽然病重期间态度烦躁而粗暴;可脑袋缝好了;人也出院了;情绪就特别好;他不停地给陈道生递烟;“你真的挺哥们儿的;我喜欢你们乡下人。以后要是没法混了;让我爸给你找份好差事;跟我们混是混不出名堂来的;搞不好还要吃官司。”
陈道生将这一喜讯告诉了于文英;于文英也为他分析的理由而高兴;她说;“能不能带我一起去?”说完这话;她又沉默了;怎么带呢;你是陈道生什么人呢?陈道生说;“也行;你是食堂工作人员;也算为黄毛烧过不少饭;作过不少贡献。”于文英说;“作贡献的人多呢;人家又没请我;跟你说着玩的。再说了;要是黄毛就是那个小流氓的话;吃那饭跟吃毒药还不是一样的。”
黄毛出院的当天下午;于文英将食堂发给职工的两根冰糕送一根给陈道生;她问清了病房走进去的时候;见陈道生准备去赴宴前正在收拾着一网兜脸盆、饭盒还有几包糕点;黄毛头上还缠着绷带;他背对着病房门低着头往香烟上点火;等到转过身来说“快点;车在下面等着呢。”话还没说完;于文英将冰糕狠狠地砸过去;然后又像发了疯似的扑过去;又哭又骂;“你这个流氓;无赖;你怎么还没死呢;畜生!”黄毛伤还没完全好;连忙往后躲;陈道生一把抱住于文英;“小于;你怎么能这样;他的伤还没好呢。”于文英哭着骂着;“就是这个流氓;你怎么不死呢?”黄毛也火了;“你他*的再闹;当心哪天我把你强奸了。”陈道生抬手给了黄毛一耳光;“你敢!”黄毛捂着脸愣愣地看着他;“这女人是你什么人?”这时候主治大夫过来拉架;“这你还看不出来?她在食堂烧饭;都是乡下来的;他们是一家人。”黄毛一下子呆了;也不知说什么好。
黄毛的爸爸从楼下上来接儿子;了解到陈道生和于文英是一家人;就很客气地说;“那就一起去吧;老陈照顾得非常好;那也得有他家里人一半的支持。”于文英涨红了脸说;“支持个屁;早知道还不如放毒药毒死这个流氓。”黄毛爸爸条理清楚的头发冒汗了;“你这叫什么话?我可是真心请你们一家人吃饭;你让我们吃毒药?”于文英声音激烈地对陈道生说;“我不去;要去你去!”陈道生只好对黄毛爸爸说;“我不去了;你家儿子砸了她们店;老板也被抓了;她心里受不了。”黄毛爸爸似乎明白了;也就不再勉强;然后拉着主治医生去赴宴了。临走时;黄毛爸爸跟陈道生握了手;手心里塞了一百块钱;“要真是那样;我就代我这不争气的儿子向你们两口子道歉;你真是一个深明大义的男人;不计前嫌;还尽心尽力照顾了他这么长时间;这点小意思;算我给你们两口子买碗水喝的。”陈道生坚决不要;钱掉到了地上;黄毛爸爸转身就拉着黄毛走了;一群医生护士们也鱼贯而出。
陈道生和于文英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面面相觑;好久没说出话来;他们都很奇怪在这么长时间的冲突中;谁也没有站出来否认俩人是一家人;而且整个冲突的主题也是围绕两个人是一家人而进行的;进行得有声有色声势浩大;太阳已经从大楼外边向西沉落;病房里弥漫着夕阳散发出滚烫的金黄色的余晖;于文英突然从地上捡起一百块钱;拉起陈道生的手说;“走;我们下馆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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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食堂开晚饭的时间很短;医生们都回家吃饭了;只有当班的医生护士和少数病人家属在食堂买饭;不到半小时;食堂就关门了;陈道生和于文英推着自行车走出医院大门时;西边的天空还隐约能看到楼后面的一抹鲜红;反射在于文英的脸上;脸上就生动了许多。他们默默地走在黄昏的暮色中;谁也没说话;傍晚在病房里发生的那一幕俩人都有点将错就错;没有反驳就是错上加错;这种默许的错误向前滑行是相当危险的;这让俩人的沉默与内心反省就变得更加漫长;好在陈道生想得很简单;侄女辈的;又是街坊邻居;帮个腔;出把力;纯属正常;所以俩人走到“金满楼酒店”门口时;陈道生说;“这一百块钱反正是外快;吃掉算了。”于文英从漫长而凌乱的沉思中缓过神来;“你还当真呀!这么高档的店;一 百块就像十块钱一样;不吃!”陈道生当然也舍不得吃这么好的店;在这店里根本不是吃饭;而是吃灯光、地毯、音乐等豪华的装修与气氛;那是有钱人进的地方;起早贪黑端屎端尿挣的钱只能换一小块鹌鹑腿;一口就吞了;不到十秒钟就只剩一小根牙签一样细的骨头。这个世道有的人把钱当纸一样扔出去;扔出的钱就是纸;有的人把纸捏在手里想变成钱;捏来捏去纸还是纸。所以陈道生就顺水推舟地带着于文英来到了五里墩小吃一条街。
小吃一条街巷子里塞满了小吃摊和形形色色的桌子板凳;下了班的人们挥汗如雨地甩开膀子撬开啤酒瓶吃喝得热火朝天;陈道生和于文英捡了处相对偏僻的摊子前坐下;点了两碗炒面;一碟花生米;一份卤猪肝;最后于文英说;“再来一瓶啤酒!”陈道生说;“你喝酒?”于文英说;“我从来没喝过酒;你喝!”饭菜上齐;陈道生给于文英倒了一小杯啤酒;于文英也没推辞;俩人端起杯子;不知说什么好;陈道生向黑压压的人头中无济于事地看了一眼;他怕发现熟人;确认没有熟人后;陈道生想了好半天说了一句;“小于;让你倒霉了;对不住你!算我给你赔个不是;好不好?”说着一口将杯里的啤酒倒进了喉咙里;于文英没说话;也没喝酒;她的眼泪流了出来;然后默默地将一块卤猪肝夹进陈道生的碗里。陈道生又说;“我不知道黄毛伤过你;就是知道了;我也还得去伺候;只要是病人;我就不能推;丢了这份工;又到哪儿能挣这么多钱呢?为了还债;我给人家当孝子;被人家当孙子一样训;还得赔笑脸伺候着;他哪是请我吃饭;是因为我当孙子比真孙子还要好;才赏我一口饭吃的;可我还真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了;我算什么东西?”陈道生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他将眼泪和酒一起倒进了喉咙里。于文英止住了泪;端起酒杯;“你不管做什么;你都是顶天立地的男人;我只认这一条。”说着把酒一口气喝下了;喝下后;猛烈地咳嗽了起来;陈道生跑过来;想轻轻地捶一捶她的背;但手犹豫了半天;还是停住了。
这一细节被洪阿宝准确无误地发现了;阿宝来小吃街找姜老七拿卤料;看到这情景后;他心里一惊;没说话;悄悄地走了;很快76号大院和三圣街都知道陈道生跟于文英好上了;起初大家都认定陈道生不会背着老婆钱家珍在外偷腥;后来知道钱家珍一脚踹了陈道生走了;大家就你追我赶地骂了一气钱家珍在大难临头的时候离婚;太缺德;骂了一气;才议论起陈道生和于文英;他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辈分不对呀!
陈道生和于文英的那顿晚饭吃掉了十八块六毛钱;这也是他们这几年来自己掏钱吃的最奢侈最挥霍的一顿饭。不管怎么解释;这顿饭都会让三圣街所有人产生怀疑;首先陈道生和于文英他们自己就很怀疑这顿饭的内涵;显然这不是为了吃饭而吃的一顿饭;那又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补偿陈道生失去的晚宴;是为了享受病人家属的奖赏;是为了解释冲突中将错就错的误会;是为了释放辛苦了一个多月的疲劳;是为了大胆地拉近俩人楚河汉界的距离?都是又都不是。这顿饭对于陈道生和于文英来说主题相当复杂;他们谁都没弄清楚;所以最后的意义也就停留在了花生米卤猪肝和啤酒的味道中了。
陈道生每月挣的钱全都还债了;每户一百块;按每月还八百块钱算;一遍轮下来三百多户要四年多;怎么算陈道生这辈子也还不清债务;但眼下这个收入是他在双河所能挣到的最高收入;离婚后的陈道生了无牵挂;这让他可以安心挣钱还债;所以婚姻的破产没有给他太大的痛苦;或者说陈道生压根就没时间痛苦;倒不是陈道生是一个不懂感情的冷血动物;而是他的情感、生命、血液都已经不再属于他了;就像在枪林弹雨中战斗的士兵;在战场上唯一能想的就是消灭敌人而不是酒吧和舞厅的灯光以及情人眼睛;因为来不及想;想是一种错误;错误得足以丢掉脑袋。眼下陈道生唯一能想的就是如何还债;还不了债;性命都不能算自己的;哪有什么时间和精力去计较婚姻和情感呢;所以钱家珍的离婚以及后来关于他和于文英的传说都没有给他造成致命的威胁。吴奶奶知道他与钱家珍离婚的真相以及和于文英的风言风语之后;就曾旁敲侧击地对陈道生说;“你才四十多岁。刚到中年;总得要找个人;现在又不是旧社会;没人那么封建了;不过;有个意见;供你掂量掂量;凡事要有个分寸;你是个有分寸的人;大家都知道你。”吴奶奶这个话几乎也代表了76号院和三圣街全体街坊的共同意志;也就是说找人是要找的;但不能找于文英;于文英年龄比他小十二岁;整整一轮;而且这么多年来都是叔叔长叔叔短的;乱伦呢;这就是陈道生必须要把握好的分寸。陈道生听得非常明白;他苦笑着说;“吴奶奶;你说我现在还有心思找人吗?我连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能拉一个垫背的来;连钱家珍这样结婚二十年的媳妇都离了;谁还愿意来跟我受一通罪;再去办一个离婚证留作纪念;那能算纪念吗?那是烫在脸上的黑疤;看着都恶心。别的我不敢说;但我当您的面拍胸脯;债不还清;我绝不找媳妇;请您给我在街坊那里多多解释;我不会克扣下钱娶媳妇的。医院里太忙;我累得都睁不开眼了;就拜托您了。”吴奶奶看着陈道生这副杀身成仁的表态;一下子也说漏嘴了;“我也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