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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海上学人-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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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极其简单。一张棕绷搭在地板上,连床架也不要。他经常到宿舍对面的小饭店里吃饭,吃得很简单。但烟抽得很好,且常以好烟招待来访的朋友和学生,烟茶的消耗量很大,房间里有一个面盆是专门倒废茶叶和烟头的。听说烟是在宿舍对面一家小店里挂账取用,到发工资时一并结算。他的哥哥是一位银行家,收入丰厚,在上海有花园洋房,对他也很关心,但他却愿意在学校过他的穷日子。那时,他的侄女赵无萱(画家赵无极的妹妹)也在复旦中文系读书,低我一班,她与老叔截然相反,是一位长得漂亮、穿着时髦的校花,身边有很多追逐者。但她奉了父命,经常要去为这位邋遢的老叔打扫房间。我们在背后笑她碰到了难题,真不知她如何下手。  我先前曾经听说,赵宋庆先生在年轻时并不如此,后来之所以变得怪异,是因为在生活上受到什么刺激的缘故。但近来在《台湾复旦校友忆母校》一书中读到他的老同学祝秀侠和早期学生张济团的文章,却说是他在读大学和早期执教时,就是这副模样了。祝秀侠在《校门琐忆》中说:“当时同学中还有一位怪才赵宋庆,天资聪颖,博学多才,于书无所不窥,精词曲并晓天文地理,他常以夜卧天阶研究星斗转移,写作积稿甚多,但秘不示人,曾在开明书店出版《天堂巡礼》一书。他的哥哥是银行的经理,原是有钱子弟,但平日蓬首垢面,一律布袍,满身油渍,对学问研求,乐而忘食,后来在重庆,我到北碚母校兼课,他在中国文学系教词学,丰采如故。”  张济团在《细说母校六位教授的特殊风范》中说:“赵(宋庆)师不修边幅,终年长袍一袭,头发随其自然生长,很少见他整修过,留得比女人的头发还长,因为香烟从不离手,致满嘴黄牙,听说他抽烟一半即将另一半丢弃,也许瘾君子间不少有此项雅习者。当时他住在黄桷树一房内,室内除书桌睡床外,尽是书籍与报纸杂志,桌子上烟灰盒内外都是半截长的香烟。赵师平生除吸烟、下棋(包括象棋、围棋)、玩扑克牌及麻将外,就是好写或翻译文章,尤喜代他人捉笔,从不以自己名义刊出。”到底赵先生起于何时,因何原因而蓬首垢面,现在已无从查考,但这是他给我们的共同印象。  赵宋庆先生虽然蓬首垢面,饱读诗书,但并不喜欢高谈阔论,他有一种孤独感。至少,在大庭广众中是以沉默居多,即使教研组开会,大抵也是默默地坐在一旁。赵先生读书虽多,而不善言辞,故授课亦不讲究条理,而重触类旁通,讲文学史时也常会联系到物理、化学、哲学、经济学等方面。这样浮想联翩,思路开阔,本是极难得的启发式教学,但在思想改造运动中却受到批评,说他“把什么都搬出来,使同学不易了解”,真是使他无所适从。所以后来他索性照本宣科,不再加以发挥,有时则自己站在窗口看风景,让学生自行领会课文。然而在熟人中,对他的学问却是很推崇的。1950年代末,曾经有人问过博学的鲍正鹄先生:“在复旦中文系,谁的学问最渊博?”鲍先生脱口而出:“当然是宋庆!”赵先生于书无所不观。文史哲是本行,自不必说;听说他还曾在数学系开过课,一些理科教授对他很赞赏;他的英语水平很高,一位外文系教师对我说,有一次他翻译一本英文小说,有一个句子怎么也译不好,查词典也解决不了问题,就去请教赵宋庆,赵先生根本不用查书,随口就把这个句子讲清楚了,所以他对赵先生非常佩服。那时候,教古典文学的教师是不大看现当代文学作品的,大概有点瞧不上眼的意思,但赵宋庆先生却读得很多,从五四文学,到解放区作品,甚至当时的《文艺报》和《人民文学》杂志,他都借阅。1956—1957年,他在《复旦学报》上发表过两篇文章,却是关于天文学方面的:《辨安息日并非日曜》和《试论超辰和三建》,但很少有人看得懂。  赵宋庆先生为人正直,富同情心,有正义感。我曾听一位朋友说起,在内战时期,赵先生还曾掩护过进步的学生运动领袖。这位朋友的父亲是复旦老工友,他们与赵先生住得很近,当时他还是小孩子,经常在赵先生房中玩耍,也帮赵先生做些小事,有时,被追捕的学生躲在赵先生房中,赵先生就叫他去小饭店里叫客饭。这些事,赵先生自己从不提起,领导上当然也不知道,或者虽然知道也并不看重,他们所注意的无非是长头发、破长衫之类,以及由此反映出来的名士风度。  1960年代初,忽然看不到赵宋庆先生了。一打听,才知道他回到镇江老家去养病了。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他逝于1965年。  直到逝世,赵宋庆先生还是副教授。因为他学问虽好而著作不多。大概只在建国前出过三本书:两本是开明书店出版的通俗天文学《秋之星》和《天堂巡礼》,还有一本是大江书铺出版的译作《屠格涅夫短篇小说集》。那时,已经以“成果”的多少来定职称了。  不久,凶猛的“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了,大家自顾不暇,也就想不到已从人们视野中消逝了的赵宋庆先生了。偶尔想起的,倒庆幸他的早逝。如果他还活着,而且还住在复旦,那就不是光剪去长头发所能了事的。待到“文革”结束,知识分子的自我意识逐渐复苏的时候,却已经物换星移,另是一番气象了,赵先生的形象早已被人们所淡忘。而现在,即使在他长期任教的复旦中文系,知道这位硕学之士的人也已经不多了。


第二部分应世尚需演戏才——记赵景深先生(1)…(图)

  在《随笔》杂志1996年第2期上读到陈四益老弟的大作:《记忆中的赵景深先生》,引起我对赵先生的回忆,也想写一篇纪念文章。但每欲下笔,却又迟疑,因为赵先生的形象很难把握。我这里所说的形象,不是指外形,而是指内在性格。就外形而言,赵景深先生矮笃笃、胖墩墩,圆乎乎的脸上笑口常开,像尊弥勒佛,倒是很入画的,但是个性并不突出,没有棱角,很随和,有时随和得近乎迎合。不过,在随和与迎合中,又隐露出他的自我。这样,就给形象的描画带来了难度。  我刚到复旦大学读书时,思想改造运动刚刚过去。高班同学和青年教师还常常谈起运动中的情况,各位老师的轶事,时有所闻。他们的行事,正表现出各自不同的性格:陈子展先生傲骨铮然,对积极分子们的无理指摘,当场顶回,根本不买账,表现出一副士可杀而不可辱的气概;刘大杰先生很爱面子,在领导小组抛出某些材料后,他觉得无颜见人,于是急得跳入黄浦,不过救起之后,也能痛加自责,终于过关;而赵景深先生呢,则很能顺应时势,对自己过去种种,深加检讨,获得了在大会上作典型发言的光荣。不过听说他老人家刚刚在大会上痛哭流涕地检讨过,散会后走到校门口,就在小食摊上笑嘻嘻地大吃起小笼包子来,刚才种种,完全弃之脑后,因而内心也并未留下多少痛苦。好在领导上只要你能顺着他的思路发言,按照他的要求检讨,门面做得光生,使他能取得预期的效果,也就行了,至于你在痛哭流涕地检讨之后干些什么,他是并不在乎的。这也是赵先生精研戏曲,能够登台献艺的好处,而子展先生研究屈原,讲究楚人风骨,就难免要处处碰壁了。明乎此,就不难理解赵先生在“文革”中为什么会自呼为牛,而且演出了那么一出滑稽剧:他被关押在学生宿舍里,看管他的学生要去游泳,就把他缚在床上,锁上房门走了,适有外调者来叩门,问:里面有人吗?赵先生答曰:没有人。外调者说:你不是人吗?答曰:我是牛,被缚在床上,不能开门。……此事一时传为笑谈,且很使一些少不更事的学生们开心,但里面却包含着多少辛酸啊!  赵先生不是一个自轻自贱的人,他寻求人们的理解,他希望人们对他尊重,有时,甚至辨别不清这种尊重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感到很喜欢。听姚蓬子说过一件轶事:赵先生年轻时曾与一位姑娘相好,后被赵师母李希同发现,师母就将先生关在家里不准出门,甚至连上课也不准去,于是有叶圣陶和郑振铎二位出面向赵师母劝说,谓赵先生长期不去上课,饭碗要敲掉的,希望赵师母能放赵先生出门,由他们二人担保赵先生和那位姑娘断绝关系。在叶、郑二位先生担保和赵先生一再保证下,赵师母总算答应了。于是,二位先生押着赵先生到那姑娘处,由叶圣陶装作赵先生的父亲,郑振铎装作他的哥哥,当着那位姑娘的面,把赵先生教训了一顿,并劝说那姑娘不要耽误赵先生的前程。不料那位姑娘却痛哭流涕起来,说她是真心爱慕赵先生,爱的是赵先生的文才,不是他的金钱。这一下子把赵先生说得感动起来,他一把推开叶、郑二位,说:你不是我的爸爸,你也不是我的哥哥,我要与她相好。弄得叶、郑二位非常尴尬。  从这件事中也可以看出赵先生天真的一面。而且,他也并不是什么事都迎合,并不是什么时候都会自污,在有些他认为关系重大的问题上,却是很认真的。记得在“文革”中,有一次小组批斗赵先生,有人说他是资本家,理由是他在北新书局中有股本,虽然用的是他夫人的名义。赵先生坚决不承认,而且说他查过四角号码字典,并背出其中关于资本家的界定来论证,说明他不属于资本家行列。那时,连宪法和法律都不起作用,谁还会理睬字典上的解释呢?当然要引起哄堂大笑。但赵先生的态度却是极其认真的。那么,他有时之所以要迎合,有时会自污,乃是为了生存,不得已而为之也。  赵先生没有高学历,更不曾出洋镀过金,也没有什么政治背景,而要跻身于高级知识分子圈子,实在并不容易。他靠自学成才,后来娶了北新书局老板李小峰的妹妹为妻,当上书局的总编辑,与各方面的作家联络周旋,终于成为知名作家。赵先生后来是以戏曲名家,但他开始时却不能不什么都写,有如时下之自由撰稿人。他写小说,写散文,编文学史,写文坛消息,而且还搞翻译,——单是柴霍夫(按:现通译为契诃夫)的小说,他就译了不少。1950年代,我在系资料室查阅本系老师的著作目录,发现出书最多的,正是赵先生。这虽然也是得了在北新书局任职之便,但文章总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因为要赶译赶写,有时难免粗疏,于是就闹出了将“银河”(Milky way)译为“牛奶路”的笑话,因而受到鲁迅的批评。不过赵先生是勇于接受批评、善于改正错误的,他倒并不固执己见,因而总能不断进步。  赵先生既做书局总编辑,又是多产作家,还要在复旦大学任教,工作量非常之大。单就北新书局这一摊子而言,每年就要出版很多书,还要编发几种杂志:《语丝》、《北新》、《青年界》,而人手又极少,编辑部只有他这位总编辑,再加一二名助编。这样,他不能不讲求速度,而且还创造了一种快速工作方法。上世纪60年代初期一起改高考试卷时,我曾问过他:这么多书稿和文稿,你怎么看得完?他说:《语丝》是约请书局外的人做主编,我根本不看稿。其余的稿子分两类,一类是名家写的稿子,如鲁迅、郭沫若、老舍等人的来稿,我求之不得,当然不会去动它,收到后先发排,以后直接看校样;另一类是外来的稿子,我采用“红烧头尾”法,先看一下文章的开头和结尾,感觉不错的,再看全文,没有苗头的,就往字纸篓里一丢算了,这样,一天能处理很多稿子。我又问道:你既做总编辑,又做作家,名也有了,钱也有了,而且看稿写稿都忙不过来,还老远地跑到复旦来教书干么?看你散文中描写的情况,那时还没有公共汽车,交通很不方便的。赵先生说:唉,你们年轻人不懂那时候的事。你只看到现在的编辑和作家地位很高,那时候哪有教授的地位高啊!我那时在复旦,一周不过上一二节课,能拿多少钱?我当然不是为钱,而是为了教授这个头衔。有了教授头衔,社会地位就不同了。所以再忙也得来上课。


第二部分应世尚需演戏才——记赵景深先生(2)

  赵先生说话很实在,什么都照实说,从不虚张声势;做事也很实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不怕掉价。1950年代,复旦强调踏踏实实做学问,这原是十分正确的,但把写文章看作是名利思想的表现,这就产生了偏向。那时,大家特别看轻报纸上的小文章,讥之为报屁股文章,认为写这类文章是丢面子的事,而忘记了鲁迅的杂文大都是发表在报纸副刊上的短文。但赵先生却经常写千字文,什么报纸上都发。他是不怕别人笑话的。赵先生主讲古典戏曲,能唱许多曲种。他喜欢唱,不但晚会上唱,上课时教到什么曲种时也会来上一段,有一次他还带领家属在登辉堂粉墨登场,演出《长生殿》中的折子戏,——赵先生自己演唐明皇,赵师母演杨贵妃,两个侄女演宫女。同学们很愿意和赵先生接近,有些人是跟他学戏,更多的人是向他借书。  赵先生喜欢买书,小说、戏曲类收藏尤丰。不过,他与那些藏书家不同,并不专门追求名贵版本,所收大抵以通行本实用书为多。他自己用,也愿意借给别人用。所以到赵府借书的人很多。他备有一本登记簿,将借出的书都登记上,时间久了没有见还,他会寄明信片催讨。一般人都会及时归还,但也有人借而不还,他只有无可奈何地苦笑,但仍旧慷慨地借书。“文革”期间,图书馆封闭,我就常到赵先生家借书看,赵先生总是很客气地接待。他让我自由挑选,登记一下就拿走,下次还了再借。我在他那里借阅了很多别处看不到的古代小说。  赵先生喜欢保存资料,书籍、报纸、杂志不必说了,听说中文系给他的会议通知,他都保存着。每次开会,无论大小会议,他都认真做记录,把每个人的发言都记下,大概也作为资料保存着。看赵先生年轻时写的散文,有很多都是利用这些日常材料写成,但后来他不再写散文,这些材料也就没有发挥作用。如果有人将它整理出来,倒能反映出一段时期的历史风貌。  赵先生在文学、戏曲上是多面手,但应付日常生活的能力却很差,大概是因为师母照顾得太周到之故吧,真正是手无缚鸡之力。“文革”期间,有一次下乡搞秋收,我与赵先生分在一个小组,他扛不动行李,只带了一条薄被,不能御寒,晚上只能和衣而睡。早上起来,我看他用湿淋淋的毛巾揩脸,就悄悄地告诉他,应把毛巾绞干了,才能揩得舒服。他笑嘻嘻地对我说:“在家里都是我太太帮我绞好毛巾洗脸的,我自己绞不干。”但是,他每天还得下地挑稻。好在学生也并不过分苛求,他的扁担上前后都只挂一小束,意思一下就算了。其形象,有如戏曲舞台上的写意表演。大家因此又调笑一通。  赵先生与人交谈,没有什么特别的惊人之语,但青年人愿意与他亲近。还在“文革”之前,赵先生就有许多追随者,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戏曲研究的圈子。其中有复旦中文系教戏曲的青年教师,有赵先生的研究生,还有上海乃至外地的戏曲界朋友。他们自称赵门弟子,互相之间则称师兄师弟。在这当时,是并不多见的。“文革”之中,赵先生组织的昆曲社被打成反动社团,大家都受到一些牵连。但“文革”一结束,赵门弟子又聚集在赵先生周围了。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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