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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情牵半生-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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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鼓着咀,扭头望向窗外,不理我,我却偏爱逗她说话:“你说走就走,不用征求你家里人同意吗?” 
  “我知道他们一定肯的。” 
  “那么有把握?” 
  “唔。”她大力点头,一点没犹疑。 
  “那么,你舍得他们吗?” 
  “我可以回来探望他们呀!” 
  “那到底和可以天天见面不同呀!” 
  “哎方华,我说你今天是怎么回事?是存心抬杠,还是不想我也去香港?快说!”她圆睁着眼。 
  我笑笑不理她。 
  “喂,我和你说话呢?”她又向我抡起拳头。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笑说:“别闹,想想怎样回家同你家里人说才是正经。” 
  “那还不简单,只要向他们说清楚,一定没问题的。” 
  “你就这样胸有成竹?别忘了你是女孩子。你爸又最疼你——” 
  “那又怎样,”她抢着说:“我向来想怎样就怎样,谁拦得了我。”说完还淘气地向我眨眨眼睛。但我下意识的觉得她不是在开玩笑。这是美玉第一次在我面前,表现了除了活泼挑皮的另一面。她的强和婉容的弱,就如白与黑的对比一样强烈。 
  但最终美玉还是拗不过我,乖乖的在家里也召开了一个小小的家庭会议,连刚刚回家探亲的邝家小女儿美莲,共五个人,围坐在客厅开始讨论去留的问题。 
  果然如美玉所料,没有一个人拦阻她去香港。她母亲是不舍得,但不敢反对,她父亲是不舍得,却主张她往外闯,美莲则更奇怪,没头没脑的一句:“我的意见嘛…没意见。” 
  我奇怪地望着她,她却又说:“别说我没意见,就算有,也不会有人听,所以我还是去看电影去了!”她哈哈一笑,扭头走了。 
  “这丫头——”邝伯母大摇其头。 
  “看,都是你惯的。”邝伯伯说。 
  美玉向我扬扬眉毛。“爸,妈,我看可以散会了吧!”话却是向着她父母说的。那态度分明是,看,我一点没说错,是吧?   
  爱海波涛(18)   
  我和美玉去香港的事,就这样胡厘胡涂地订了下来。我将这个消息告诉袁家俩老,他们也代我们高兴。因宁厦还没有放人;回校工作仍未肯定,倒不如去香港发展的好。 
  第二天一早;一九六二年五月四号,我们正式告别袁邝两家亲朋,但没有向陈教授道别;因毕竞是偷渡;不想连累别人,才依依不舍地从广州出发,开始了我们的偷渡之旅。 
  我们乘车经石龙往罗湖,上车未久,我去香港的心便渐渐冷却下来,走,是为了避开失恋的伤痛,但这一踏上旅途,对祖国;家人和家乡的思念又如潮涌至,几乎可说是马上又体会到另一种的伤痛。生命的把戏是不可思议的!我们都是受命运支配的善良的生命;那件事我们自己作得了主的? 
  我和美玉一路紧紧地双手互握,不约而同地沉默着。我想她和我的感觉差不多,有些兴奋,有些担心,有种将要面对不可知未来的茫然,也有离情别绪。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恐怖的一幕。我们夥同其他同是尝试偷渡到香港的人,在黑夜中静悄悄地在一个又一个的山头匍匐而行,企图在不被香港警察发现的情况下,成功地进入香港境界。 
  不幸的是,从陆路偷渡往香港的人,十之八九都会被抓到,不管是香港警察或是警犬厉害,总之多数的人都跑不掉,尤其像我和美玉这样平时不惯吃苦的人。 
  我一直抓着她的手,感到她的失望和颤栗,因为在我们东匿西藏,跑到满身大汗的情况下,她的手心仍是一片冰凉。 
  我们差不多一点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警察在罗湖抓住,并即时被押回深圳。我拉着美玉靠坐在墙边,心里正在想,要不要发一封电报给舅父,请他帮帮忙,美玉却忽然放开我的手,悄悄说:“我去问他们可否给叔公打个电话。 
  “你坐在这里等我,让我去问。” 
  “不,只一会就好,你等我。”她说完便起来找某解放军谈去。没多久我看她随着那人走到某个房间,又过没多久,她回到我身边,面带喜色。 
  “我找到叔公了,他说会帮我打点一切。”她悄声在我耳边说。“想打电话给你舅父吗?跟我来,我知道那里有电话。” 
  我电话是打了,但心知机会不大。舅父虽也是生意人,手边还算宽裕,可是要“打点”香港边境的人,又岂是容易的事? 
  “但我们只要还有机会,就不能放弃。”美玉说:“失败了大不了又被押回来,怕什么?” 
  于是我俩又随着逃亡潮翻山越岭一次,而结果正如我所料。我们又被抓个正着,不过这次是被押到粉岭警署。 
  我们刚被喝令站好,就有个警察过来问我们,有谁会说英语,我答说我会,他便带我到房里去,着我与一英国人交谈,原来英国人乃报馆记者,想采访我们这些偷渡的人。 
  第一个问题就是:“你为什么想偷渡来香港?” 
  我想了一下,心想:如果告诉他是为了失恋,岂不贻笑大方,便说:“听说香港有很多工作机会,我想闯一闯。” 
  “不是说多数的人都因为吃不饱才走的吗?” 
  我耸耸肩。“我不知道,也许我是个医生,没有吃不饱的问题吧”,什么意思,访问就访问,为何专揭疮疤。 
  因为我不合作,访问草草结束。我回到刚才排队的地方找美玉,不见她,问附近的人,他们告诉我,有某警察找了她去问话。 
  我大急,忙问是怎么回事,他们说不知道,只伸手指着我刚刚路过的方向,我顺着指示看,正好看见美玉和一个警察靠得很近,正密密细谈,似在商量什么。美玉回来后不说什么,我也不问。以为她会提起,但一直没有。我心里不悦,更不肯去问。 
  然后我们又被押上车,说是遣送回中国。每个人都垂头丧气,除了美玉。她被安排坐在开车那位警察旁边,面上神色我猜不透,可是却和恐惧沾不上边。 
  警车到中港关卡时,警察喝令每个人下车,只除了美玉一人。我不肯下车,走过去问美玉是怎么一回事,她居然不吭声。 
  “他是谁?”开车的警察问。 
  “我男朋友。”美玉答。并没有多说什么。 
  警察狐疑地看我一眼,不置可否,待其他人都陆续下车之后,缓缓将车驶回粉岭,我走到美玉身旁坐下,想伺机和她说话,她却只作不懂,不是眺望窗外,就是一搭没一搭地与警察闲聊。 
  我以为警察会一直驶回警署,没多久车子却在粉岭市区某茶楼旁停下。然后,我看见开车的警察数了几张钞票给美玉,看她下车。 
  我大急。“你要去那里?” 
  美玉不答,拿了钱便急步下车。 
  “美玉!”我急得大叫,想下车,但被警察拦住。 
  “她约了人喝茶,有人在茶楼等她。”回答我是那个给钱美玉的警察。 
  “美玉!”我又叫。 
  美玉仍没吭声,只是站在路边看着我。那眼神既歉疚无奈又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我到现在仍忘不了。 
  警察不理我的叫声,缓缓地将警车驶离。我看着美玉的身影在我眼前越变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天知道我有多愤怒和伤心,愤怒的是美玉在这种生死关头弃我而去,伤心的是,她甚至连再见也不肯和我说一声。 
  “警察先生,我也有家人住在香港,可否放我下来,我家不会亏待你的。”眼看警车似乎正在往粉岭警署驶去,我强自镇定下来,向那位开车的警察出言请求。   
  爱海波涛(19)   
  他半天没作声,似乎认真考虑,我在等待答案的那一刹那,一颗心紧张得怦怦乱跳。然后他说话了。“其实我现在只将你单独一个送回去亦难交待,就当作日行一善,在这里给你下车吧!”说完递给我一百元。“别忘了你今日对我说的话。” 
  “我一定不会忘记的,你放心好了。”然后我将他的名字默念在心中,“多谢你,警察先生。” 
  我下车的地方不远,就有一间港式西餐厅。 
  该名警察叫我在餐厅内等,他会替我通知我舅父来接我。但我一等就是一个多钟头,未见有任何人来,不由得一阵心慌。 
  这时有一中年妇女忽然走过来问我:“先生,你是否刚从大陆来,现在在等人接应?” 
  我不可置可否地笑笑,没有回应她。 
  她却接着说:“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本地人,随时会被路过警察认出来,很危险的。不若——不若你随我回家,再想办法通知来接应你的人吧?” 
  我心想一来自己身无长物,二来她也不像是个坏人,想想便跟了她回家。她丈夫看见我问明了原委后便向我要了舅父家地址,说要亲自去请他接我回去。 
  我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不然家有电话为何不用,要亲自去,当然是去要求打赏。我觑着中年妇人不在身边时候,偷偷打了个电话给我舅父,果然证实了那人的企图。他狮子大开口要两万元,但我舅父给他一千元了事。 
  我在舅父家安顿下来,便开始四出找工作,但都找不到理想的。想挂牌做医生吧,因没有香港本地医生执照而不成,就连东莞同乡会聘我作社团医生,也不获香港政府批准。 
  我再申请往加拿大继续深造,但迟迟等不到消息。这期间只有香港大学答应给我一个解剖助教的职位,我对基础医学兴趣不大,被我婉拒了。 
  舅父一家待我很好,我亦写了信向母亲和姨婆报平安。但我那时已经二十多岁,自觉不能长期寄住在人家家里,急寻出路,却是一点办法也无。我写了一封信给石咀山人民医院刘院长并书记,告诉他我已到了香港;不必再寄薪水和粮票给我,还告诉他我会永远记住他的教训,无论我将来漂泊何处绝不做一件对不起国家的事,还期望日后有成就时再回来报答国家。 
  未几收到母亲来信,信中提及美玉,曾经去信打听过我的近况,并留下通信地址云云。我一直在气美玉在罗湖边境抛下我之事,本不想找她,但终捺不住好奇心,好想知道她的近况,故在某一个周六依信上地址去探访她。 
  美玉叔公家在深水弯一幢豪宅内,来应门的是身穿白衣黑裤的女佣,室内陈设亦甚为气派。最先出来接待我的是美玉的堂哥和堂妹,待我非常客气,并叫佣人奉茶。 
  美玉随后出来,穿着最新款色的碎花洋装,神清气朗,脸色红润,比以前更增几分娇媚,看来日子过得相当如意。 
  才几个月不见,在我眼里的她,却有点像陌生人。她见到我,先怔了一下,才腼腆地笑了笑。以前的美玉,才不会与腼腆 两个字沾上边。直觉地认为她变了。 
  “这是我堂哥、堂妹,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如此介绍。我冷冷地笑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她的好朋友,而不是男朋友了? 
  她的堂兄妹很好客,极力挽留我吃晚饭,告诉我一会还有一个年纪相若的客人,应该可以谈得来,奇怪的是美玉未置一词。 
  我还在推辞,门铃却在这时响起。进来的果然是一个年轻人,生得相当英俊,穿着也很时髦,不过最扎眼的,还是他手里握着的那束娇艳欲滴的黄玫瑰。 
  “我没迟到吧?”他笑说:“这束玫瑰漂亮吧?我跑了几间花店才买到的呢?”这个时候,他才瞥见站在角落的我:“噢,你们有客人,这位是——” 
  美玉的堂兄给我们介绍,“这位是美玉的朋友,方华,这位是袁君望,美玉的男朋友”我依稀听见他的名字叫君望,。不过,美玉的男朋友那几个字却异常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美玉的男朋友?这么快,就这几个月? 
  君望伸手和我相握,笑着说:“美玉的朋友,当然也是我们的朋友,别客气,留下一齐用膳吧。”一副主人的口吻,看来跟邝家关系不寻常。 
  我望向美玉,只见她面带晕红,正尴尬地微笑着。我忽然恶作剧起来。“好吧,恭敬不如从命,君望兄。”我知道我留下来,对美玉来说无疑是酷刑。 
  君望满意地笑笑,然后笔直朝美玉走去,将花递给她。“终于让我找到黄色玫瑰了,喜欢吗?” 
  美玉将花束接过,低低地道谢,眼神始终不肯和我的接触。没多久佣人摆好餐桌,招待我们用膳,我一点没料错,美玉夹在我和君望中间,简直如坐针毡,食不下咽。 
  我表面上和邝家兄妹及君望谈笑,状似轻松,事实上并没有吃的心情,一来是因为美玉另交男友的冲击,另一方面,像邝家这样豪门,连吃饭也有佣人随侍在侧,也令我好生不习惯,多想念母亲和姨婆做的家常菜,多想念她们。 
  佣人们撤掉餐盘,送上甜品的时候,我声称再也撑不下,向主人们告辞,美玉送我出门口,一直在欲言又止的状态。我心中有气,不想给她说话的机会,一说再见便大踏步走开。 
  她却从身后叫住我。“方华——”对,是方华,不再是阿华,或故意在婉容面前唤的华哥。   
  爱海波涛(20)   
  我回身,面无表情地望着她,以为她要解释君望的事,却听得她说:“上次——不是有意不救你,只是我不敢告诉叔公,我已有——已有男朋友,所以——后来我从你母亲那里知道你已平安住在你舅舅家里,想着以后有机会——会去找你。” 
  生性爽朗、口齿俐俐的美玉,什么时候说话吞吞吐吐的,分开一截截?分明是她自己心虚。我冷笑一声,再也假装不下去了。“你并没有义务要救我。所以,一点关系也没有,千 
  万别放在心上。”话说出来,连我也觉得有多假,有多虚伪。 
  “你——”她咬着咀唇,可怜兮兮的,一点也不像平日那个飞扬活泼的美玉。“你是不肯原谅我了?” 
  “你言重了,邝小姐,小事一椿而已,不必用上原谅不原谅的字眼。”我极力装出一个笑容,说话却像毒箭一般的发射出去。“进去吧,有人在等你。”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是我才走到街角等巴士的地方,心里就开始懊悔了,人各有志,我又何必那样没有风度?一个大男人,表现得像个失恋的小男生,真是丢人。 
  细想那位袁君望先生,长得体面不说,谈吐也是有礼斯文,而且言行举止看来比他的年龄成熟,正好适合管教任性的美玉。美事一椿嘛,我又何必介怀? 
  失恋的滋味固然不好受,但比起上次惨遭婉容‘甩’的那次,却又是小巫见大巫了。我一晚没睡,努力将男女之情放在一边,而专心地去想我的前途。 
  人既已离开中国,香港又不见得有好发展,又去不了加拿大;我何不尝试去台湾碰碰运气?何况舅舅有位叫高业的朋友,在台湾当地非常之吃得开,也许,如果他肯为我引路? 
  翌日我将我的意思和舅父商量,顺便征求他的意见。他说他也觉得台湾行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他不希望我是因为寄人篱下才想去台湾,如果留在香港有发展机会,他一样希望我留下来。 
  “你父亲英年早逝,我们的关系就像父子一样亲密,”他说:“千万不要见外。” 
  我很感动,但仍表示想去台湾,他亦欣然答应我会找他朋友代为安排,嘱我安心等待好消息,不必心急。 
  等待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加上我在香港朋友不多,平日只靠看书和写家书打发日子,生活可说是乏善可陈,直到有一天美玉深夜来访,而看她的神情,便知事非寻常。 
  当夜舅父一家全在,谈话极不方便。我便将她带往舅父家附近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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