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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文学]风泪眼-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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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妈的,好大的生殖能力啊!”   
  “这叫高产密植,你懂吗?”   
  “真他妈的邪了门了,蛇不是只有卵生的吗?”   
  “大蛇生小蛇,真算开了眼啦!”   
  “瞧啊!第十八条小蛇了,又钻出来了!”   
  “一共生了十九条!”   
  就在这时,一只大头鞋突然踩在那些弓着身子往树下爬的小蛇身上——郑昆山出现了。那头母蛇发觉它的儿女遭到不幸,立刻一反刚才生养时的安闲神态,先是仰起它那三角形的扁头,后是半截身子离开树杈,最后吐出了一条像红绒线般的细长舌头。那些筋骨或脸颊上带着刀痕的“氓爷”,本能地向后退去,郑昆山身不动,膀不摇,就像跑江湖玩蛇的艺人那样,一张手就掐住了蛇的“七寸”部位,另只手提起蛇尾,把这母蛇头朝下地从树上拉扯下来,如同过节的孩子们抖“空竹”一样,把蛇抖来抖去。说时迟,那时快,谁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这条母蛇的美丽外皮,已经被他剥了下来;他又顺手掰了酸枣树上的一只蒺藜针,沿着它的喉部向下一划,锋利得如刀子般的蒺藜针,立刻剖开了母蛇的腹部。那些“龙”“虎”们正惊愣地看着郑昆山的绝技表演时,郑昆山已经用手挤出蛇胆,一扬手将蛇胆扔进嘴里,吞下了肚子。从他在山崖上出现,到他挥手把这条死蛇掷下山崖,总共不到两分钟的时间,这窝蛇的家族统统报销。不但“龙”“虎”们呆了傻了,就连带队的那位队长,也像忘却了自己的存在似的,直直地看着郑科长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郑昆山一声吆喝:“还瞅个啥,现在是劳动时间。”   
  那些“氓爷”们像恶鬼碰上钟馗一样,没有一个敢吱声的,乖乖地溜回了开山工地。那位带队的队长,自觉脸上无光,尾随着稀稀拉拉的人群,也想尽快离开这位“黑脸门神”,可是被郑昆山叫住了。   
  “你先别走!”   
  “郑科长,你有事?”   
  “劳动时间,你满山摘酸枣,算啥鸡巴队长?!”郑昆山粗野地骂道,“见了这条产崽的蛇,给它一石头送它归西就完了,还吆呼那些劳教分子来看稀罕!”   
  “郑科长,这真是一件稀罕事。我只看见过一嘟噜一串的蛇蛋,产在石头缝下的草棵子里,从来没有看见过大蛇生小蛇,不知道天底下还有胎生的蛇呢!”那位队长解释着。   
  “遍地都是,怨你眼瞎!”   
  “在哪儿?”   
  郑昆山向山坡上的劳教分子们一指:“这还少吗?”   
  那位队长脸色陡然红了:“我……是……是说真的蛇!”   
  “我说的也不是假的嘛,他们不是牛鬼蛇神中的‘蛇’吗?”郑昆山教训那位队长说,“你对产崽的毒蛇都不知道给他一石头,还能管好这些‘五毒’吗?”   
  那位队长无言而答地垂下了头。   
  “把酸枣给我掏出来!”郑昆山像训斥犯了错误的小学生。   
  那位队长把酸枣掏了出来。   
  “把它给我扔掉!”   
  那位队长向山崖下扔着酸枣。   
  “现在你可以走了!”   
  “去哪儿?”   
  “大院伙房。”郑昆山脸色铁青,一字一顿地说,“像你这号干部,只配去捏窝头!这些能出气的活人,你哪一个也摆弄不了。去吧!”   
  年轻的队长懵了——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像山崖崖上的一根树丫。郑昆山扭头走了,到了劳动工地他拿起那位队长用的大油锤,这只锤带起了一片开山的锤声,“当当当”的音响在高山大峒荡起沙沙的回声……   
  从这天起,郑昆山在劳教队的铁丝网大院里被神化了,那些“氓爷”窃窃私语说:“喂!你们知道郑科长,那两只眼睛为什么那么毒吗?这家伙常常吃蛇胆。蛇胆是清目的,吃多了就能炼就一双火眼金睛。”于是,“流氓队”里郑昆山又被称之为“蛇胆”。“钟馗”、“门神”;这些“氓爷”馈赠给郑昆山这些绰号,比“老右”给予他的“鱼干”“拿破仑”“沙威”“恨透铁”“登倒山”的绰号虽然多了一些粗俗的神话色彩,但也不乏它的独特的艺术个性。这就是说,他们比“老右”们对他更加敬畏,因而在“人”的身上增加了“神”的灵光。可是在此时此地,在细雨霏霏的山路上,笼罩在郑昆山头上的灵光不见了,“沙威”式的铁的面靥也抛到九霄云外,郑昆山像另一个世界的郑昆山似的,对索泓一说了正常人对正常人该说的话,引起了索泓一思绪万千。当初,他去石灰窑给他送馒头的事情,索泓一还不敢承认这是李翠翠的作用,因为她充其量不过是个盲流姑娘,高热也难以熔化金刚。今天他才有点相信,李翠翠旋风般地闯进了郑昆山那间屋子后,郑昆山逐渐显露出人的底色——原来他也并非一具不食人间烟火的机器,而是一个血肉之躯。要说他和那些干部存在着不同的话,并非人和机器的差别,只是人和人之间的差异。他比他们律己更严,他比他们更爱劳动。他比他们行动更果断;但是果断超过了极限,就成了武断专横、飞扬跋扈的同义语——这才是郑昆山的一幅标准的肖像画呢!   
  索泓一抖了抖麻包片上的雨水,离开岔路口重新上路。他反复权衡着这次工作调动,对他说来是忧喜各半。因为他不再去夜班看窑,就会失去赖以生存的许多物质;而在这个饥饿年代,活下去就是胜利。李翠翠就是性子再野,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进入铁丝网去给他送食物,那就只有靠几个小窝窝头,来支撑肚饥了。反过来想想,却也祸中有福,有铁丝网束缚着她那双脚,等于变相结束了他和她的接触,虽然生活的安全系数变小,法律的安全系数增大,也许他能撑过饥饿的威胁而赢得永生。他边走边回头看看那一座座冒着烟龙的石灰窑,既有点欣喜之情,也有点惜别之意。他情不自禁地在雨中喃喃:   
  “再见了,大坟头!”   
  “再见了,李翠翠!”   
  “抢我食吃的小松鼠,我不该去掀你的窝!”   
  “那只盲流野山羊,这时候追上你的家族了吧!”   
  索泓一的喃喃自语声,使他突然感到自己老了许多。他马上直起身腰,好像这样可以使他的形像更年轻一点似的。“本来我才刚刚三十出头么,距离进那大坟头的时间还远得很哩!”他想。蒙蒙细雨还在落着,他感到眼窝有些潮湿,他用袖口擦了擦,自我安慰着:“这是雨珠,不是眼泪,真该流泪的时候再流吧!”   
  否极泰来,像一声被科学家们称之为“球雷”的闪电,滚过了塞外的劳改矿山,他一下成了“老右”中的第一个“人民”,在百十号“老右”里中了头名状元。他把行李搬出了铁丝网,看天,天是蓝的;看村,树是绿的;就连平日使他厌烦的家雀噪叫声,今天他听起来都是悦耳的音乐。可是,在通过铁丝网门口的岗楼时,值勤的士兵,突然向他呐喊了一声:   
  “你干什么去?”   
  “我解除教养,摘帽子了!”他抬头向岗楼上的战士启唇而笑。   
  “你在对谁说话?”   
  “对你呀!”索泓一觉得诧异。   
  士兵走下岗楼,严厉地说:“拿证明来。”   
  “给。”   
  士兵看了看解除劳教的通知书,并没有分享他的一点喜悦,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说:   
  “那你怎么不首先喊‘报告班长’!”   
  索泓一暗暗纳闷,离开铁丝网,就意味着身分已经改变了,为什么还要先喊‘报告班长’,然后再谈正事呢!好在这几年已经养成了服从的本能,便连连点头说:“我今后注意,我今后注意!”   
  “今后注意不行。”值勤的战士说,“你重来一遍。”   
  索泓一无奈,只好重新立正站直站好,喊道:“报告班长,我叫索泓一,今天我已经被解除教养,同时摘掉右派帽子。这是证明,希望班长验证放行!”   
  “记住,今后你只要通过岗楼,一定要先喊‘报告班长’!”   
  “我的处分已经撤消了,为什么还要履行这个……”   
  “这是劳教队的规矩。”士兵沿着小木梯向岗楼上走去。   
  “摘了帽子就说明我归还人民队伍了呀!”   
  “别啰嗦了,出大院吧!”士兵从岗楼的小窗口探出头来,用下巴颏向他示意了一下该去的地方。   
  索泓一的喜气被打消了一半,他不无憎恶地看了那值勤的士兵一眼,直奔山脚下的几排红砖房而去。一路上坡十分费力,他不断把行李和网兜放在路旁的石头上喘气歇脚,大约只有三百多米的路程,他走了足有半个小时。到了他的新居面前,他欢快之情略有回升,因为劳教队住泥板房,这儿住的是一排排新砖房;他隔着玻璃向里望了望,回升的热度又有点降低,原来房子只是外表上区别于劳改队,里边的大炕以及大炕对面的脸盆阁子,和劳改队并无任何差别。特别让他感到头疼的是,炕上那些横倒竖卧的成员,索泓一虽然叫不出他们的名字,却很熟悉他们的面孔。其中有流氓、小偷、江湖骗子,奸尸医生……在铁丝网内由于按照案情编队,只是每天在打饭时见面,可以老死不相来往;出了铁丝网,反而要和这些人物在同一个屋顶下生活了。   
  “喂!进来吧,魔术师!”有人隔着窗户发现了他。   
  索泓一的两只脚,一只踏进了门坎里,另一只踏在了门坎之外,不知为什么,他不想往里迈步。   
  “这回有教咱们变戏法儿的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算是别开生面的欢迎词。   
  “还犯哪门子傻,进来呀!”   
  “瞧,墙上贴着你的名字,你就住在这儿!”   
  “这家伙变戏法变出神精病来了吧,看他那副呆样儿!”   
  “穷酸,你他妈的不愿意和我们成为左邻右舍,我们这些‘内矛’(内部矛盾),还不喜欢你这‘敌矛’(敌我矛盾),来污染我们这间屋子呢!”   
  “再不进来,我们可要关门了。”   
  索泓一皱皱眉头,暗自苦笑了一声,只好走了进去,把行李卷掷在炕上。索泓一立刻发现,那些早已摊开的行李,各占有一米多宽的炕面,给他留下的只有六七十厘米宽的生存空间。索泓一虽知这是对他的虐待,但他不敢流露愤怒之意,唯唯诺诺地打开行李,把褥子双叠起来铺在了炕席上,以避免自己的褥子压住了别人的褥子,而引起邻里间的纠纷。   
  “露一手给咱们看看吧!”事态并没完结。有人挑头地喊。   
  “教教咱‘仙人脱衣’的戏法!咱们好能应付‘雷子’!”   
  “怎么回事,你是哑巴爹妈生下的小哑巴?”   
  索泓一向屋里的成员,带有歉意地表示说:“别逗我好不好,让我先歇歇腿,我是二级浮肿,爬这段路就胡噜噜地拉开了风箱。”说着,他囫囵个儿地往炕上一躺,就闭合上了睫毛。   
  “瞧这小子这股酸劲儿!”一个身大力不亏的头人,挑唆地说,“他妈的,他上台变戏法给领导们时活灵活现的,却对咱们这帮哥儿们这么不仗义!”   
  “夹磨夹磨这条哈巴狗!”   
  “教训教训这个小兔崽子!”   
  索泓一自知不妙,忙支撑起身子,想表示一下自己愿意变个戏法,给他们解闷。晚了——太晚了,他的头已经被一条棉被蒙上,接着是一顿拳打腿踢,索泓一在棉被里想喊,喊不出声,想叫,叫不出来,只好用双手抱住头,承受这群“氓爷”的惩罚。突然,嘻笑声,怒骂声戛然而止,索泓一像从喧嚣的闹市走进了空山幽谷一样,他不知道究竟在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颤惊地撩开了棉被子向外看去。呈现在他眼前的首先是一件浅藕色的衣襟,他向上看了看,炕前站着的竟是李翠翠。很显然,她是为了庆祝他“摘帽”而来的,乌黑的鬓角上,别出心裁地插着一束白色的玉簪花。花是白的,脸是红的,这红白相衬的色彩,立刻使索泓一手足无措。   
  他觉得她的行动接近于荒唐,一个女人家竟然跑到刚新生的囚徒和劳教分子中间来,只会给那些流氓当成话柄。尽管这儿不受铁丝网的约束了,但毕竟是清一色的男儿国——而且是混浊的男儿国。李翠翠似乎全然不理会这些,她正双手叉腰,胸脯起伏地骂着那群流氓:“瞅瞅你们这群臭流氓的德性样儿,一个个像牲口似的咬群欺生。多亏俺去供销社会打酱油,路过这儿时隔窗户看见了,要不你们还不把人家给打成残废?这叫欺负老实人,踹寡妇门,挖绝户坟!俺看你们真是缺德缺到家了。今天你们郑科长不在矿,俺就替他训训你们这群儿马蛋子!都谁上手打人了,说!”   
  索泓一的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因为她向“男儿国”解释了她走进这间屋的原因。尽管索泓一知道这绝非实话,但足以涤荡那群流氓头脑中可能产生的疑云了。真也怪了,她一非管教干部,二非值勤警卫——仅仅因为她是郑昆山的“内当家”,在这间屋子里竟爆发了强大的威慑力量!他们像听郑昆山训话时一样,个挨个地低下了头。   
  “谁打人了,自动站成一排!”她蛾眉紧皱地说。   
  挑头的肇事者——那个一米八高的大个子,首先站了出来。接着,这支打人队伍列队站好了,不多不少整十个。剩下几个年纪较大的成员,愣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从他们的眼色中,可以看出他们也是被侮辱与被损害者,因而脸上流露出胆怯的快意。只有那个犯奸尸罪的成员,眼神色迷迷地盯着李翠翠那张桃花脸。   
  “你参与打人了吗?”李翠翠发觉了那淫邪的目光,撇开那些“氓爷”,首先向他走去。   
  “没有。”他从桃花梦里醒了,直眉瞪眼地说。   
  “没打,俺也得教训教训你!”说着,李翠翠抡圆胳膊,狠狠地打了那人一记耳光,嘴里气囊囊地说,“你瞅着女人往内里盯,俺肯定你是个下流坯!”   
  由于李翠翠用力过猛,她头发上那朵白色的玉簪花被震落到了地上。那个被打得趔趔趄趄的性变态狂,没先擦鼻孔流出来的血,却忙不迭地去拾那朵玉簪花,那李翠翠用脚狠狠一踩,同时从牙缝挤出一句话:“俺踩碎你这坏骨头!”那人“哎唷——”地叫了一声,从李翠翠脚下抽出手来。他再不敢望李翠翠一眼,把脸对着墙角,独自去擦鼻翼两旁的血迹。   
  这一连串的动作,如此干净利落,不但索泓一深为震惊,那群“氓爷”也为之面面相觑。当李翠翠这出杀鸡儆猴的戏完结,重新站到十人的队伍之前时,没等她多说话,那个“头人”首先开始了自我惩罚。他就像昔日的国民党军官,惩罚三等兵似的,先把他手下的九个下属,分别臭捧一顿,然后从炕洞里掏出一块半头砖,递给李翠翠,请求李翠翠对他施行最严厉的处治。他说:“我们这些在社会上耍胳膊根进劳教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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