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红尘尽处-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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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惠姐姐手上这猫眼,瞧着很纯,想必价值不菲。”德妃心中暗笑,嘴上也还是凑着趣说。
惠妃骄傲得脸上放光,却还要谦逊着:“其实不值几个,但这是我们大福晋的孝心,我这做婆母的,总不好拂了媳妇的意不是?”
德妃一听就知道这是有意炫耀大阿哥的显贵,她也是生有子嗣的,自然不屑奉承,只是应酬地笑了笑;荣妃却有心杀杀惠妃的威风,故意看着其他的妃子说:“我说大伙儿今儿是怎么了这是?一个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翻倒了珠宝盒似的,金的银的全往身上戴,叮咚响。惠姐姐,你瞧那边那个,一会儿咱去碰她一下,只怕要响个半天呢!”
德妃忍住笑,别过了脸假装咳嗽掩盖过去,偷觑惠妃,脸上没了笑容,却还装着热络:“皇上要回来,自然是要盛装相迎,这是礼节不是?”
“得了哟!我的惠娘娘,咱也进宫快三十年了,这里头的首尾,旁人不懂,咱几个老姐妹还不明白?大伙是眼巴巴地盯着皇上回来,雨露均沾,要不,就这一身重死人的朝服,还不盛吗?”荣妃笑着看了惠妃一眼,有意无意地瞄了瞄她的那些珠宝。
德妃含笑看着殿外,不说话;惠妃的嘴稍稍抽动了一下,堆出一脸假笑:“这也是实情……只是这礼最……”
“咳!”荣妃在空中摆了摆手,像拍了谁一下,故作漫不经心地说,“我说胭脂水粉,珠宝首饰,千扮万扮,哪及得上皇上喜欢的那股子灵巧?贵妃娘娘刚才进去时候我见过了,也不怎么打扮,可人家南边来的,就跟咱不同。一笑,就像花开了,一哭,就是我们女人也心疼,怎么怪皇上爱她呢?”
德妃听着两人互相攻讦,觉得挺有趣,她是个谨慎人,不多招惹是非,可也不喜欢惠妃那自以为是的口吻,就帮腔说:“上回那桩事儿,我们四爷在军中给我写信,说皇上心疼得了不得,还亲自去拜敖包,把那把红毛番贡的佩刀,哦,就是皇上最喜欢的那把,镶着红宝石的,拿去做了祭品呢!”
“是这话!所以我说怎么扮都没用,皇上回来,一定要与贵妃娘娘说些体己话。她也可怜,去争这个宠,不但是争不过,还平白落了个欺负人的名声呢!”荣妃皮笑肉不笑地说,又转脸去跟别人说话了。
惠妃又气又恨,正想说话,就看见留瑕走出来,一身贵妃朝服,比往日略重的妆是为了勉强掩盖住苍白的脸色,手上只一颗小小的珍珠,其余就没什么朝服定例之外的东西。一出来看见惠妃,留瑕说:“惠姐姐来了?今儿好漂亮。”
“娘娘万福。”惠妃打了个千,低头看见手上那颗猫眼石,真恨不得拔起来掼到一旁。留瑕跟她说了几句话,就又回殿内去了,惠妃望着她憔悴许多的身影,倒真的心中一软,竟硬不起心肠也寻不出由头恨她。叹了口气,心中空落落的,若有所失。
康熙带着太子等一众阿哥过来,小太监早已一路飞报,众妃主乱了一阵,按照昭穆次序站好。留瑕先站出来,接着是太后太妃,端坐在正殿上,等着康熙等人来磕头请安。
一阵脚步杂沓,由远而近,康熙三步并作两步进殿,一甩马蹄袖,领着阿哥们一起跪了下去,齐声说:“儿子恭请太后圣安。”“孙儿恭请皇祖母圣安。”
“都起来。”太后拭着泪,欣慰地看着这群儿孙,又将手一让,“给太妃请安。”
康熙起身,阿哥们还跪着,康熙打了个千,却不下跪,用家常的口吻说:“玄烨给皇姨请安了。”
“皇上,皇姨跟你母后,每天都在数着日子等你回来呢!”淑惠太妃清楚自己的身份,因此也不敢像太后那样直称“皇帝”,执庶妾之礼,也称康熙为皇上。
“有劳皇姨惦念,玄烨也很是想念母后跟您呢!”康熙温馨地说,却不是用“儿子”自称,只是“玄烨”。当他转过头来对阿哥们说话,则是严父的口吻:“还不给太妃请安。”
“孙儿恭请皇太妃慈安”众阿哥磕头行礼如仪,太妃则没有再谦辞。
太后吩咐人给皇帝看座,坐定后,留瑕等一众妃嫔站到康熙身前,整齐地蹲下身去:“奴婢恭请皇上圣安。”
康熙让她们都起来,由于留瑕站得最近,几乎就站在康熙身边,可是却连一眼都没看他。太后与太妃都注意到了,太后微笑说:“贵妃刚从畅春园回来,身子还弱,不立规矩吧!来人,给贵妃看座儿。”
留瑕蹲身谢了,搬座的小太监受到太妃的眼神指示,把座位搬到康熙旁边,留瑕略一迟疑,还是欠身坐下。
太后问了好些话,康熙都一一回答。殿里人多,就连康熙与留瑕也坐得有些挤,留瑕的朝裙又宽,她低眉敛目,却时不时地觉得有东西蹭着小腿,低头仔细看,却是康熙。他把脚藏在留瑕的朝裙底下,有事没事就碰她几下,留瑕偷偷移开脚,正好太后转头去问三阿哥话,足踝上却被他勾回原位,侧头,康熙似笑非笑地看着外头,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请过了安,康熙带着阿哥们离去,他还有事情要处理,众妃主就散去了。留瑕在回宫的路上沉默不语,瞥见巴雅尔与佟贵人跟在身后,她此时才注意到,巴雅尔也与其他妃嫔一样打扮得十分美丽。十八岁的巴雅尔脸上泛着红晕,正在与佟贵人解释刚才康熙说过的草原风物,眸子闪闪发亮,留瑕有什么不明白?心头却越发地郁闷沉重起来。
一到承乾宫,留瑕刚换下朝服,就要梳头太监给她卸妆。太监迟疑地说:“主子,一会儿如果皇上来了……”
留瑕疲倦地一笑,示意他快点把妆卸掉,梳开长发,梳子上却一连缠了好几根头发。留瑕透过镜子,看见太监故作镇定地把掉了的头发弄掉,其实她很清楚,头发掉得多,是气血亏损的征兆。留瑕自己要过了梳子,抓着头发,随便地梳着。
过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天色暗下来,是要用膳的时间了,留瑕懒得梳髻,任长发披散,随便地用了一小碗饭跟几碟素菜,就又坐到妆台前,望着镜子出神。
一阵脚步声传来,是巴雅尔,她也卸去了朝服,一身淡金色缎面洒绣蝴蝶旗袍,留瑕只觉眼前一亮,勉强地微笑着说:“妹妹这一身好清爽,我从前也最喜欢这些淡色了。”
巴雅尔虽然娇小,但是穿起旗装有种小女孩似的天真可爱。她抱着一个大包袱,里面是给康熙做的一件湖色长袍,早先是留瑕裁好了料子要自己做的,但是巴雅尔说想学着做针线,就拿了去。留瑕看着她站在跟前,俏生生的有如百灵鸟般活泼,粉嫩红润的脸庞、朝气蓬勃的明眸,她说了什么,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恍恍惚惚觉得很羡慕,多么年轻……
突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但是留瑕浑然不觉,她的思绪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方,直到听到巴雅尔清脆的声音中带着喜悦喊:“皇上吉祥。”
留瑕身子轻轻一晃,坐在椅子上,缓慢地侧过头,看着西暗间的雕花折门边,仿佛不认识,左手抓着的长发松开,如飞瀑般披落,挡住了她苍白的脸庞。
康熙背着手立于门槛外,换了件早已不穿的米白色长衫,银色腰带上系着明黄荷包。他这些年胖了点,衣服显得有些小了,可还是从前留瑕给他做的那件。他静静地望着门内的她,眸光中游走着温柔的光,还是那样炽热,他专注地凝视着留瑕轻轻发抖的右手,直到那把黄杨木梳子落地……
一阵沙沙的脚步声穿越半个房间,留瑕的心跳得让自己都觉得乱,是谁的手,拨开长发?留瑕瑟缩了一下,偏过头去,想阻拦那太过明亮的视线,那只手轻轻抚着她的脸庞,粗糙的拇指擦去一滴凝在眼睫尖的泪,一双手臂,将她牢牢地从旁箍住;谁的唇,吹出轻细的气息,落在耳边?留瑕没有说话,西厢很静,只有衣料轻轻摩擦的声音……
突然,巴雅尔打破了这片宁静:“皇上,这是您的衣裳。”
留瑕的身体僵了一下,惨然一笑,正想挣脱康熙的怀抱,却被拥得更紧,康熙夹着她,当着巴雅尔、当着所有的太监宫女,把内寝的折门用力关上。
脱离了所有人的窥视,留瑕的眸子在幽暗的内寝里显得明亮许多,她愣愣地看着康熙把门关起来、看着他走近,她猛然想起之前的梦境,康熙那鄙夷、伤心而又悲愤的目光闪过她眼前,下意识地往后一退,避开了康熙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螫了一下。康熙的手停在半空,他错愕地注视着避在一隅的留瑕,原先乌黑柔亮的长发看起来没有光泽,素白中衣穿在她身上,像纸人般单薄,似乎一推就倒,腕上那环白玉镯像个手铐,沉重地落到手边,好像轻轻一碰,就会撞碎她的骨头。
留瑕怯怯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康熙觉得自己像只大老虎,正在欺负一只无辜的小鹿。她几度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康熙的心,也跟着提高又放下。他想问,却怕问得不对惹她伤心,也是有口难言。
留瑕静静地站在床前,一手攀着帐钩,她没有哭,眸光里澄净无波,这些日子以来紧紧压抑着的痛苦怨恨,因有太多的顾忌,不敢哭。以为在康熙回来之后,她就有了可以痛快哭一场的理由,但是在看见他的时候,突然慌得不知如何是好,纷乱的思绪撞进心底,乱得让她手足无措。
留瑕思忖再三,处在这个位置,各方人马都在盯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行差踏错,就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境。吸了口气,顿时觉得天地悠悠,无处可容身,万念俱灰,不如归去,她强压住颤抖的声音:“我好想逃。”
声音那样轻,听在康熙耳里却如雷贯耳,他退了半步,腿撞到内寝的小妆台边,顺势往后一坐,不敢相信地看着留瑕,想提气说话,胸口却郁闷地发不出声音。奇怪的是,他不觉得生气,只觉得一种被抛弃似的悲哀,他看着这再熟悉不过的内寝,不过一箭之地,却是七年夫妻恩爱,十三年的相知相惜,一起涌上心头。手心发凉,眼睛却发热,感觉脸上有物淌过,心知是泪,却连抬手去擦都提不起劲,只能任泪水落下,湿了留瑕亲手做的米白衫子。
一坐一站,像是隔着一条宽阔的河,再也看不清楚对方的面目,只看得见对方与自己一样心灰意冷的目光,在黑暗中,渐渐地暗淡下去。
“你真的……忍心丢下朕……”康熙轻轻动了一下,试着站起身来,一开口的确定句子变成询问,“吗?”
留瑕不语。
康熙快步走近,留瑕没有再避开,康熙见她没有抗拒,心中一松,压抑已久的情欲如凌汛爆发,冲破厚厚的冰层,缓慢地推挤着,直到排开她的犹豫。矜持、羞赧,已经被他搓揉得丝毫不剩,留瑕叹了口气,闭上眼:“罢了,都由你吧……”
康熙闻言,停下了动作,他轻抚着她紧闭的眼,留瑕感觉到他的手轻柔地游移着,她紧紧地依偎着康熙,她想念他的臂膀、也需要他的爱抚,册妃以来,从不曾与他分离这么久,也许是太寂寞了……
天色已经全暗了,西暗间里燃起几盏烛火,昏黄的光,透过折门上夹的白色窗纱,照到床前、洒在留瑕雪白的藕臂上、落在康熙赤裸的背上。几番云雨,康熙紧拥着留瑕,她的长发散在他臂上,轻吻着凝脂般的香肩,她给他累坏了,鼻息均匀,早已睡熟。
小别胜新婚,康熙突然发觉自己从不知道什么是新婚宴尔。大婚时,他跟皇后都还是孩子,懵懵懂懂地完事,也不觉得什么。就是留瑕初封妃时,也只觉得心愿得遂,因为他们已经太熟识了。
隔着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多的事,回头再看留瑕,康熙不忍睡去。枕着她的肩,算来已有半年不曾燕好,她变了,变得有些让他不认识,可也因此,带来一种奇异的甜蜜、眷恋,这大约就是新婚的感觉吧?
康熙闭上眼睛,想象着今晚天边的星斗,那弯寂寞的新月,像她微皱的眉。他的手爬到她胸前握住,留瑕“嗯”了一声,转过身子,星眸如醉,无语却依依,康熙吻了她,低声说:“朕不久还要去塞外,你跟着去散散心,好吗?”
“我想回江南……”留瑕难得地任性起来,她又叹了口气,“记得去苏州的事吗?”
“朕没忘,你再等等,朕处理了西北的事,匀出时间,就带你回江南、回你的挽霞斋,我们去扬州听戏、苏州听评弹、杭州吃船菜、钱塘观潮……你想去的,朕都带你去。”康熙也难得地纵容,此刻,他只想讨好她,须臾不敢忘的国家大事,在床笫之间、在留瑕眸中,全都暂时丢到一旁了,“不许你叹气,叹一口气,老三岁。”
留瑕轻笑,眸中迷雾,暂时沉了下去,笑靥如二月春风剪开满湖烟雨,透出了新生的芽尖、久违的天真。
承乾宫。康熙三十五年夏
留瑕在康熙回来之后,再也没有犯过夜游症,脸色渐渐地红润起来,精神也抖擞许多。康熙把更多时间放在她身上,恨不得每晚都来承乾宫才好,种种浓情蜜意,竟比从前更胜几分。
后宫表现得十分平静,即使人人都至少半年不曾一幸,但是对于康熙这半个月来的专宠,至少在表面,都不曾表现出不满。然而,紫禁城里成千上万的眼睛都在盯着,外朝更是密切地注意,就连还在蒙古善后的索额图,每天早上,也都要先看了家人送来的朝中消息,才去做事。
佟国维静静地坐在家里书房,就着天光,重新誊写奏请立后的折子,一是趁着现在国有大庆。二是趁着留瑕最是受宠,利用康熙的偏爱,好将她扶正,就算不能扶正,至少也要晋位皇贵妃。三是佟国维已经发现康熙对于明珠、索额图都不信任了,连带着,他们两人背后的大阿哥与太子,也显得不稳。
佟贵人也静静地坐在自己房里,巴雅尔在她对面,欲言又止。佟贵人端着一杯茶,优雅地喝着,她在等巴雅尔发话。
“佟姐姐,我……我今儿来……”巴雅尔吸了一口气,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我想跟慧姐姐一样,做博格达汗的妃子。”
一口气说完,巴雅尔就紧张地看着佟贵人,而她却只是拨着茶上的茶叶,吹了吹,又喝了几口,才慢悠悠地说:“这我没什么意见。”
“真的?谢谢姐姐。”巴雅尔开心地绽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不过……”佟贵人拉长了话音,淡淡地笑了笑,“这不是我能做主的事儿,你的身份特殊,总要娘娘、皇上、太后与你家人同意了才是。”
巴雅尔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小声地说:“姐姐,我知道你的难处,我家人是不会说什么的。博格达汗之前选的几个秀女都比我小得多,太后大约也不会有意见。但我知道慧姐姐不待见我,可我是真的想嫁给博格达汗,没有其他的心思,我今儿来,就是求姐姐把这话转给慧姐姐而已。”
佟贵人还在拨着茶,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乏了,我这几日不知怎么,背上酸得很。”
说着,就扣着茶碗,缓缓起身。巴雅尔见状,知道是要送客了,委委屈屈地起身告辞。佟贵人透过炕边那一小片玻璃窗,望着她离去,冷笑一声:“才几岁大,就要拐自个儿堂姐的男人,真奇了。”
当晚,留瑕就从佟贵人处得知了巴雅尔的话,佟贵人一字不漏地转述了,便瞅着留瑕:“姐姐,您怎么看?”
“我去问问太后跟皇上,他们要都愿意,我没意见。”留瑕低着头,勉强地扯了扯唇,“妹妹,咱姐儿俩一家人不说两家子话,说真格的,我不愿意巴雅尔搅和进来。这事若是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