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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清宫.红尘尽处-第47章

小说: 清宫.红尘尽处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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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老佛爷的话,宜姐姐……”终于有人出声,却是留瑕,她怜悯地说,“昨儿深夜,孩子一下地就咽气了,是个格格……”
  “有这事儿?”太后似乎不太放在心上,只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我倒错怪她了,也罢,这事儿你看着办吧!该用的、该补的,都打点着,你再下个片子,让郭络罗家进来几个,有娘家人照顾,总是贴心些。”
  “奴婢遵太后慈谕。”留瑕欠身答应。
  “嗯……格格们都先回去吧!”太后说,格格们起身跪安,踩着花盆底去了。太后展开手上一份折子,点着上几行字说:“今儿趁着大家都在,我要议一议六格格的额驸人选。宗人府开了一份名单,都是亲戚,让贵妃给你们念一念,要有知道这些人家世背景人品的,就说出来。”
  留瑕双手接过折子,展开,朗声唱名“……博尔济吉特氏——科尔沁达尔汗亲王世子,罗布藏衮布;科尔沁贝勒,巴克什固尔;喀尔喀郡王,敦多布多尔济;翁牛特杜棱郡王,班第,这跟达尔汗亲王是不同人,是小班第;佟氏——等公、内大臣佟国纲孙,纳穆图;董鄂氏——三等伯、抚远大将军费扬古子,陈泰,图把。”
  “念完了?”太后原先闭着眼睛听,此时睁开眼睛,询问地看着众妃。
  妃嫔们都在斟酌,荣、德两妃根本就打定主意不出声,这份名单明摆着是要继三额驸与五额驸之后,再招个蒙古女婿,其他的人,也都是外戚与勋贵的后代。马佳与乌雅两个家族的子弟,虽然也有在适婚年龄的,但是这两姓既没出过皇后,门第也不显赫,自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但是名单上的满洲外戚勋贵,哪里及得上博尔济吉特家族,随手一抓就是贝勒郡王?
  太后见无人说话,眼睛一瞄,就点了人:“佟家的,你家那个纳穆图,怎么样?”
  “回太后老佛爷的话,纳穆图是奴婢堂侄,只依稀记得小时候的样子,看着挺富态的,也机灵,多年不见,不知怎么样。”佟贵人出列,垂手低着头回话。
  太后点了点头,又问:“哦……董鄂家那俩孩子,有谁知道?”
  没有人回答,留瑕看了看众人,本想出来说点话,但是一想到六格格是郭络罗贵人的女儿,若是多说什么,只怕宜妃不肯善罢甘休。思及此,她就犯了踌躇……正寻思着,却听德妃出声,赔笑说::“这选额驸呢,家世显赫、人品好之外,最好还能小两口子看得对眼。格格喜欢怎样的男孩子,除了做娘的,旁人怎么说得清楚呢?”
  “这话说得有理。”太后也是个明理人,便转头去看郭络罗贵人,“我看这份名单也不清楚,你倒说说,六格格喜欢怎么样儿的?我让人告诉宗人府,寻个适合的男孩子。爱新觉罗的姑奶奶,总是不能委屈了的。”
  郭络罗贵人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期期艾艾地说了半天,反复总是那几句“听凭老佛爷做主”、“老佛爷圣明烛照”之类的话。太后耐着性子听完,还是觉得自己决定就成了,让妃嫔们退下,只留留瑕。
  留瑕陪着太后到内寝,帮着换了轻松些的衣裳,太后弹了弹那份折子:“刚才怎么不说话?”
  “我能说什么?明摆着是要把六格格嫁到我们家来嘛!”留瑕轻轻给太后捶着腿,轻松地说。
  太后向她眨了眨眼,摊开折子说:“其实我是挑中了敦多布多尔济。上次会盟的时候,我见过他,挺结实的一个小伙子,那时还小,不过个子就挺高的了,相貌呢……比你阿爸当年,还俊三分,勤勤恳恳,见了我,也喊姑姑,虽说早就不知道是该怎么喊,不过喊这一声,总是三分情不是?”
  “是,其实这份名单,皇上也已经过目,说这上头列的几个博尔济吉特,喀尔喀最是要紧,正要寻个由头加封亲王,若是六格格也过去,翁婿一家,等于在漠北安了个自己人。”留瑕说,其实这件事,康熙早已与她商议过,就等着太后点头指婚。
  太后看着留瑕,脸上淡淡的没有表情,突然,扁了扁嘴,幽幽地说:“你越来越有贵妃的样子了,老太太刚过去的时候,我总想着,要把这些个家事跟天下事兜在一块儿,可是这几年,又觉得这样实在太累。六格格虽说与我不亲,毕竟是家人,我自己守了几十年寡,知道守寡苦、守活寡更苦,只盼着能给她觅个好男人,喀尔喀自然比不得北京繁华,但是只要男人有份真心,也就不那么难挨,唉……”
  太后不知给哪一句话触动了情肠,默然不语了。留瑕没有搭腔,她只是想着那句“越来越像贵妃”,太后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但是留瑕却觉得,好像有人照脸啐了她一口,也不说话了。
  婆媳二人坐了一会儿,太后就拿笔在敦多布多尔济的名字上一勾,让人拿到乾清宫去给康熙。留瑕正要辞出来,太后又叫住了她:“你宫里还有空院吧?”
  “有的,老佛爷有什么吩咐吗?”
  “你让人收拾个空院,科尔沁本家的一个小格格要来宫里玩玩。宁寿宫是个养老的地方,年轻女孩子,大约觉得气闷,还是让她跟着你吧!”太后说,留瑕连连称是,太后的目光移到她的腹部,轻笑起来,“再说,你终于有孕了,有个娘家人在,总是好些。”
  “还没个影呢!”留瑕微笑着说,隐隐感觉一种不安,但她没有在意,欠身退下。
  博尔济吉特•;巴雅尔,在半个月后抵达紫禁城,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蒙古装,辫子上缠着缨络,胸前挂着护身佛,一双白色的短靴,腰上束着白色的纱巾,十足一个蒙古少女样儿。太后微笑着看她行了礼,太监捧上一条哈达,太后就以蒙古的习俗,送了巴雅尔哈达表示欢迎。
  “巴雅尔请圣母皇太后安、太妃吉祥。”出乎意料地,巴雅尔的汉语说得极好,声音又甜又脆。她不像留瑕那样高挑,而是丰满娇小,带着一种小女人的楚楚可怜。
  太后看了坐在旁边的淑惠太妃,笑着说:“这孩子长得跟你比较像。”
  “我小的时候,可没这么漂亮。和塔大伯伯怎么生得出这样的美人儿?记得我们从前都说他是熊伯伯吗?”淑惠太妃怀念地说,她是太后的亲妹妹,也算是巴雅尔与留瑕的堂姐,这些年潜心修佛,不太常参与宫里头的应酬。
  太后却摇摇头,拉了巴雅尔坐到身边,才对太妃说:“这不是和塔大伯伯的亲生女儿,是图纳赫小叔的女儿,给大伯母做了养女。”
  科尔沁的博尔济吉特家,由太宗孝端皇后的父亲莽古思传给太皇太后的父亲宰桑与留瑕的曾祖父洪果尔,洪果尔受封为札萨克多罗冰图郡王;而宰桑因为是后父,加封为忠亲王,宰桑的两个儿子吴克善与满珠习礼同为亲王,是世袭罔替的卓礼克图亲王与达尔汗亲王;吴克善的女儿就是顺治皇帝的第一任皇后,后来被废,又选中了满珠习礼的孙女做后做妃,就是仁宪太后与淑惠太妃。满珠习礼的王位传给嫡长子和塔,再由和塔传给班第,而巴雅尔的生父图纳赫则是吴克善的庶子,只是个辅国公。
  巴雅尔静静地听,但是眼睛却在殿中四下旋摩,太后问:“你在找什么?”
  “巴雅尔想见慧娘娘。”巴雅尔小声地说。
  太后与太妃先是一怔,接着都笑了,太妃说:“刚进宫就找姐姐?其实我和太后也是姐姐,只是是老姐姐了。”
  “我们两个老太婆,还顶着说是小姑娘的姐姐,当奶奶都行了。”太后笑着说,却拍了拍巴雅尔的手,“你姐姐今天本来要来接你的,但是给你姐夫半途抓去景山种田了。一会儿,她宫里有人来带你,晚上就能见到了,嗯?”
  “姐夫?”巴雅尔一时转不过来,困惑地问,“为什么要去种田?”
  “姐夫就是皇帝啦!至于种田,景山下有几分水田,是皇帝小时候常去玩的地方,抓什么田蛙啦、草蛇啦,这些年忙着国事,好久不去了,今儿也不知怎么,竟又想起来去种田……”太后含笑说,已经起了皱纹的脸庞,揉着一种温婉慈爱的笑,她对太妃说,“听人说,刚才还穿了一身农夫衣裳偷偷溜去,这么大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太妃也笑了,轻轻的笑声里,带着疼爱与纵容,三个人都看着宁寿宫外,那些停在金砖地上的麻雀,想着各自的心事。
  年轻的巴雅尔不明白,为什么伟大神圣的博格达汗,也要去种田?她睁着漂亮的眼睛,不解地环视着这巍峨壮丽的宫殿,这是宇宙在人间的投影,是人间的天宫。
  巴雅尔很想早点见到康熙,她忘不了那个在草原上用连珠箭将狼群射死的男人,她看见他驾着一匹血红骏马向她奔来,雪亮的长刀出鞘,往狼脖子上一拉,免得它们暴起伤人。他身上披着太阳的光,她看见染血的刀尖,一滴狼血落下,狼血渗进草原的那一刻,骏马如风,早已跑开。
  那匹骏马四蹄轻巧而迅速地落在草原上,如同传说中的神驹阿兰札尔,马背上的博格达汗,却催马奔向那个在远处的女人,他们一起来到巴雅尔身边。从不曾看过这样的女人,她脸上几乎看不出化妆的痕迹,在盛妆的蒙古妇女中,显得有些苍白。但是,她让巴雅尔想起老福晋常常把玩的那尊青瓷杯,那是太后赐的,表面上是匀称的冰纹,若是冲过热水,就感觉温暖柔润。她向巴雅尔伸出手,巴雅尔很自然地就上了她的马,与她共乘一骑,她的怀抱并不燥热,像冲过冷水的瓷杯,很容易就能让人静下心来。
  那个女人就是留瑕,巴雅尔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家族中人成天挂在嘴边的慧娘娘。之后的几天,巴雅尔窥伺着她,她总是在博格达汗身边,那样恰如其分、理所当然地站在他身边,像太阳边的霞光,像牧人拉着马头琴传唱的美丽故事。
  “如果站在博格达汗身边,就能成为那样的人吧?只有那样的人,才能站在博格达汗旁边……”巴雅尔一直这样相信着,所以她来了……
  佟贵人代替留瑕来接人,巴雅尔向太后太妃告辞,默默地随着佟贵人走向承乾宫。
  佟贵人上次怀的孩子没有保住,御医说她与佟皇后是一样体质,不易受孕、容易流产,她也就死了心,跟在留瑕身边帮办事情,磨练了这些年,已经是留瑕的得力助手。她安排了巴雅尔的住所,帮着安顿,巴雅尔正在整理东西,却听外头一阵骚动,她有些不安地问佟贵人:“佟姐姐,这是?”
  “皇上与贵妃娘娘回来了。”佟贵人对她微笑,对她露出一个“走吧!”的表情,巴雅尔就跟在她身后,忐忑不安地走了出去。
  巴雅尔由佟贵人领着,来到正殿前,却见宫女、太监们井然有序地进出正殿,还有几个苏拉太监抬着热水往偏殿送。佟贵人与一个太监说了几句话,微微一笑,转头对巴雅尔说:“先回去吧,等会再来。”
  巴雅尔看了看佟贵人,似乎想问什么,但是没有说出口。佟贵人对她微笑,自己先进了正殿,巴雅尔在太监的引导下,回到住处。约莫半个时辰后,有个宫女走进来,盈盈一福,用生涩的蒙语说:“格格,贵妃娘娘请您过去。”
  “谢谢,我会说汉语。”巴雅尔对那宫女一笑,起身,又问,“是要我现在就过去吗?要换旗装吗?”
  宫女一怔,恭敬地说:“回格格的话,虽说皇上也在,不过娘娘说,只是姐儿俩见个面,家常场合,格格可以随意些。”
  巴雅尔点头,回身拿了绢子,跟着那宫女出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轮明月从东边爬上来。今日有些雾重,明亮的月,也笼上一层薄薄的月晕,时近深冬,正殿的门户都闭得严实,从窗纸上,透出明晃晃的亮光,隐隐听见有人说说笑笑,似乎很是热闹。殿外的宫女、太监虽然站得笔直,却都带着一丝笑意,似乎也在偷听殿里的笑话。
  那宫女示意巴雅尔在殿外稍等,自己开了门进去通报。殿中的声音沉寂下来,有种严肃威压的气氛,攫住巴雅尔的心头,她绞着手绢,努力地默背着参见的礼节。突然,朱红的门打开了,一个梳着巴巴髻的小女孩探头出来,左右一看,对巴雅尔招招手,又往里头喊:“阿玛,‘请进’的蒙古话怎么说呀?”
  巴雅尔忍俊不禁,殿里也传出一阵笑声,却听刚才那宫女笑着说:“格格会说汉语的。”
  “我当然会说汉语啊!”小女孩抓了抓脸,向巴雅尔不好意思地一笑,用瘪脚的蒙语说,“等……等一下。”
  巴雅尔走近几步,小声地说:“我是会说汉语的。”
  “哦……”那女孩愣了一下,垮下肩来,似乎有点失望地说,吸了口气,才说,“额娘请你进去。”
  说完,小女孩就把头缩回殿里去了,巴雅尔只得自己走进去,一走到殿门前,却没看见人,那小女孩直接跑进左边的西暖阁去了。巴雅尔小心翼翼地跟着过去,刚才的宫女捞起厢房的帘幕,巴雅尔向她点头,这才看见里头的情形。
  众人坐在西明间里,雕花折门隔出明暗间,暗间的门是关上的,明间靠窗的一边是暖炕,地下串着地龙,很是暖和,因此众人都没有穿大衣裳。
  一进门先看见的是佟贵人,她坐在一张凳子上,正用火筷子拨着火盆里的炭,火盆里翻出几点杏黄,却是烤得爆开的栗子。暖阁里隐隐地透着栗子的甜香,盆边放着一只水壶,佟贵人抬头见是巴雅尔,向炕边一努嘴,示意她看过去。
  刚才的那女孩子爬上炕,捡起条桌上几颗剥好的栗子就往嘴里塞。巴雅尔的视线移到女孩旁边,身子一震,惶恐地跪了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起来吧,不用拘礼,在这里,朕不是皇帝。”康熙的声音送入巴雅尔耳中,迥异于之前在草原上会盟时的洪亮庄重,显得十分温馨随和。
  巴雅尔拿捏着起身,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她偷偷看了声音来处一眼,只见康熙穿着深金色裤褂,把脚放在水盆里,一个太监正在给他洗脚。他倚着旁边的迎枕,看起来确实一点都不拘礼。由于他侧过了脸,面目看不清楚。那小女孩把栗子抓在手里,往自己嘴里塞一颗,往他嘴里也塞一颗:“阿玛张‘龙嘴’。”
  众人忍俊不禁,就连那给康熙洗脚的太监也偷偷抿着嘴笑。康熙“啊”了一声,故意把嘴张得大大的,又突然咬下去,装作要咬那小女孩,吓得她尖叫一声,又扑在康熙怀中咯咯直笑。康熙把栗子吃了,那女孩子却把还没剥的栗子放到他手里,撒娇说:“阿玛给我剥栗子。”
  “紫祯,怎么好麻烦皇上呢?来,姨给你剥。”佟贵人连忙说。
  “真是,就知道你这小鬼头儿对阿玛好是有心思的,就你这点小算计,还能骗得过朕去?现放着你佟姨还有这么多姑娘,就要阿玛给你剥,阿玛手里有蜜是怎么着?”康熙念叨了一大通,还把栗子接过来,当真给她剥了,却先往自己嘴里塞一颗,才往她嘴里也塞一颗:“啊!张你的‘小龙嘴’。”
  众人轻笑起来,康熙把那小女孩抱在怀里,跟她猜拳,看也没往巴雅尔看一眼。巴雅尔知道该说些谢恩的话,可是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正在寻思,听见暗间的折门拉开,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这是巴雅尔?几年不见,出落成大姑娘了。”
  巴雅尔转头,留瑕笑吟吟地站着,留瑕后面,又是一层帘幕。她一手抓着几张纸,另一手抱着一只铁灰色的猫,米白斜襟衫子下,一件秋香色缎面裤子,明眸映着房间里温暖的黄色灯光,唇边含笑,有种说不出、道不清的风韵,巴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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