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红尘尽处-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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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说话,只是越走越近,相拥的瞬间,紧得似乎永远不会放。留瑕与康熙都心软了,康熙在她耳边,低声下气地说:“是朕那日犯浑,不要生气了,好吗?”
“若是生气,就不会来了。”留瑕抱着他的手臂,闷闷地说:“您要幸佟贵人,只管翻牌子,不要在承乾宫里,我当做没看见,万事俱休。”
“以后绝不会有这样的事,在承乾宫,就只有留瑕跟玄烨,这样成吗?”康熙没有一丝犹豫。
“君无戏言,我没有做皇后、做贵妃的雅量,我会嫉妒、也会耍性子,这已经是我的底限了,我的心很小,只塞得下一个皇上,其他的,装得太多,我会疯了的。”留瑕抬起眼睛,凝视着康熙,美目盼兮,却是哀求。
康熙此时才知道自己伤她多深。留瑕虽然谦逊退让,心中,却还有黄金血胤的傲气,从不求人,康熙知道他在她心里,是情人,不是主子。
留瑕露出了这样的神情,康熙有些慌了。那双含情的美丽眼睛里,掩不住对他的失望、对现实的无奈,这样做小服低,恳求一个微薄的“眼不见为净”,康熙发现留瑕原来不是永远坚强的,她的爱情,不如他的那样炽热。
康熙紧张地抱住她,期望能以言语安抚住那颗敏慧细致的心:“留瑕,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不要放弃朕,留瑕,你不能放弃朕。”
“我……”留瑕眼睫一瞬,迟疑了,“我不知道……”
“朕是绝不放开你的,犯不着跟那些碎嘴女人争,就像你说的,君无戏言,朕既然说了不会放你,就一定护你周全,这点,朕想得很清楚。”康熙说得斩钉截铁,刮得干净的腮轻轻摩擦着留瑕的脸。
留瑕咀嚼着他的话,心头似乎轻了一些,她猛然发现,康熙从前不曾说过一定保护她之类的话,顶多就是“朕给你做主”。她在他怀中闭上眼睛,感觉他的心脏在她耳边稳定有力地跳动着,他的手指拨过她的睫毛,留瑕眨眨眼,又垂下眼睫。康熙深深地呼吸,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扣,留瑕依然低眉敛目,唇边噙着柔柔的笑意。康熙良久无言,但是她知道,他绝不是不高兴,而是痴迷于她这样的娇柔。她抬起脸,康熙吻了她,她顺从地闭上眼睛,轻轻一叹,怎么放开呢?她舍不得他、他也离不开她了……
畅春园。康熙二十九年春
康熙二十九年的春天,皇室家族前往畅春园。深受康熙赏识的法兰西教士白晋98、洪若翰与张诚也跟着来到了畅春园。洪若翰是路易大王钦封的国王数学家,同时也是个画家,他要为康熙皇帝画像,以便将来带回去法兰西给路易大王。
“你们画画的东西,也与我们差不多。”康熙用满语说,他好奇地看着洪若翰的油画颜料,其中还有些没捣碎的矿石,原本第一次画画不用带颜料的,但是康熙很想知道西洋人用什么画,就命洪若翰带工具来。
“回皇上的话,这是若翰弟兄在中国就地取材,原本画画的东西可麻烦了。”白晋的满语说得极漂亮,只是说得慢些,“我们那里画画,不像中国,有笔有墨就成,还要用刀、用刷子……小臣也说不清楚,总之是麻烦得很。”
“是嘛!”康熙鼓励地向洪若翰一笑,这个已经白了须发的老教士也对他微笑。洪若翰只听得懂官话,但不怎么会说。康熙问白晋,“你的这个师兄年纪多大了?”
在康熙的认知里,这些互称弟兄的教士,大概也就等于中国的僧侣,他也就索性把他们当成洋和尚,虽然已经认识了不少教士,但是他还是以为他们是师兄弟。
白晋也将错就错,他是个很圆通的人,不拘泥这些小名分,他说:“若翰弟兄已经六十四岁了。”
“哦?是中国说的耳顺之年,不容易。”康熙点了点头,用官话说。
“儿孙?不不,皇上,我们没有儿孙,我们都是侍奉上帝的人,不能有儿孙,就像中国的和尚道士一样的。”白晋以为康熙说他们不守清规,连忙解释。
康熙笑了,他走到旁边的书案上,写了“耳顺之年”四个字,递给白晋:“不是儿孙,是耳顺,这是孔夫子的话,是指人到了六十岁,不管别人是怎么说你,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而这个主见绝不会违反天理人情,大概是这个意思。”
“是这个意思……小臣受教了。”白晋傻愣愣地听,虽然康熙解释得很浅显,不过对于来自不同文化的白晋来说,还是有些困难,洪若翰对白晋说了几句法语,又比了个请的手势,白晋就对康熙说,“皇上,若翰弟兄说,请您坐到宝座上,他要先给您打个画稿。”
康熙坐到一张鹿角装饰的交椅上,一旁放着折子跟几本书,让他打发时间。
畅春园的这处水榭十分凉快,由石砌的曲道通往湖边,旁边种植柳树,景致优雅。此时,曲道上跑来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结着红头绳,一把扑进康熙怀里:“阿玛!”
“紫祯来了?”康熙微笑,问白晋说,“朕跟十三格格说话,不妨事吧?”
“不妨不妨。”白晋说,洪若翰看着十三格格对康熙撒娇,又对白晋说了什么,白晋说,“皇上,若翰弟兄问,可否把格格也画进去?”
“哦?紫祯,人家要把你画给法兰西王看呢,你给不给画?”康熙抱着十三格格问。
十三格格偏头想了一想,点头说:“给。”
康熙笑了笑,向白晋点头。
十三格格四下乱看,对着水榭外招手:“额娘快来,我要给法兰西王看了呢!”
众人转头,留瑕穿过白石曲道,灿烂的阳光照着她头上的垂珠簪子,闪着温润的光芒。留瑕走进水榭,先向康熙一福,才又向两位教士点头致意。
白晋扯着洪若翰起来,两人作揖,白晋说:“小臣请慧娘娘安。”
“白师父,好久不见了。”留瑕说,从前当女官的时候,大概每个月都会见到。
洪若翰却直愣愣地看着留瑕,手抓着胸前佩戴的一枚十字架,他讷讷地说了一大串话,不知道为什么,声音里带着哽咽。所有人都觉得讶异,康熙问:“白晋,你师兄怎么了。”
“回皇上的话,若翰弟兄说,他从前在法兰西的时候,梦见过圣嘉萨琳99,她告诉他,他应该前往东方宣扬上帝的福音。若翰弟兄遇过很多磨难,都是圣嘉萨琳保佑,他梦见的圣嘉萨琳,就是慧娘娘现在的这个模样。他说,娘娘必定是圣嘉萨琳赠与皇上的祝福。”白晋欠身一躬,把洪若翰的话翻译成比较通顺的满语。
“圣嘉萨琳是什么?”康熙听得摸不着头绪,看看留瑕,她也不明白。
“回皇上的话,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一位圣女,她原是位总督小姐,因为得到了上帝的感召,而信奉上帝,口才灵便、聪明美丽。当时的皇帝不信上帝,却很喜欢圣嘉萨琳,想把她纳为妃子,她不愿意,因为她是圣子的新娘,皇帝威胁要处死她,她还是不愿意,最后守贞而死,我们就把她封作圣人。”
白晋把这个故事讲得简单易懂,他比洪若翰心思敏捷,知道留瑕是宠妃,如果能用圣嘉萨琳的故事,使留瑕成为教徒,再影响康熙,如果成真,天主的光辉即将笼罩这个遥远的东方帝国。他一直记得康熙有一回闲聊时看着他的十字架,笑着说:“如果朕改信上帝,那整个大清也都要改从你们的宗教了。”
虽然这不过是康熙信口说说的,但是这却是数十年来,耶稣会士们不畏艰苦来到中国的目标,大家都希望能在自己有生之年看到整个中国改信天主。白晋偶尔也会希望利玛窦的毕生心愿能由他来达成、他想成为中国皇帝的告解神甫。
康熙笑了,他看着留瑕说:“朕懂了,这个圣嘉萨琳就好比我们的九天玄女、天后妈祖了。真有意思,她是圣子的新娘,你是朕的妻子,也有点像,是吗?”
白晋垂着的目光一跳,“朕的妻子”,这句无心之言,让他更坚定了以圣嘉萨琳来带领留瑕成为教徒的初步计划。看来,就算不成为皇帝的神甫,成为中国皇后的神甫,也是一件荣耀的事。
留瑕但笑不语,她对这个洋教没什么兴趣,只是她从康熙处听说,这个洋教规定,就算是王公大臣,也都只能有一个妻子。她心中不禁有了个假设,若是康熙信了洋教,会把其他的妃子都赶走吗?她暗自苦笑,怎么可能?
“要有空,让你师兄也给留瑕画张像吧!只是她是朕的妃子,画像是不能给你们大王看的,画好了就送进宫来吧!”康熙抱着十三格格亲了一口,把她交给留瑕,笑着对白晋说,“朕也怕你们大王看了她的画像,害了相思病哪!”
“白师父是清清白白的出家人,皇上不要这么没正经的!”留瑕回眸瞪了康熙一眼,又向白晋赔礼说,“白师父,真是对不住,皇上就是这样,真是亵渎神明。”
注视他们的洪若翰露出了十分虔诚的表情,他对自己的信仰再无半点怀疑,纯洁无瑕的圣嘉萨琳,是圣子耶稣的新娘,人间的威胁利诱,也未动摇对圣子的深爱,因人间不过只是数十年,而在永恒中实现的爱,没有尽头。
洪若翰抓住了留瑕回眸凝视的瞬间,那双不同于西方画像圣女的黑色眼瞳,把时间冻结,近于永恒。
永恒,无法以时间来论断,时间是人所界定的断限、是流光的相续,无法伸展也无法留存,而永恒不是光、更不是物体的运动。人的过去、未来与现在是人类史的一部分,人类史又是另一段时间的一部分,层层的框架与束缚,使人类无法体现永恒。因永恒超越人所能及的一切,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是永远的现在,当信仰冲破束缚的瞬间,于是有了不为过去所困扰、不为未来所迷惑的永远的现在。100
于是,洪若翰觉得,这是他来到中国后最大的收获了。
皇室在畅春园住到三月,等皇室家族回紫禁城时,承乾宫的花快过了,留瑕一踏进承乾门,就闻到梨花的清冷香气扑鼻而来。十三格格抽动着鼻子,像只小兔子:“额娘,好香哦。”
“梨花开了。”留瑕喃喃地说。
十三格格性急,跑到树下,扑抓着雪白的花,惊起一双栖息在树上的鸟儿,拍着翅膀飞开。留瑕缓缓地走过夹道,满树洁白就出现在眼前,地上滚着雪片般的落花,清风将花吹到留瑕脚边,不忍踩过,她拾起残花,轻嗅着。
十三格格蹲在地上捡了满满一捧,留瑕问:“紫祯,你要做什么呀?”
“我给额娘做个花圈圈儿好不好?”十三格格仰起小脸,天真地问。
留瑕微笑着点头,叫人给格格搬了张小凳子,让她坐在树下编花圈,自己则指挥着众人把从园子里带回来的东西摆好。此时,佟贵人连忙从贞顺斋里出来,留瑕看见,赶紧过去扶住:“妹妹,你悠着点,你太瘦了,要格外小心,不用出来接我,不拘这些虚礼。”
佟贵人的小腹微微突着,羞涩地摇着头:“那怎么成?姐姐回来,我怎么着都要接一接。姐姐这几个月不在,没人说话,真是想杀了我。”
“劳你惦记了,别站着,我们去里头说话。”
留瑕与另一个宫女搀着她,佟贵人有些手足无措:“姐姐,别……您是正主儿,该当是我搀您。”
“我康泰着!你别不好意思,在我宫里,我担着你和孩子的安危呢!”留瑕笑着说,佟贵人是冬天怀的孕,因为有孕不宜轻动,所以没有跟着去畅春园,留瑕问了她身子的状况,又说,“就这么巧,一次就怀上了,妹妹喜欢格格呢?还是阿哥?”
“希望是个格格,如果能跟姐姐一分聪明漂亮就好了。”佟贵人是个厚道人,她知道太后与皇帝都在盼着留瑕怀孕,但是始终没有消息,怕留瑕听着太刺耳,所以措词十分小心。
留瑕心中暗暗觉得这个妹妹没有收错,不像海棠那样势利,仗着有孕就自以为高人一等,折了自家福气。孩子足月生出来,却是死胎,受了这个打击,原本多伶俐个人,如今跟人说话看着地、听人略大声些说话就发抖。因为门第不高,又是从宫女升上来的,现在见她倒了霉,宫里下人更是上头上脸地作践。
“哪儿的话,你的肚子看起来不太大,人也还太瘦,有没有照时间用膳呢?”留瑕关心地问。
佟贵人连连点头,怕留瑕以为下人不经心照料:“有的,餐餐都吃,有时候实在不太有胃口,可是想着孩子,还是吃下去,胖了一圈呢!”
留瑕点头,她摸了摸佟贵人的肚子,好奇地问:“能摸到孩子在动吗?”
“有时候感觉好像有,额娘说那是我自己觉得,孩子还小着,不过我就是觉得有。”佟贵人将手放在肚子上,小声地说。
留瑕是第一次摸到孕妇的肚子,手指很轻很轻地移动,像是怕惊醒了孩子,突然露出了个惊喜的表情,压低声音说:“我好像也摸到了耶!”
“姐姐也摸到了吗?”佟贵人开心地说,对着自己的肚子说,“乖乖,这是你慧额娘哦!”
十三格格跑进来,看见留瑕摸着佟贵人的肚子,高兴地叫了一声:“佟姨,我也要摸摸。”
“嘘……”留瑕与佟贵人同声要她不要嚷,十三格格连忙把嘴巴捂住,静悄悄地凑过来,整个抱着佟贵人,就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
“哎哟,真是个小牛似的……”留瑕笑着说。
一屋子三个大小女人就这样专心地想摸到胎动。康熙一走进来,就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看见十三格格坐在炕上,抱着佟贵人的肚子,留瑕与佟贵人的手也放在肚子上。
“这是在演哪一出呀?”康熙倚着门框,微笑看着她们。
三个人给他吓了一跳,十三格格鼓着腮帮子说:“阿玛把娃娃的声音盖掉啦!”
“哪有?才几个月大,哪里听得出来?”康熙却比她们有经验得多。留瑕与佟贵人起身让座,乱了一阵才坐定,康熙看着佟贵人:“几个月不见你,怎么样,有呕酸或是晕眩吗?”
“回皇上的话,没有,呕酸只有前阵子有,最近好多了。”佟贵人恭敬地说,手端正地放在膝上。
康熙看了看她的气色,又问:“太医院给你开了什么安胎的?”
“回皇上的话,就是一般的安胎药,因奴婢气虚,御医另外开了人参。”
康熙眯了眯眼睛,不悦地“哼”了一声:“真是一群蠢材,说过多少次,人参不能轻用。这东西虽然能够续气,但是你还年轻,吃了是害大于利。留瑕,下次御医来的时候,你告诉他们,就说朕说的,不要拿人参当饭吃。”
“是,奴婢遵旨。”留瑕答应了一声。
佟贵人心里有些感动,康熙对她,向来没有多的话,他几乎不主动跟她说什么,她想多跟他说话,像留瑕那样,然而……她看了康熙一眼,他的目光已经投在留瑕身上,佟贵人暗自叹了一声,虽然有肌肤之亲,但是康熙还是高高在上,她无法更近一步,她恋慕着他,可是,也怕他。她想起他结实的身体,似乎随时都积蓄着丰沛的行动力,不论去哪、不论做什么,故作慵懒的表面下,敏锐的目光如鹰隼般,隐藏着一种野性。
“妹妹……妹妹……”留瑕低低叫了几声。
佟贵人回过神,看见留瑕与康熙都在看她,十三格格已经不知跑哪里去了,佟贵人连忙说:“奴婢走神了,皇上恕罪。”
“没什么,朕有些话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