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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清宫.红尘尽处-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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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一句话骂到好多人哪!”留瑕扶了太后起身,又说,“老佛爷要罚皇上。”
  “罢了,你们两人,我打了哪个都心疼。今儿天好,皇帝扶我,留瑕张罗着茶食,我们仨去花园里坐坐。”太后乐呵呵地说,看着留瑕与康熙一双璧人似的,心里十分安慰。
  两人答应了一声,康熙亲自搀了太后,母子二人往宁寿宫与皇极殿中间的花园去了。太后一出了宁寿宫,脸色便严肃许多,口气上却还是淡淡的:“皇帝,宜妃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处理?”
  “儿子正是为此事来请示母后的。”康熙早有准备,太后把留瑕支开,绝不是没有原因的。
  太后看了康熙一眼,平静地说:“我不想给她太难看,说到底是五阿哥的额娘,我是不会让我这小孙孙儿委屈的。”
  “那是,宜妃是个炮仗,哪儿点火哪儿放,是该得些教训,可是教训得太白了,她又要寻事,最后难看的还是胤祺。”康熙说,他心中对宜妃的处置自然已经有了,只是还摸不清太后到底怎么想,只能顺着话说。
  太后点头,两人跨过花园的门槛,草木繁荫,蝉声唧唧,太后说:“我疼孙儿、也不愿人家说我偏心留瑕,不过,打狗还要看主人哪,在我门前骂我娘家妹子,皇帝大约也知道她说了些什么,留瑕是个连太皇太后都说正经的好女人。翻南巡的旧账,说得活像赵飞燕、杨贵妃,连带着,你也没什么好名声。”
  康熙默默听着,他是个水里火里滚出来的精细人,自然听出了太后真正最在意的一点。宜妃羞辱了太后的娘家妹子、暗骂康熙拈花惹草,这都只是攻击太后身边人,最主要是她提到了显亲王的事,这是太后最耿耿于怀的。宜妃提出这事,不是明摆着说太后乱点鸳鸯谱、老糊涂,即是太后一向随和,也没这般好性子。
  “按着我说,这头胭脂虎,打她骂她都没用,横竖是皮粗肉厚,一个蛮性子。”太后还是那样淡淡地说,说完,就瞅着康熙。
  不能不有所表示了,康熙微笑,他欠身说:“震虎还需敲山,母后一席话,保全胤祺的脸面,又顾及儿子与留瑕,儿子明白了。”
  “还是我们皇帝聪明,留瑕是性子太好了,原本我不打算跟你说的,要她去给你吹吹枕头风,但她死活不肯,说什么跟你过太平日子就足够,不想去争这些,宜妃骂了就当是买这小日子的价钱,还说值……”太后又心疼、又骄傲地说,握着康熙的手,语重心长,“我瞧着她跟从前很不一样了,她跟宜妃吵架的事,你是知道的,当然,我们是把她宠得过头,从前那么娇的性子,可现如今能忍得住这口气,不易呀……”
  康熙点头,扶着太后到亭子里坐下,一回头,看见留瑕臂间挎着一个大食盒,踩着满园碧绿走来,初秋的阳光揉在她眼睛里,灿烂而温柔。

  紫禁城。康熙二十八年冬

  宜妃确实没有被降封,一切看来如常,所有人都在纳闷,康熙与太后如此宠爱留瑕,为何没有任何表示?
  然而,康熙与太后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瞒着留瑕、瞒着众人,敲山震虎,康熙罢黜了宜妃的父兄,太后也不再召宜妃家族的女眷进宫,这些人突然失去了圣眷,错愕、惶恐之际,开始到处打听,最后撞木钟撞到了索额图府上,要请他去疏通疏通。
  这索额图虽说丢了大学士,现如今只是个普通的内大臣,但是百足大虫死而不僵,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的势力不是一时半会儿就打散的。他的家族仗着太子,也还是有人巴结,与太后太妃的关系也好,没有人敢小觑于他。
  宜妃的父亲三官保赔着笑,对索额图说:“索公爷,我家这事……”
  “没什么可说的,这是你家宜妃娘娘惹出的,解铃还需系铃人,得要你自己去解才行,我帮不上忙。”索额图懒懒地吸着水烟说。
  三官保有些傻眼,他并不知道宜妃做了什么:“我那闺女惹出的?”
  “可不是?你家宜妃不谨慎哪!从前皇上就喜欢她这辣劲,你们家又巴结得太后好,宫里除了先头三位主子娘娘,也没人比你郭络罗家办差勤恳,宜妃骂人自然是不打紧,可是现在的承乾宫主子,慧娘娘,你知道是什么人?”索额图不咸不淡地说,三官保摇了摇头。
  索额图睨了他一眼,冷冷地说:“论出身,堂堂的黄金血胤、成吉思汗的后人,这是远的,近的来说,是科尔沁洪果尔老王爷家的人、太后老佛爷的堂妹子,这身份,莫说是宜妃,就是三位主子娘娘也比不上;论宠,除了我们家、遏必隆家跟前头刚过去的娘娘,谁能一进宫就封妃?论才,写得一手好字、满腹诗书;论貌,一半儿博尔济吉特,那是出了名的美人窝,再一半满、一半汉,三家好处都给她占尽了,你家比得上?论贤慧,是皇上的解语花、忘忧草,就这些,你家宜妃娘娘敢惹?”
  三官保给这连珠炮似的话吓坏了,郭络罗家是镶黄旗的大族,向来自视甚高,但是留瑕的这些来历确实都正中他的恐惧,他讷讷地说:“下官竟不知道这些个根由,原来慧娘娘……”
  “慧娘娘原就跟着老佛爷好些年了,老佛爷无出,早把她当亲闺女一般,册妃之后,那份亲热是谁也比不得的。我说老弟,你大约不知道宜娘娘闹了什么事吧?她在宁寿宫前指着慧娘娘鼻子骂,说得那份难听……你自己说吧!太后跟皇上能善罢甘休?没降封已是万幸,还能指望像从前那样荣宠不衰?”索额图说完,又捧起水烟“呼哧呼哧”地猛抽。
  三官保搔了搔脑袋,还得要问计,连忙递上一张五百两的龙头银票:“索公爷,您一定有办法,我们同朝为臣,兄弟这点心意不算什么,只要替我们在慧娘娘跟前说说……”
  “那我没法儿说,饶是我家那口子,宫里上下都熟透的,还摸不准慧娘娘的脾气呢!”索额图先把话说死了,但是还是把那张银票掖了袖里,又拿出一份折子递过去,“这份折子,你看看。”
  三官保打开,抓着重点看,一瞄见“臣等奏请册封慧妃娘娘为皇后,统领六宫,以安圣母太后、以慰皇上圣心、以抚百姓……”他吃一吓,抬起头来:“索公爷,这……”
  “看完了?要看完了就回去照写一本,也叫你家人都写,只先按着别发出去。我估摸着慧娘娘不久就会怀孕,到时候递上去,皇上必准,到时候,你有保奏之功,慧娘娘要倚仗你的地方还多着呢!”索额图收回本章,厚重的眼睑又垂了下去,阴沉地说:“让你闺女老实些,慧娘娘是注定要做皇后的人,我赫舍里家族倾全族之力也要保她做皇后。我在朝这么些年,门生故旧还是有的,你掂量掂量,早些给我回话。”
  “是是,我这就去写本。”三官保被他吓得直打哆嗦,慌忙辞了出来,一摸背上,已是汗湿重衣。
  索额图的弟弟心裕从后面绕出来,他一屁股在三官保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三哥,这不像你啊!‘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不是你说的?怎么这会儿又要保人做皇后了?”
  “你喝黄汤喝得傻了?从前太子小,怕皇后虐待,现在太子已经十五岁了,我看皇上对他不甚满意,不赶紧地拉个皇后起来保太子,难道还等明珠他妹子去吹枕头风?其实拉谁都是其次,我就不乐意便宜了纳兰家的婆娘!”索额图不悦地瞪了心裕一眼,烦躁地说,“你别在我这里添乱,去签押房帮着写信给我那些个门生,要他们都备好了本章,只等慧妃怀孕,就把奏折递上去。”
  心裕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索额图叫了管家进来:“给慧娘娘备的礼都齐了?”
  “是,都齐了。”管家抽出一份礼单,递给索额图,“老爷请过目。”
  索额图拿过礼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式礼物,他拿着礼单来到书桌边,用笔画掉几行,又写上几行字,才扔给管家:“你竟是只蠢驴?不知道娘娘是个好读书的?送什么金银珠宝?送得过皇上跟太后赏的?蠢货,把那些字画、宋版书、宋纸、徽墨、端砚、湖笔都挑最好的去,再添两方鸡血石,就照着送男人的东西送,另外,僖娘娘那里不用去了,叫太太明日带上大奶奶、二奶奶她们,都去承乾宫拜见慧娘娘,明白?”
  僖娘娘,就是僖嫔,她是赫舍里皇后的族妹,赫舍里家族在皇后去世后,原本都指望着她。虽然与赫舍里皇后有六分相像,但是康熙对这位小姨子却没什么感情,太子与这位亲姨也不亲。与她同时封嫔的荣妃、宜妃、惠妃都已经升妃多年,唯独她还是个嫔,索额图也只当她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勉强应付着而已。
  “奴才明白。”管家躬身,出去之后忙不迭地把原本礼物中的珠宝抽掉,换上笔墨纸砚。
  索额图看着那份奏折,他的手指轻轻地叩了叩“慧妃娘娘”四个字,低声说:“博尔济吉特,你的肚子可要争点气,太子和我赫舍里家的前程,都在你身上哪!”
  索额图正在打留瑕主意的同时,已有人比他早一步与留瑕接触。佟皇后的父母带着还是贵人的小女儿来拜见留瑕,留瑕听说佟国维夫妻来了,连忙迎出承乾门,蹲身一福:“阿玛吉祥、额娘吉祥。”
  “哎呀,娘娘,奴才担当不起、担当不起。”佟国维连连作揖,要妻子搀起留瑕,一群人让了一阵,才在承乾宫里坐定。佟国维先开口:“娘娘册妃之后,奴才一直没来拜见,实在惶恐。”
  “阿玛说哪里话?真要折死我了。”留瑕客气地说,虽然称佟氏夫妻为父母,其实不亲,只是佟家在朝势力这几年越来越大,却只有一个还是贵人的小女儿,而且佟贵人二十二岁,册为贵人四年,还是处子,不免担心康熙会疏远佟家。现放着个当宠的留瑕,自然没有不巴结的道理,佟皇后让她进宫,也就是要让双方互相利用,心照不宣罢了。
  “其实我们这趟来,是要来求娘娘一个恩典的。”佟夫人赔笑着说,拉过了佟贵人说,“我这小女儿,原先是先头娘娘宫里人,娘娘去了,这孩子就没人照料,娘娘既然喊我一声额娘,就求娘娘这个恩典,收了妹子吧?”
  留瑕看了看佟贵人,却不太熟识,留瑕微笑着说:“既然额娘开口,我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妹妹。”
  “还不快上去喊姐姐?愣着做什么?”佟国维对女儿说。
  佟贵人身材细瘦,看着还像个没发育的女孩子,一双与康熙有几分相像的大眼睛不安而羞怯地看着留瑕,上前一福,声音又细又轻,蚊子叫似的:“姐姐吉祥。”
  留瑕含笑点头,佟夫人又说:“储秀宫里没了正主儿,我这孩儿独自一人也挺无聊,娘娘既然认了妹子,好不好就到承乾宫来?姐儿俩说话解闷,这孩子只粗通文墨,读过几本《女则》而已,早听说娘娘是个女秀才,娘娘闲时指导她读书弹琴,就是这孩子造化了。”
  “原本也没什么不可以,只是我初进宫,不好做主,待我禀过老佛爷,再把妹妹带过来,这样可好?”留瑕微笑着说,这是正理,佟夫人也没什么意见,一伙人说了些客套话,也就辞了出来。
  留瑕送客后,换上家居的旗装,她静静地站在正殿前,神色之间有些疲惫,宫女问她:“小主,您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连这承乾宫……都快保不住了……”留瑕幽幽地说。
  宫女大惊,连忙问:“小主,这是怎么说的?”
  “做了正主儿,就不能拒绝别人到我这里做宫里人,可有了宫里人,皇上就是到了承乾宫,也不是我的了……”留瑕悲伤地说,自从进宫以来,她只有在人前才坚强,人后,一点点小事都会惹她难受,但是还不到哭的时候,她看着晴朗的天空,“在这紫禁城里,谁不是满肚子的不得已……”
  “小主,您可要备着沐浴?皇上保不定今晚要来呢!”宫女说。
  “晚些再说吧……他今儿不会来了。”留瑕淡淡地说。
  夜深沉,寂静的宫中偶然能传来几声卖夜宵的声音,虽说远在宫外,却近得就像在西长街上走过似的,宫中管这叫“响城”,谁也不知这是什么个道理。夜露凝在明黄琉璃瓦上,顺着滴水檐滑下来,像一串泪,落入青灰色的金砖地上。
  宜妃坐在自己宫里的暖阁,正在做一件霁青宁绸长坎肩,坎肩领子上缘着一圈貂皮,这貂皮非常难缝,又不能用粗针去穿,得用细的利针看准了穿过去,有时候太难拔,要用牙齿咬着把针拔出来。一向飞扬跋扈的宜妃,在做这件衣裳时,表情却显得柔和温顺。
  一个宫女走进来,蹲身一福:“娘娘,乾清宫传消息,皇上等会过来,请娘娘预备着接驾。”
  宜妃抬起头,惊喜地说:“皇上要来?”
  “是啊娘娘,真是大喜,皇上可好几年没上咱宫里了。”宫女脸上也笑得开花,康熙几乎都是翻牌子让妃子到乾清宫,鲜少亲自来过夜。宫女们连忙帮宜妃匀脸、梳头、重化晚妆,换了件粉色团荷的旗袍,一般来说,过了三十就不穿红的、粉的,要给年轻人留份儿,可是淡色总显得年轻些,宜妃也只在康熙跟前才穿。
  不久后,只听得外面一递一声传来轻轻的击掌声,宜妃平了平衣襟,簪好一朵珠花,起身相迎。
  康熙走进暖阁,随手把佛青实地缎面大氅往后一扯,自有人来收拾了,康熙一屁股在炕上坐下,宜妃快步过来给他脱了鞋子,康熙用脚随便地一指:“兑点热水,给朕洗脚。”
  宜妃赶紧让人拿了铜盆、布巾来,洗脚洗身子的苦水还来不及烧,便用了茶吊子上饮用的甜水87,兑了凉水,半蹲半跪在地上给他洗脚,一边柔声说:“去年皇上说奴婢做的银狐大褂做工细,今年就想着给您做了件长坎肩,知道皇上尚俭,又听说今年进的貂多、皮又好,就用了貂皮……”
  宜妃一头只管说,康熙却懒洋洋地靠着个大迎枕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宜妃见他疲倦,便说:“皇上今儿看来特别累,洗了脚就睡吧?”
  康熙好像没听到似的,自顾自地翻看着一本老皇历,宜妃也不多说,给他擦了脚,穿上袜子,就侧身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
  康熙翻着皇历,宜妃觉得他不时透过书本遮盖的余光在瞄她,心中窃喜,从皇后去世,都两三个月了,还没翻过她牌子,不知道他今儿是不是有什么特别打算?故作这天威莫测的样儿?不由得羞得红晕满面,低垂着头扭衣带。
  “啪”的一声,康熙把那本老皇历一合,正了身子,瞑目端坐不语。宜妃见他这样,嘟了嘴撒娇说:“皇上……来了奴婢宫里,怎么也不说句话儿?”
  康熙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淡淡地说:“宜妃,你不觉得你太过分了?”
  宜妃瞬间没了笑容,她随即明白了康熙的来意:“回皇上,奴婢愚钝,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你在宁寿宫闹的还不够?”
  宜妃知道他是来给留瑕讨公道的,一咬唇,倔犟地说:“奴婢在宁寿宫说的话也许是太过了,可是,哪一句不是实话?皇上心疼她,可她是个值得疼的人吗?撒娇使气任性,她哪一样少过?随便说吧,宫里谁不知道蛮装88是禁服,可她就敢大咧咧在主子跟前穿着蛮装到处跑,说是蒙格格,其实压根就是个蛮婆子,谁服气她?”
  “你一口一个蛮婆子,可朕的额娘、还有先头的皇后,也都有汉人的血缘,这么说,朕也是蛮汉子?”康熙冷淡地说,话音不高,似乎只是随口说说。
  宜妃一怔,她祖上八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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