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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清宫.红尘尽处-第18章

小说: 清宫.红尘尽处 字数: 每页3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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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闻到留瑕身上淡淡的沉水香,供奉于神佛之前的味道,不是带来欲望,带来的是浓浓的不舍,不舍得离开。天下事千丝万缕,什么都不确定、什么都有变数,他甚至不敢再进一步,是不是,只要停留在这个地步,就可以永远保住她的率真?
  “跟你吵架,朕都觉得自己只剩六岁。”康熙说。
  “那是因为皇上太早长大了。”留瑕轻轻地说。
  康熙抱紧了她,淡淡地笑了。
  两人又说了一阵话,康熙见天色不早,想起今晚要去观星台,便起身说:“朕要上观星台去,晚上让御医来看你。”
  “皇上什么时候动身回銮?”留瑕问,她头也没抬,默默伸手摸了摸睡熟的规矩,把遮布盖好。
  康熙的目光何等锐利?早看出她的忧愁,可是他只能跟她说实话,他站在床边,又将留瑕拥入怀中:“暮春之后的事太多,一件也拖不得,朕可以再等你五天,最多十天,三月初一定要回京。”
  “那……我只怕是跟不上了……”留瑕黯然地说。
  “不要紧,朕把一个御医留给你,等你病好,让他照顾着你回京。”康熙的手轻抚着她的背,低低地说,留瑕的身子轻轻一动,似乎要说什么,却只是叹了口气,康熙微笑,“不用担心,他年近七十,修道多年,是个德高望重的长者,他也不住你这儿,住虎子家。朕下个旨意,说孙阿姆年纪大有痼疾,特赐御医调养,不会有人说闲话的。”
  留瑕点点头,这才放开他,把规矩塞到他怀中,康熙看着规矩的笼子,嘴里却是对留瑕说话:“打起精神,病养好,还回乾清宫来。”
  康熙还有话藏在心里,他其实已经太习惯她,没有她,就觉得这几日喊他起床的声音喑哑难听,也觉得床铺得太厚太热,生活上的种种细节,更让他觉得身边住了一群笨蛋。去杭州,闽浙总督特别安排了一批苏州出身的宫女,但是,就算是号称柔媚小意天下第一的苏州女子,都让他轰走了好几个。
  留瑕眨了眨眼睛,狡黠地戳破他的那点小算计:“还是要奴婢叫您起床吧?”
  康熙并不喜欢被看穿的感觉,可是当留瑕说出他心头的想法,却不觉得厌恶。透亮的目光里脉脉含情,却还是转开了:“都说龙性难撄,你倒是条捆龙绳。”
  “哪有皇上自个儿说自个儿龙性难撄?”留瑕笑了,抬头看着窗外逐渐退去的霞光,淡淡地说,“再怎么难驯的人,活在宫里,可不就驯了吗?”
  “小小年纪的,说话倒像个八十老太,朕走啦!”
  康熙不敢再多留,拎了规矩就走,出了院门,他在湖边站了一会儿,夕阳落在山外,烧红了周边的云霞,火红的光晕染开来,姹紫嫣红,层层涟漪带着霞光直从天际漫到水边。他沿着湖岸走,下了阶梯来到湖边,掬一捧水,水中似乎还残着夕阳的温度,却顺着指缝流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留不住天边彩霞,能留住这院中的霞光吗?康熙回头望了一眼,心头依恋难舍。习惯,是一种温柔而不易觉察的束缚,已经被留瑕绑住了,尽管不妨碍他临幸妃嫔、不阻挠他处理国政,但是,从前看起来平淡无奇的生活细节,没有了她,就觉得什么都不对劲。
  管家悄没声地过来,轻声说:“三爷。”
  “哦……”康熙回过头,沉沉地说,“我忘了道儿,请引路。”
  管家领着他出园子,走到正堂上,曹寅正与一个男人在说话,见他出来,曹寅连忙起身让座,康熙挥了挥手,用询问的眼光看了曹寅一眼,曹寅便说:“三爷,这位是户部候补员外郎沐蓉瑛沐公子。”
  那人正是沐蓉瑛,他向康熙一拱手:“这位不知如何称呼?在哪恭喜?”
  曹寅犹豫了一下,康熙就出声说:“在下袁夜,现下在乾清宫行走。”
  “原来是袁军门,失敬失敬。”沐蓉瑛常与官家打交道,知道在宫里行走大概都是侍卫或武职,因此以军门称呼,“在下沐蓉瑛,是楝亭大人的文友,家里在南京做点生意。”
  这候补员外郎不是正经功名,是花钱买来的官,大商家多为子弟在吏部捐官,不是希图做官、也不必做事,只是有个官衔在身好办事,沐家也不例外,早早就替沐蓉瑛捐了官。
  沐家最大的产业,就是云锦织坊与官盐运商两项,这两项都是要跟官府往来的。南京云锦天下知名,皇室的吉服、礼服都在南京织造,民间的织锦师傅都有义务在必要时支援,而沐家锦因为多少能有官方技术,所以在市面上可以喊到极高的价格;至于官盐,那自然是要政府出具勘合才能贩卖的。盐商又分两种,一种是管煮盐的场商,另一种则是负责转运贩卖的运商,南京是江南、安徽、浙江、江西诸省中最大的城市,官盐运商的获利自然惊人。
  当然,要独霸这两项产业,除了自己的经营管理,还要跟官府往来密切。曹寅雅好文学,沐蓉瑛是举人出身,在一群俗不可耐的盐商、锦商中很是醒目,曹寅也喜欢与他往来,加上又都是汉军旗人,往来之间凭着这层关系,自然比旁人方便得多。
  双方介绍已毕,康熙倒不急着走了,细细问了许多有关于盐商、锦商跟市场平准的问题,沐蓉瑛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分神观察看曹寅的样子,还有眼前这个“袁夜”的气度打扮都让他起疑,心中犯疑,嘴上不露,他很快就联想到,“袁夜”的身份必定不凡。
  沐蓉瑛喝了口茶,拿了个最近听见的消息反过来盘康熙:“袁军门是随驾来的吧?听闻皇上有意裁撤捐官这途径?还听说要抓几个捐的候补道办一办?”
  “没有的事。”康熙斩钉截铁地说,这风声是他第一次听见,心中一紧,脸上却缓了几分,笑着说,“朝廷正在用钱的时候,再说徽商、晋商都很积极,帮办着省里事务比起一般功名出身的官儿更好使,哪有裁捐官的理儿呢?”
  “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您知道,我们经商难哪……”沐蓉瑛摇着折扇,又喝了口茶,他听见康熙的回答,心中也是一紧,他知道侍卫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班底,也不难知道这些事情,可是这群人都是上三旗大爷,除了皇帝,谁都看不起,不说:“盐狗子、钱痨”已经算很有口德了,决计说不出“徽商、晋商都很积极,帮办着省里事务比起一般功名出身的官儿更好使”的话,他隐约猜出康熙的身份,又不咸不淡地问,“袁军门既然来看格格,想必是奉了皇上旨意吧?”
  “是。”康熙暗自好笑,但是顶着这个“袁夜”身份,不得不也来点平常常听的马屁文章,“皇上说了,晚些要派御医过来,天恩浩荡啊!”
  沐蓉瑛也笑了,他猜想就算这人真是皇帝,也不会承认身份,见康熙看他,便说:“那是,格格毕竟是皇上心上的,要是旁人,只怕没这么大面子。”
  康熙脸上一僵,勉强地笑着说:“格格是皇上的妹子,沐兄怎说是皇上心上的?”
  “难道不是吗?”沐蓉瑛微微一笑,当做没看见曹寅的眼色,“家父、家母是阿郁锡台吉与哈屯的好友,与格格聊过几回,听格格说过宫里的事。虽说,汉人风俗保守,旗人开放些,可也没有二十多岁的姑娘还跟着表兄跑的,这次又见袁兄奉旨探病,故而有此猜想,不对莫怪。”
  说完,沐蓉瑛拱了拱手,康熙原想驳斥他,但自己现在是侍卫,去分辩岂不是露馅了?只得干笑两声:“这么说也通,在下一介武夫,不敢揣测天意。”
  沐蓉瑛已经完全确定这就是康熙皇帝,他看见康熙眉心微拢,突然醒悟自己正在捻虎须,连忙说:“袁军门客气,听您言语条理清晰,想必是文武双全,朝夕面见天颜,高升指日可待。”
  这一番话对侍卫说是很妥当的,康熙稍稍松了心,不过他很在意捐官的那个风声,又仔细地盘问了一番,确定这只是两江地区的传言,才放心离开。
  沐蓉瑛送康熙等人出门,看见康熙、曹寅带着几个一直等在门房处的侍卫策马离去,青石街道让马蹄敲出“叩叩”的脆响,远方,橘红的夕阳与天边流云漫成一片,南京城里大小寺庙的钟声此起彼落,钟声随着弯曲的小路不断延伸,嗡嗡地响着。
  一阵晚风吹起沐蓉瑛的袍角,他想起刚才的对话,突然打了个寒战,一摸背上,早已汗湿重衣。
  曹寅引着康熙等人往观星台走,刚出了留瑕家外面的巷子,一个侍卫远远策马跑来,对康熙说:“爷,问着了。”
  “洪若翰他们怎么说?”康熙木着脸问,曹寅在旁听得一头雾水。
  那侍卫从怀中拿出一分素纸折子,双手递上:“都写在这里了。”
  康熙接过,对曹寅说:“虎子,你打头,朕要看东西。”
  “■。”
  康熙拉开那份折子,上面的汉字歪向右边,如孩童学字般,每个字之间的距离都很大,只有后面画的许多圆圈、直线、螃蟹字看来流畅。侍卫们看不懂,只见康熙一手拿着折子,一手在空中画线画圆,看一段眨一下眼,神情严肃。
  康熙看完折子,收起来默念了一遍,再打开折子确认似的看了几眼,把那折子收到袖子里,冷着脸,将眸光隐在半闭的眼帘下。众侍卫见他冷了脸,不敢惹他,低下脑袋乖乖跟着走,连句笑话都不敢说。
  到了鸡鸣山下,早见了众臣已在等候,虽都是便衣小帽,但是文官人人坐了官轿来、武官人人骑了军马来,又有哪个不知道这是一群官老爷?只见那小小的山门挤着一摞大官轿,文武官员穿着便服,也显得随便,他们早探听了这里有泉水,自带了椅子、茶具,坐在山门长亭里泡起功夫茶来。旁边山道上,点着亮晃晃的火把,另一头,轿夫们蹲在山门外抽着旱烟、摆龙门阵,也是一群群说着笑话,一派散漫景象。
  这虽然也怪不得他们,难得来到江南地方,谁都难抛下这份闲散心情,可是这番景象,却让康熙心头火起,看也不看这群文恬武嬉的官儿一眼,一扯马缰,领着侍卫冲上山去。
  群臣只听一阵马蹄急响,抬头看去,便见一群满洲哈哈珠子上了山,众人怔了一会儿,才急急喊了起来:“是皇上!是皇上!”
  那山道不宽,一匹马勉强还能通过,要再多人可就上不去了,官轿也不能走,武官少,他们见皇帝上山,心急火燎地也顾不上文官,滚鞍上马,瞬间跑了个无影无踪。
  可怜一群文官,胖的胖、老的老、弱的弱,只好互相搀扶着急忙往上赶,刚走到半道,路稍宽了些,就看到一个侍卫横在路间:“各位大人,皇上有旨,着各位快些上山!”
  说完,又驾马而去,群臣只得加快脚步往前走,虽说道旁都有火把,但是越往上走天越暗,旁边那没有护栏的山沟,黑沉沉的怕人。好不容易等到月升,有几个胆大的往下一看,吓得心里念佛,山下乱石嵯岈,要跌下去,不死也送半条命,越看越怕,越怕越慌,偏偏每隔一段就有一个侍卫高声催促,更是催得人腿软。
  李光地与张玉书两人相扶上了山,好不容易到了观星台,却见康熙跷足而坐,好整以暇地翻看着一叠星图。他背对着火把,半张脸隐在阴影中,月上山头,清冷的月光照出他嘴角那抹轻蔑而森冷的笑,两人见他这个表情,连惊带累,喘得连话都说不利索,腿一阵发软,顺势跪下。
  康熙翻完了星图,将星图卷在手中,起身踱了几步,每走一步,脸色就阴沉一分,呼吸就变粗一些,李、张二人与其他文臣给他唬得连大气都不敢呼一口,突然,平地一声雷,康熙厉声问:“你懂得星象?”
  众人谁也不敢答话,因为不知道康熙在问谁,半晌才听李光地的声音低低地说:“臣不懂,不过是看着天文历法上的话说,学不精,至于星象……不全认得。”
  所有人的眼光一下子集中到李光地身上,谁都知道,李光地前年请假前,才刚与康熙大谈过一场天文历法,而且曾拜历算名家潘耒为师,此时说自己不全认得星象,岂不是欺君吗?
  康熙冷笑一声,看了看天际,指着一颗蓝白色的亮星说:“那是什么?”
  “回皇上,是参星63,杜工部所谓‘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者,便是说这参星。”李光地答完了话,低头不语,他自然不是不懂,只是他更清楚在皇帝面前不能把话说满,要压过了皇帝,不知会有多少麻烦!
  康熙脸上的肌肉一跳,眯了眯眼睛,他冷冰冰地哼了一声,背着手走到李光地面前:“你不是说不认得星?如何又识得参星?”
  李光地心知今日康熙是冲着他来的,胸中胀满酸涩,苦笑一声:“经星能有几个?人人都晓得的,天上的星如此之多,别的,臣就不认得了。”
  “只怕也不是人人皆晓。”康熙坐回原位,跷起脚,一副看好戏的势态,“你倒是一一把经星说出来,给大伙儿长长见识。”
  李光地无奈,无声一叹,只得爬了起来,一一指了天空能见的二十八宿,说给群臣听,倒也是条理清晰,丝毫不像他说的那样“星象不全认得”。
  康熙越听、脸色越沉,一瞄旁边的官员,更是恨得手都发抖。天下乱的时候都盘算着怎么两头讨好,天下平了,又只想着怎么多捞几个钱。把这个国家都看着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一天到晚就只知道跪在地上请示,四两重的责任也不愿扛,恨不能一串连环腿、窝心脚踹死这些溜肩膀64的应声虫。
  康熙怕自己真的冲去把大臣踢死,转回头又盯着李光地,心头窜起一把邪火,恨的不是李光地今日抢风采,而是恨他没点气节,没胆量挺腰子、说实话,却又不是没有才,什么都藏着掖着、不肯尽心尽力。
  康熙这辈子最重的就是仁德诚信,偏生用的几个辅臣都是有才无德或有德无才,本想着李光地才德双全、心思灵动,在这次南巡中,却越发让他感觉这人巧言令色、只会一味瞒哄于他!想着想着,又想起李光地前些日子贪恋权位,母丧不临,只盘算着如何逃避丁忧,根本是没人伦!康熙越想越恨,恨自己看走了眼,怎么把这么个人看成宝贝!康熙咬紧牙,狞笑着,你李光地让朕不好受,朕就有本事也让你难看。
  盛怒的人,难免以偏概全,康熙也不例外,他现在一门心思要找李光地的碴儿,压住满腔怒火,东拉西扯了一阵星象,冷不防又给李光地一记闷棍,指着南方贴近地面的一颗大星问:“那可是老人星65?”
  “皇上圣明,据书本上说,老人星见,天下太平。”李光地强打起精神,下意识地奉承。
  “胡说八道!”康熙怒声大喝,吓得群臣身上筛糠似的抖着往后躲,李光地站在康熙身前,躲没处躲、退无可退,只能低着头听他一声声训斥,“老人星在南!北京自然看不见,到了南方就看见了,若到了你们闽广,就是南极星也看见!这老人星无一日不在天上,难道这沧海百年都是太平盛世?那李自成做什么要造反?远的不说,吴三桂、鳌拜又几曾给过朕好日子过!如何说见则太平!”
  李光地给他劈头一阵排场,真比骂他一顿还要难受,又只能诺诺称是,却听康熙一迭连声喝问钦天监到哪去了,言语间竟似还要再给他一阵难堪。心中悲凉,他猜得到是谁故意整他,对旧师熊赐履的一点情分,从此荡然无存。
  康熙要找钦天监来问,旁边侍卫禀报:“皇上,他摔马了!”
  “摔马?是灌饱了黄汤吧!去!用烧酒把他灌醒!”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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