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斯·布尔巴-第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骑马走过近郊的时候,塔拉斯·布尔巴看见他的犹太人已经摆了一个张着帐篷的货摊,出卖火石、捻凿、火药和种种路上需要的军用药品:甚至还有圆弧形面包和长面包。“犹太人真是怎样的鬼啊!”塔拉斯心里想,骑马走到他跟前,说:
“傻瓜,你坐在这儿干吗?你想叫人把你象麻雀似的一枪打死吗?”
作为回答,杨凯尔向他身边靠近些,双手打着手势,好象要告诉他什么秘密似的,说:
“只求老爷别作声,别对任何人说:在哥萨克的辎重车中间有一辆是我的:车上运载着哥萨克所需要的各种物件,我在路上要供应大家种种食品,那低廉的定价是任何一个犹太人都还没有标出过的。真是这样;真是这样。”
塔拉斯·布尔巴耸了耸肩,惊叹着犹太人的机灵的天性,向队伍驰去了。
第05章
不久,波兰的西南部一带全被恐怖所笼罩了。到处传说着,“查波罗什人!……查波罗什人来了!……”能够逃的,都逃掉了。按照那个杂乱无章、极端散漫的时代的风气,大家都骚动起来,四散逃亡了;那时候人们既不设立要塞,也不建筑城堡,却只是马马虎虎盖一所茅屋暂时住下,因为他们想:“不要为房子花费许多精力和钱财,反正勒靶人一旦前来侵袭,就要把房子铲除净光的。”大家慌作一团:有人把牛和犁换了马和枪,加入了军队;有人赶着牲口,带走一切可以带走的东西,躲了起来。有时在路上可以遇到一些人,用武装的手去接待客人,但更多的是闻风先逃的人。大家都知道,这一群以查波罗什军闻名的人是很难对付的,这个军队平时虽然放纵不羁,杂乱无章,在战时却又保持着迸退有序的严密纪律。骑兵前进着,不使马负重过多,也不使它们激怒,步兵跟在辎重车后面稳重地走着,整个队伍夜行昼伏,专门选择一些荒野,漫无人烟的地区和当时还很不少的森林地带兼程前进。侦察兵和通讯员被派到前方去,探索和侦察前面是什么地方,有些什么目标,情况如何。并且常常在那些绝对想不到会遇见他们的地方,他们忽然出现了--接着就杀了个鸡犬不留。战火包围了村庄;那些没有跟着军队一块儿牵走的牲口和马匹被当场杀死了。似乎他们大吃大喝的时候倒比进军的时候多。想起查波罗什人到处留下的半野蛮时代残暴肆虐的可怕的迹象,到现在还使人觉得毛骨悚然。婴孩被残杀,妇人被割掉乳房,捉住了男人,从脚跟直到膝盖犯他的皮剥下来,然后再释放他,总之,哥萨克们是加倍地偿还了宿债。有一个修道院的主教听说兵临境内,就派了两个修道僧去告诉他们,他们不应该这样胡作非为;说是在查波罗什人和政府之间订有协议;又说他们破坏了自己对国王所负的义务,同时也就是破坏了一切国民的权利。
“你回去替我和全体查波罗什人告诉你们的主教,”团长说道,“叫他用不着担心。哥萨克们还只是刚刚点着了火,开始抽烟斗呢。”
不久,庄严的修道院就被猛烈的火焰包围住了,巨大的峨特式的窗户在火浪中间凄凉地闪动着。一群群逃跑的修道僧、犹太人和妇女,一下子挤满了那些还能对守备队和保卫团寄托一点希望的城镇。政府有时派出的几小队迟到的援军,不是找不到他们,就是先胆怯了,初次相遇就向后转,骑着悍马逃跑了。有时也会有许多在历次战争中获胜的皇军司令官,决心把自己的兵力联合起来,以便对抗查波罗什人。这么一来,两个年轻的哥萨克就更有机会试试自己的力量了,他们哥儿俩一向憎恶掠夺、贪欲和软弱的敌人,燃烧着一种欲望,要在老伙伴面前显显本领,跟骑在高头大马上耀武扬威、宽斗篷的翻起的袖子随风飘拂的那些大胆而傲慢的波兰人捉对儿较量较量高下。实战的训练是很有趣的。他们夺得了许多马具,贵重的马刀和步枪。在一个月当中,初生羽毛的雏鸟就长成了,完全变样了,现在他们是两个男子汉了。他们的容貌以前还显出一种青春的柔和,现在却是严峻而坚强的了。老塔拉斯很高兴看到他的两个儿子成为第一流的人物。奥斯达普似乎是命里注定要走战争的道路,生来便容易占有指挥作战脑高深知识。他随便遇到什么事情都从来没有张惶失措或是狼狈过,抱着一种对于二十二岁的人说来几乎是不自然的冷静态度,在转瞬之间就能够测知事情的全部危险性和全部形势,马上就能想出办法来避开这个危险,但避开危险也只是为了以后更有把握地战胜它。他的行动现在开始显露出一种受过考验的坚信精神,并且由此看出他将来很有可能成为一员名将。他的身体非常壮健,他的骑士性格已经获得了狮子般的无畏的力量。
“噢!这家伙将来会成为一个出色的联队长!”老塔拉斯说,“真的,他会成为一个出色的联队长,并且还是这样的一个联队长,连我这个老子都要自叹不如!”
安德烈完全沉浸在枪弹和刀剑的迷人的音乐里了。他不懂得预先思考、估计或者测量自己和别人的力量。他在交战中体会到疯狂般的快乐和陶醉,当脑袋发热,一切东西在他眼前起伏和问动,人头飞滚,马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他象个醉汉,在子弹的啸声中,刀光的闪耀中和自己的激情中,遇人便杀而听不见被杀的人的悲鸣,一直向前飞驰的时候,他觉得象过节一般欢快。老塔拉斯看到安德烈仅仅被一阵迫切的冲动所鞭策,就能干出冷静而有理智的人决不敢于的事,仅靠疯狂的袭击就能实现老战士们不能不惊叹的奇迹,这时候他不止一次表示了惊叹折服。老塔拉斯感到很惊奇,说道:
“他也是一个好战士!敌人可别把他捉住才好!--他不象奥斯达普,但他也是一个好战士!”
军队决定直奔杜勃诺城,传说那儿有许多公款和富裕的居民,经过一天半功夫,行军结束了,查波罗什人出现在城下了。居民们决定要负隅顽抗,直到用尽最后一点力量为止,情愿死在自己门外的广场上和街上,也不愿让敌人闯进屋里来。高高的城墙环绕着全城;在城墙稍低的地方,耸立着石墙、当作炮台用的房屋、或是橡木做的栅栏。守备队很强大,并且感到自己的责任的重大。查波罗什人奋不顾身地爬上城墙去,却遭到了猛烈的弹火。城里的商人和居民看来也不想偷懒,都成群地站在城墙。从他们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们抱有誓死抵抗的决心;就连妇女们也坚决要求帮一手,于是石块呀、桶呀、罐头呀、开水呀,最后还有一袋袋迷瞎眼睛的黄沙呀,都一起向查波罗什人头上掷了过来。查波罗什人不喜欢对要塞作战,围攻战法不是他们的擅长。团长下令撤退,说道:
“不要紧,弟兄们,咱们撤退,可是,要是从城里放走他们一个人,我就是个臭鞑靼人,算不得是基督徒!我要叫他们这些狗全都饿死!”
军队撤退了,团团围住了整个城市,由于无事可做,就去糟蹋近郊一带,放火焚烧附近的村落和还没有收割过的麦谷地,把马群赶到还没有被镰刀割这的麦田里去,那儿好象存心凑趣似的,偏偏迎风摇摆着稠密的麦穗,赶上这时候来慷慨酬谢所有的庄稼汉的一场大丰收的果实。城里的人们睁着恐惧的眼睛,看到他们生存所靠托的一切东西怎样被铲除净尽。同时,查波罗什人用自己的车辆把全城围了两道,象在谢奇时一样划分成许多支营队住下,抽着短烟斗,交换着夺得的武器,玩着“跳背戏”①和“偶数和奇数”②,用包含杀机的冷静眼光注视着城上。
①一人屈身蹲伏在前,另外一人从他的背上跳过去。其余参加游戏的人也都跟着做,可以循环不已。
②这是一种猜单双的游戏。
夜间,升起了篝火。炊事员们在各个支营队里用大的铜锅煮粥。不眠的哨兵伫立在通宵燃烧的火堆旁边。可是不久,查波罗什人对于按兵不动和特别无聊的旷日持久的戒酒,开始稍微感到有些厌烦了。团长下令甚至把酒的定量增加了一倍,如果没有艰难的进攻任务和行动,军队中有时是可以这样做的。年轻人,特别是塔拉斯的两个儿子,都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安德烈一眼就可以看出是感到寂寞了。
“笨蛋,”塔拉斯对他说,“耐心点吧,哥萨克,--有一天你会当上联队长的!在重大事件中不丧失勇气的人还算不得是一个好战士,即使没有事于也不感到烦闷,遇到随便什么事情都能够忍受,不管你要他怎么样,他总是坚持自己的主张,这才算得是一个好战士呢!”
可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和老人是说不到一块来的。两个人有两种不同的性格,他们用不同的眼光看待同一件事情。
这当口,托符卡奇所率领的塔拉斯的联队赶到了;随他一同来的还有两个副官,一个司书和另外一些联队的官员;一共有四千多哥萨克。他们中间有不少人是义勇兵,他们是一听见事情经过,不等到召集就自愿来投效的,副官给塔拉斯的两个儿子带来了老母亲的祝福,还有每人一个基辅的美席戈尔斯基修道院的柏木制神像。兄弟俩把神像挂在身上,想起老母亲,不由得沉思起来。老母亲的祝福向他们预言什么,说明什么呢?这是祝福他们敞胜敌人,然后满载着战利品和荣誉快乐地回返故乡,让多弦琴乐师们用赞歌传之永久吗,或者还是?……可是,未来是不可知的,它展现在人的面前,正象升起在沼泽之上的秋雾一般。鸟儿们鼓动双翅,在雾里猛烈地飞上飞下,彼此辨认不清,鸽子看不见老鹰,老鹰看不见鸽子,谁都不知道离开自己的灭亡飞得有多么远……
奥斯达普已经忙于自己的事务,早就回到支营队去了。安德烈呢,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感到心里有一阵说不出的难受。哥萨克们已经吃完晚饭,黄昏消逝了;七月的奇妙的夜笼罩着周围;可是他没有回到支营队去,没有躺下睡觉,只是不由自主地眺望着展现在眼前的景色。无数星星在天空里闪烁,发出幽雅的、锐利的光辉。远远地,旷野上四处停放着许多辆辎重车,车上挂着装满柏油的油柄,载着各种各样从敌人手里夺来的财物和粮食。在货车旁边,货车底下,和距离货车稍远的地方,到处可以看到躺在草上的查波罗什人。他们都用一种生动如画的姿态昏昏人睡:有人枕着草包,有人枕着帽子,有人干脆把头靠在伙伴的腰眼儿上。几乎每个人腰带上都挂着马刀,火绳枪,镶嵌铜片、系有铁钎子和火石的短柄烟斗。一群笨重的牛,灰白的一大堆,盘腿躺在地上,远远望去,令人疑心是许多散布在旷野斜坡上的灰色石头,四面八方从草上响起了睡着的战士们的浓重的鼾声,旷野那边,有一群因为腿被缚住而大发雷霆的牧马用响亮的嘶鸣应和着它。这当口,有一种庄严而峻烈的东西掺杂到七月的夜的幽美中来了。这就是那远处燃烧着的近郊的一片红光。在一个地方,火焰平静地、壮伟地伸展到天上;在另外一个地方,火焰碰到什么易燃的东西,忽然象旋风似的窜出来,啸叫着,往上直飞到接近星星的高处,四散的火星在远远的天边熄灭了。这边,一座烧得焦黑的修道院,象一个冷酷的夏特勒斯教团僧侣一样,森严可畏地站着,每一次火光乙亮,就显出它的阴暗而庄严的姿影来。那边,修道院的花园正在熊熊燃烧。似乎可以听见树木被浓烟包围着,哩噬地发响。当火苗冒起的时候,它忽然用磷质的淡紫色的火光照亮了一串串成熟的李子,或是把这儿那儿的发黄的梨染成了金红色。同时,在这些东西中间,还可以看到悬挂在房屋墙壁上或树枝上的可怜的犹太人或僧侣的尸体摇曳着黑影,他们和建筑物一起在一场大火中同归于尽。鸟儿在火焰上面高高地回翔着,看来象是一堆昏暗的小十字架点缀在火焰蔓延的原野上。被围困的城市好象是熟睡了。尖塔呀、屋顶呀、栅栏呀、城墙呀,都静静地被远处大火的反光闪耀着。安德烈巡视了一遍哥萨克的队伍。有哨兵坐在旁边的篝火眼看就要熄,哨兵们显然是敞开哥萨克的肚子拼命大嚼一顿之后,昏昏然睡去了。他看到这种商枕无忧的神气,感到有些惊异,想道:“幸亏附近没有强敌,还用不着担什么心。”最后,他自己也走到一辆辎重车旁边,爬上去,把交叠的双手枕在脑后,仰面躺下了:可是他睡不着,很久地凝望着天空。它完全敞露在他的眼前;空气纯净而透明。那一簇组成银河的密密的星星,象一条斜穿的带子横过天空,完全沐浴在光辉里。安德烈时常好象要迷糊了,一种轻雾般的梦寐一瞬间遮蔽了他眼前的天空,可是随后天空又晴朗了,重新看得分明了。
这时候,他觉得有一个人脸似的奇怪的东西在他的面前晃动。他以为这不过是梦中的幻影,立刻就要消散的,他更用力地睁大了眼睛一看,却看到的确有一张憔悴的、干瘪的脸俯向着他,直对他的眼睛看着,没有梳理的、蓬乱的、象炭样黑的长发,从披在头上的黑披纱下面散露出来,奇异的眼光,棱角突露的、没有生气的、浅黑的脸,使人很容易想到这是一个幽灵。他不由自主地抓住了火绳枪,几乎用痉挛的声音说:
“你是谁?要是魔鬼,就给我滚开;要是活人,那么,这也不是你开玩笑的时候,我一枪就要了你的命。”
作为回答,那幽灵把手指按在嘴唇上,似乎是恳求他不要作声。他放下了手,开始更加仔细地凝视这个怪物。从长长的头发、颈脖和半裸的浅黑的胸脯上面,他认出这是一个女人。但她不是本地人。整个脸是浅黑色的,被疾病折磨得消瘦了的;宽大的颧骨耸出在凹陷的双颊上面;狭细的眼睛象两条弧形的缝向上吊起。他越注视她的面容,就越发现其中有些什么熟识的特征。最后,他再也忍不住不发问了:
“告诉我,你是谁?我觉得我好象认识你,或者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你?”
“两年以前在基辅。”
“两年以前……在基辅……”安德烈重复说,尽量思索着从前神学校生活残留在他回忆中的一切事情。他又细看了她一次,忽然扯开嗓子叫了起来:
“你是那个鞑靼女人!总督小姐的侍女!……”
“嘘!”鞑靼女人说,带着哀求的神气合起双手,浑身打哆嗦,同时回过头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人因为安德烈的一声大叫而惊醒过来。
“告诉我,告诉我,你为什么上这儿来,你是怎么来的?”安德烈用一种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每一分钟都要因为内心的激动而打断的低声说。“小姐。在哪儿?她还活着吗?”
“她在这儿,在城里。”
“在城里?”他说,差一点又要叫出声来,并且感到全身的血忽然都涌到心腔里来了,“她为什么会在城里?”
“因为老爷也在城里。他在杜勃诺当总督,已经当了两年了。”
“怎么样,她结了婚没有?你倒是说呀,你是个多么奇怪的人!她近况怎么样?……”
“她有两天没有吃一点东西了。”
“怎么回事?……”
“所有城里的居民都早已连一块面包也没有了,大家早就在啃土了。”
安德烈听得呆住了。
“小姐从城墙上看见你和查波罗什人在一起。她对我说:‘你去对那个骑士讲:他要是还记得我,那么请他上我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