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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牧人张承志 作者:张承志-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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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个小站上,乌马尔别克老汉和我下了车。他的终点到了,我也决定在这里住上一夜。长途汽车把我们留在一排用圆木砌成的尖顶小屋旁,就急急忙忙地沿着山麓向特克斯上游跑掉了。 
  乌马尔别克痴痴地站着,背对着小店。他的眼晴里燃起怎样奇异的火花呵!他忘了收拾什物,忘了回答小店的维吾尔老太婆的问候,更忘了招呼我这个同伴。 
  这是一个峡谷。沿着山麓往上,一直到白里透蓝的雪线,次第参差生着斑斓的树林。一片片高颈的鲜花,像是贴在草梢尖上的一层层彩色的玻璃片。从花丛里,从松枝间,从山谷的深处和雪峰之巅扑来一股浓郁醉人的风。这就是哈萨克草原的风。我觉得,乌马尔别克已经完全被这风所融化。他已经不复存在。他的躯体,他的心灵,早就随着这自由的风儿向草原四方飘去。在这种时刻不要打搅他。和我们这些过于爱动感情的同胞朝夕相处,对于这种情景我已经习惯了。我默默地站在一旁,拎着他的马褡子和那把冬不拉。我的手指触着了琴上的两根肠弦,那弦绷得紧紧的。我凝视着同伴紧闭着的双眼,在那儿,在深陷的眼窝和黑褐色的睫毛旁,凝着一粒浑浊的泪。  

  ……不过这一切很快就过去了。 
  我和他斜靠在圆木房里的床上,吸着烟。今天他的神情很古怪,谈话时有些语无伦次。他总是呆呆地盯着我,盯得我心里发慌。他有时刨根究底地打听有关广播电台的消息,打听一个又一个闻名全疆的冬不拉手的情况。而当我奇怪地反问他时,他却含糊其词,欲言又止。 
  房子外面,那当服务员的维族老太婆摇起了铜铃铛。该去吃饭了,我站起身来,这时,乌马尔别克突然拦住了我。 
  “等一等!艾力肯!……”他急匆匆地端起那手工制成的冬不拉。 
  “艾力肯,我的朋友!是这样,您要知道,这柄冬不拉是我父亲亲手做的。他的技艺就和黑林拜克一样精巧。这是他伐倒了一棵松树做的——这棵树就长在我故乡的泉水旁,它的根整个泡在泉水里……我想,如果这冬不拉在它的母亲,在那眼泉水旁奏响,那么一定会有最美妙的曲子传出来……艾力肯!胡大使我认识了您,而且您还提来神奇的机器!告诉我,艾力肯,那时弹响的冬不拉曲子,是不是能在收音机里放一下,让世界都听到哈萨克人的心声呢?……” 


那种应诺也是欺骗

  原来是这样!他希望我录下他的演奏,然后送到电台播放。 
  我接过这柄没有漆过的、油污滑亮的冬不拉,轻轻地拨了一下。叮咚一声,高音的和低音的两根肠弦奏出一个单调的长音。怎么可能呢?就用这样原始的乐器,甚至连音也不准的、粗糙的手制乐器!……我完全理解他的真挚感情,但哈萨克人不应该许给别人不值钱的应诺。因为那种应诺也是欺骗。与其欺骗这样淳朴的感情,不如立截了当地告诉他全部真情。  

  “老人家,您能原谅我的坦白么?……要知道,这需要一些素养……我们哈萨克的民间冬不拉手都是从小玩着父亲的琴学会弹奏的,我见过从六岁就玩冬不拉的巴郎。但是他们不懂艺术,不懂科学的弹奏方法,甚至不识乐谱。而电台需要的是准确些的,水平高些的,——也就是说,更美些的……” 
  乌马尔别克愣住了。他眨着眼,笨拙而费劲地嗫嚅着嘴唇,可是没有说出什么。我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等着他再次现出气愤的或委屈的表情。我决心冷静地、认真地给他讲解音乐的含义,讲解艺术和美的哲理。 
  不过,乌马尔别克这次还算平静。他只是吸着烟,思索着。莫合烟的浓雾完全挡住了他迟滞浑浊的双眼。他在想什么呢?我猜不到。 
  这顿晚饭我们是一块吃的,乌马尔别克还买来几百克酒和我喝了一阵。 
  饭后,小店里变得热闹起来。走廊里同时能听到哈萨克语、维吾尔语、汉语、蒙古语和俄罗斯语的谈话。敞开的松木门里不断传出响亮的大笑和白炽化的划拳声。我遇到一个熟人,就到他房间里谈了一会儿。 
  挺晚了,我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一眼就看到门口垛着乌马尔别克的马褡子和冬不拉。抬起头,我发现老汉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一手扶着黑条绒的肥大马裤,一手捏着一支莫合烟。 
  他立即扔掉烟,拘谨地站起来给我让座。接着,这牧马人咳了两声,慢吞吞地开口了: 
  “艾力肯,我要去的地方离这里只有几公里。嗯,我准备步行回去了。你看月亮已经升了起来,路很好走……我想,就在这儿和你告别了!” 
  我握住他的手。这手被牛毛绳磨得又粗又硬,像松树皮一样。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带着歉意把这双手握得更紧。 
  “若是胡大允许,我们还会再见的。年轻人,明天你会遇上晴朗的天气。嗯,祝你平安!……” 
  也许是急着赶路吧,他佝偻瘦削的背影晃动得很快。月色里,我靠着门前的一根拴马桩,望着他渐渐远去的影子,心里不知为什么涌起一股怜悯和怅惘的潮水。 
  我躺在板床上,吸着烟。明天,我就要独自前行了。前方有什么在等着我呢?除了天山的青草,特克斯河的绿波之外,我只能一个又一个地结识乌马尔别克这样的牧人。然而我的未诞生的乐曲呢?我的将为赛里木的蓝蓝湖水献上的交响乐呢?……哦,艾力肯,难道你就这样虚度年华么?…… 
  砰地一声,房门撞开了。那个胖得像汽油桶似的维族老太婆喊道: 
  “喂!小伙子!你的朋友呢?他不是明天要回伊犁么,我给他找了辆便车!明天新疆时间六点钟开车!……哼!乌马尔别克可真行,十年才来一趟,来了还不肯住……”  

  什么?我猛地跳了起来。 
  “您说什么,乌马尔别克明天要回去?他不去看看亲戚么?” 
  “他哪有什么亲戚!最后一个离开他的是他的父亲——唉,也有快四十年啦!倒是我一直和他做邻居。这苦命的人哟,你可不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 
  我似乎预感到什么。我猛地推开那维族老太婆,跑出门外。 
  乳白色的月亮高悬在山顶上方,清晖映出了冰冷淡淡的亮光。山谷间一条小溪哗哗淌着,抖动着水面上的那薄薄一层银白。 
  我顺着溪水踉跄走着,心绪茫然。到哪儿去找他呢?……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动,我止步聆听。却是风儿掠过宽叶的马莲草丛。在淡淡的柔和光线中,甚至能勉强辨出那马莲的蓝紫色花序。萤火虫蹲在那些浅色的小花上,一闪一闪。 
  山谷在前面劈成两岔。黑洞洞的大山其深莫测。我望着月光下这似明似暗的夜牧场,沮丧透了。没办法再找啦……我停下来,擦着额上的汗珠。


我忍着羞愧的泪水

  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凉风拂来。我浑身战栗了一下——不是风,是风中挟着的几个音符。严格地说我并没有听见它,只是感觉到缥缈中有这样几个音在传送。 
  我屏住呼吸。第二阵夜风徐徐吹来了,几声冬不拉的叮咚声又隐隐出现了一下。虽然它倏然消逝,但这次我是真切地听见了。  

  在黑暗中,我不知又摸索了多远。琴声渐渐清晰了。绕过一个山脚之后,我看见了乌马尔别克。 
  他全身正隐在山石的暗影里,只有头上那顶白毡帽和眸子中闪烁的一星晶莹的光,点缀了这浓重的黑暗。他正聚精会神地拨弄着冬不拉,夜的寂寥更显得那琴声清晰悦耳,就连低音的那根肠弦发出的和声,也是那么圆润柔美,如泣如诉。 
  琴声中,又听见汩汩的水声。我定睛搜寻,看见老汉面前有一个喷涌的泉眼。引我夜行的那条小溪原来就是从这儿发源。刹那间我听清楚了他正弹着的这支曲子,其实这首歌曲我小时就曾唱过,它的哈语名字叫Akbulak——白色的泉。 
  这牧马人的手指正在琴颈上轻柔地、急促地滑动着,他脸庞上的一抹银晖也随之抖动。我发觉这民间琴手有一些不同于传统的弹法,弦上吐出的一些变奏,说明他揉进了维吾尔族热瓦甫的声音。许多在维吾尔、柯尔克孜,甚至塔吉克民歌中似曾相识的旋律,都被他聪明地加了进来,使这支从Akbulak成了一首含量丰富的、优美的变奏曲。 
  突然,乌马尔别克低低地、悄声地唱了起来。当他用喑哑的男低音轻轻唱出开头的“哎咿”时,我的身体,我的心,还有整个熟睡中的草原,都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你洗去我身上的层层尘土 
  你抚摸我心头的斑斑创伤 
  我苦苦恋着的白泉哟 
  离开你后,世上已没有鲜花开放 
  月亮升高了些,冬不拉的声音变得强烈了。夜幕中我辨不清他的动作,但我知道他一定正飞快地抡开五指,激动地划过冬不拉的音箱和琴颈。手指最初拨动肠弦又打在音箱上发出的整齐的刷刷声,在松木音箱里回荡不已的金属般颤动的回音声,伴随着天山深处松涛的喘息和草丛的细语,在共鸣着的两根琴弦激烈的震颤中,浑然形成一支Akbulak的主旋律。它高昂中带着委婉,优美里又掺着悲怆,回响在这天山腹地的月夜里。而这一支动人的乐曲,又轻飘飘地,一个乐段接着一个乐段地沉入那眼清泉,再融入泉水琤琤琮琮的鸣响,像于阗河水冲激着碎玉片一样,组成了我从未听过的一阙完美醉人的音乐。 
  就在那蓝玻璃般的清流旁 
  在那里妈妈把汲满的水桶提起 
  就在那白珍珠般的泡沫旁 
  在那里爸爸把饮过的马儿跨上 
  我猛地想起了小店里维族老太婆的话。难道真有这样的事么?……一股说不出的感情开始一下一下地啮咬着我的心。啊,尽管我也是哈萨克人,但我仍不相信人间会有这样痴情的爱。他竟然真的来了!我万没有想到,这首我从幼儿时代就熟悉的歌词,竞会有这样的注释!艾力肯,你亵渎了怎样的一种感情呵! 
  他还在专注地弹着,唱着,声音逐渐变得更低沉。那声音里掺着浑浊的、不易察觉的哭音…… 
  童年对于我早已是朦胧遥远 
  记忆中只留下你温柔的波光 
  随着日月浮沉我走遍了天下 
  天下没有能超过你的地方 
  泪水悄无声息地从我的脸颊上滑下,我感到自己和这深夜中的天山草原一样,在沉重地、激动地喘息着。 
  我倾听着,也在杂乱无章地想着。蓝得醉人的赛里木湖,艺术系的玻璃砖大门,戈壁滩上的烈日和砂子里的水珠,波士顿交响乐团的长号,乌马尔别克松树皮般粗硬的手,都在冬不拉悦耳的琴声中闪灭相击。我很想扑上去,抱住乌马尔别克,请求他宽恕我的无礼和肤浅。可是我不敢,那样会扰乱这美好的演奏。是的,是演奏,是冬不拉在为白泉演奏。那些在金碧辉煌的剧院里的演奏,根本不能这样地打动人的心。我忍着羞愧的泪水,听着……


废墟

  你眷恋着天山上的小草 
  你滋润着牧人们的心房 
  你哗哗地唤着干渴的生命 
  再为它们挤出清甜的奶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已经半跪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一只手浸在正汩汩淌过指缝的泉水里。我驱赶着心头那难以名状的纷乱,贪婪地用耳朵和整个身心捕捉着这首由大自然和冬不拉,由特克斯草原和哈萨克牧人合奏的乐曲。我清晰地感觉到:我提着录音机穿越整个北疆草原的山山水水,也许就是为了寻找她。她是我的梦想,我的追求,我的痛苦,我的焦渴……清凉的夜风阵阵吹来,泉水在我的手上溅起细碎的浪花,我忘记了自己和世界,那由无数和弦组成的饱含丰富的乐曲的每一个音符,正在我的心上录下来……  

  一九八0年五月 
  废 墟 
  其实根本用不着轰炸。那会儿路不平一天到晚老是说轰炸什么的。远处能看见泡子在夕阳下面闪烁,像一面银色的镜。路不平也戴眼镜,左眼裂了一道纹。想起来也真够难为他的:又瘸又瞎,就有一副眼镜,还摔裂了。那家伙最喜欢畅谈第三次世界大战,一屁股坐在牛粪箱子上,吹得唾沫乱溅,镜片闪光。 
  用不着苏联轰炸机来辛苦。这十多年里,我明白的最大道理就是这个。 
  大草原到了夏天就这么懒洋洋的。蓝天空上那些白棉花般的云团静静挂着一动不动,准是丢了方向。起伏的丘陵草原稳稳卧定在十几年前的老地方,像是一直在昏睡。我也叉开腿在确加老汉的套包里躺着不动。应该学习草原,做个人应该懂得宁静。草原不像那些蹩脚电影和小说里描写得那么热烈,我在这儿插过八年队,草原的本质该说是宁静才对。 
  山冈起伏,草梢摇浪,静默的地势凝固着,任他冬去春来,草枯草荣……这才是和谐。鲁子一天到晚醉得像滩泥,打井时脏话说得连我都臊得去听,可是他也和谐。找老婆他是揣着刀子把人家逼答应的,招工他是赖在人家车上跟了去的。李小燕也和谐——她一直唱歌,那会儿他们听她的尖嗓子听得惯惯的;现在她还是在唱,唱到文工团里了。我见过李小燕一回,正对着大镜子练山口百惠的姿势呢,可惜她过了好时候了。 
  不和谐的只有那口红井——在碧绿的草滩上,只有它红得那么刺眼。缓缓走过来吃草的羊群被它一挡,就分成了雪白的两群。从确加老汉黑污的小毡包里望去,我觉得那摊红胶泥真是刺眼。草原么,我想,应该就是一幅白白的羊群飘过绿草滩的图画。 
  你应该学习,小徐老师说。她还是用那个姿势一撩头发。那头发斑白,她还是那么撩,我闷闷地想。你那时候多好——行啦行啦!我皱起了眉头。我知道她想说“多好玩,多自尊,多要强”。他妈的三十年都过去啦,她还使这三个词儿说我。我强憋着才没有跑掉。 
  确加老汉才是一个和谐的象征。我喜欢看着老汉忙碌:费劲地从马背上跨下一条腿,慢慢——慢慢地把那条腿在鞍子后面划个歪歪的圈,前后沉重地咚一声踩住地。踩住地以后还要喘一口气,然后才把左脚从铁镫子里往外掏。最后老汉一边慢腾腾地迈开步子,一边自言自语地叨叨一句什么。迈开几步以后,才懒懒地朝我问候:“哪,今天,过得好吧,你?” 
  “不好。”我故意逗老汉。于是老汉和善地笑了,古铜般的脸膛上皱出密密的纹。老汉和善地笑了,还摇了摇头,两腿一直慢吞吞地朝这边迈着步子,开了线的靴子无声地踩着包前营盘上柔韧的细草。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善良的人。我要是能干上李小燕那差事,我一定编个歌唱唱这个老汉。从他那破开缝的香牛皮靴唱起,唱他的系得像女人那么高的油污袍子,唱他那战战兢兢拴不住马的枯手,唱他那古铜色的脸膛,唱到他那双简直不像蒙古人,简直不像饱经风霜的老人,简直不像酷烈草原上度过人生的男人的善良的眼睛。他走过来时,背后那些白云朵就和蓝天空化成一片,变得模糊了,碧绿的草滩也变得模糊了。我只看见他背后浮动着一大块灰蓝,一大块暗绿。  

  我歪在毡子上,接过确加老汉递过来的茶。确加家夏季也喝黑茶,因为没有女人挤奶。可是我宁肯喝黑茶也懒得去那些奶食丰盛的包里串门。老天安排得好,工作在呼和,家在北京,来回串的中间我一年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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