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爱小说网 > 其他电子书 > 牧人张承志 作者:张承志 >

第21章

牧人张承志 作者:张承志-第21章

小说: 牧人张承志 作者:张承志 字数: 每页35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着五六个娃再耕上三十亩地,磨得个妇人家像个铁块粗黑。  

  他又捧着罐罐喝了口水,这时看见了那个蓬头发。那人进了沙漠啦,他惊奇得放下了瓦罐。真真地朝沙漠里走呢。在晃眼的白白沙丘上,那年轻人拖着条黑影子,一步一陷地背着这边走着。 
  奇了,韩三十八摩挲着瓦罐想。这个僻静的小地方从来不见外人,沿着大沙漠的北沿净是维族人的村镇。官道串着那些村镇铺在村北,隔着一大片吓人的不毛戈壁。这是个孤村,没有往来客旅的热闹。可是那人却来了,而且往沙漠里溜达。韩三十八遥遥望着那人影,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那边是个海,是个洋,沙子浪头没边没际,你溜达个甚呢?他不再理会那人的事,放下水罐,接着平整自己的畦垅。 
  灰灰的石渣子戈壁连着一座赤褐的砂石山,污浊的红水沟就从那山上流下来。泥汤般的红水流下来,流久了,就在荒滩和南边的大沙漠中间堆了一个红胶泥的扇面子地。韩三十八的小村就落在这块红土地上。不知从哪一辈子起,人们就运来河边的红胶泥,盖着晒干了变成这种红得刺眼的鬼颜色的地窝子。韩三十八可不嫌弃这块酸酸的贫瘠红土,他使锨的时候劲头又准又匀,胶土块块给那铁锨打得粉粉的,摊得平平的。多少年啦,他们韩姓就靠着这块红胶土上的两样宝——雪白的苞谷面,香软的大黄杏——活命打发日子。将来打算活得美,也只有朝这块红胶土伸手要钱要油水。秋天的时候,七老八十的老太婆都挪着蹭着来到地头,叭叭地掰那硬实的苞米棒棒。在那时节,谁心里不觉得舒坦呢,谁又能嫌弃这红胶土又旱又酸,焦红刺眼呢。 
  所以韩三十八干活时诚实得很。灌水的时候,他不像旁人回家睡觉,总是整夜蹲在地里陪着庄稼喝水。一柄锨拦拦堵堵,引导渠水灌得又平又匀。现在地里正是闲的时候,四野里空洞洞的没有人影,可韩三十八已经在平畦整垅,悄悄地独自笨鸟先飞了。他怕自己泄了心劲儿,腿脚不便加上眼疾,他怕自己年轻轻的就撑不住了。 
  韩三十八眯着眼,躲开那闪闪烁烁的毒日头。地里暴扬着红土尘末,远处大沙漠那直直的地平线上晃晃闪闪地升着地气。那蓬头发不见啦,他望着那儿想,真走进去啦。他拖稳了残腿,巧妙地探着铁锨。土性粘,要打得碎些,畦宽宽地修成个长方。他心里有个秘密,那就是明年全换种小麦。这样的畦种麦最好,他盘算着,种十二行,用手扶播都能转得开。蓬头发进沙漠多久能回来呢?不管那人是为了啥,他挺想看看那人能进去多久。见过海么?他心里问那人道。不管见过没有,你前头那是个海。韩三十八从小长在这块红胶土上,他当然没有见过海。可是他进过这大沙漠,那回他使着最大的心劲在里头走了三天。三天在那沙浪头里走,于是他就觉得自己见到了海。 
  起了阵闷热的旱风,苞谷叶子哗哗地响了起来。南边一字摆开的沙漠在烈日下曝晒着,地平那儿的棱线上闪烁着炫目的亮光。


初生之犊的感觉

  蓬头发最后摔倒在一丛红柳丛旁边。不是不能再走,而是不敢再走了。沙漠的夜好像是宁静的,但那只是夜幕刚刚降临时的感觉。他想,那是个初生之犊的感觉,也是个狂妄的疯子的感觉。那么静,他搬过背包垫住头,静得真使你以为离开了世界。可是此刻他的头发生疼,阵阵恐怖袭上心头,那头发根好像永远竖着顺不下来了。夜黑沉沉地低低罩看沙漠,不用说城址,连这丛红柳也可能是惟一的一丛。已经迷路了,他想,已经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朝南走。这么混走不行,调查古城最要紧的就是方位。你不是来撒野的,你是要找到特古思·沙莱。  

  其实选题可以有很多,可以有不少能轻松地拿下的考察题目。还有更多的本来不存在的题目,自己和自己玩个搭积木就行。学报上的论文有百分之五六十都像是小孩玩积木。找到特古思·沙莱算是什么呢?蓬头发皱着眉头想,其实那也算不上真正的创造。也许是黑漆漆的夜太压抑人了,也许是因为这黑夜没有一轮明月或是星星的缘故,他发觉自己心情恶劣。历史书上记载着一个著名的古城,地理书上记着一个地名。这地名叫做特古思·沙莱,他猜它就是那座古城。黑夜里的沙漠上连点荧光都没有,应该有荧光,有枯死的大片树林,有改道后干枯的季节河床,有伸出沙丘的古代废墟的木头。哼,他暗中嘲笑着自己说,还应该有埋在沙丘里两千年容颜不改的美人呢,脸蛋又红又嫩,身上裹着丝绸。那美人应该埋在这丛红柳旁边,你一来她就蹦起来跳舞呢。找到特古思·沙莱又有多少意义?老得掉牙的历史地理方法。 
  他累得很。白天在沙漠边上那片红壤地里,该找那个闷头干活的年轻人要点水喝。他轻轻摇了摇自己的水壶,梳弄着头上乱竖着的头发。还有半壶,留在明天用吧。可是昨天他火气盛得很,在那个韩家工村里窝了三四天,他心里火烧火燎的。韩家工只有二十来户人家,都盖那种红胶泥脱坯搭的半地穴小屋。从地图上看他在韩家工下车是对的:那小村往南应该正对着大名鼎鼎的特古思·沙莱。可是也许因为太阳烧得太毒啦,他想,那村里的人都昏昏蒙蒙的,开口先“啊”上半天。没有村长也没有保长,女人们慌慌张张地只顾上闭大门。问问特古思·沙莱的事更是可笑,人们眯着眼睛打量他,最后就光盯着他的头发。晒昏啦,他又下着结论,想,毒花花的太阳把那些农民晒得头脑迟钝。那么火烫的太阳,一丝风没有都烤得大地起烟,在那么酷烈的环境里生活,大脑已经硬啦,干枯啦。他翻了个身,一片唰唰的沙流顺着后背注进领口,另一股细沙同时灌进鞋子。蓬头发心里一惊,这是沙漠里面啊,他想。我现在是在死海一样的大沙漠里面,别胡思乱想啦,小心起风。起了风沙子会盖住自己,一层层地给你盖个圆圆的坟墓。那会儿你就不能对韩家工发牢骚啦,那会儿你就只能在地底下找那个两千年前的睡美人。蓬头发警惕起来,竭力不使自己沉入昏睡,监视着死寂的黑暗沙漠。 
  但是沙漠却在黑夜里沉睡。静静的夜空上没有一丝风,沙丘也一直原样伏着,没有发生移动。午夜过后,天上浮出了几颗星星。 
  蓬头发自从干了这一行,还是头一次感到自己要失败。到博物馆以前,他一直在街道工厂烧锅炉。那时候他喜欢值夜班,就算是不愿意看书的时候,他也能久久地盯着温暖的炉火。炉膛里的火苗又浓又黄,亮亮地在眼前跳跃。他烧不出那种透明的、微蓝的火候,他的火总是像柴火一样,干燥而猛烈。反正煤有的是,他喜欢淋漓痛快地把煤末大锨扔进炉火,看着空荡高大的锅炉房里晃闪着自己巨大的黑影。那影子真大呐,他想得出神。坐在炉门前的时候他也总是望着墙上闪跳的巨影出神。原来那种卖力气糊口的时候也一去不返了,这些年哪里也没有一个静悄悄空荡荡的地方能让他独自出神。更没有那烤人胸怀的火光和神秘晃动的黑影啦,现在只能按照地图和指北针奔波闯荡。他不愿意那么惆怅地去想那美好的炉火。睁开眼睛,这片深陷着他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却似乎潜藏着危机和不安,一点也勾不起什么亲切的回忆。  

  搭上那个名叫马壮儿的手扶拖拉机手的车,看起来并不算什么吉兆。韩家工连个车马店也没有,简直是个被世界扔弃了的小村。后来他在小学校找到了住处,一连三四天想办法调查特古思·沙莱的事。没有骆驼,没有驴,没有车,没有任何交通工具。这村就是天边地角啦,村里人说。沙漠?那怎么进得去!骆驼?只有两峰骆驼,走了快一年啦……在那种时候,他的头发就会竖起来。不知是什么遗传,每当他决心拼命干什么的时候头发就会竖起来,竖得蓬乱一团。在城里,人们常这么笑话他。朋友们给他起外号叫炸毛。在锅炉房里有一次和才交的女友闲聊,她说了句你怎么一丁点外语都不会,——头上就炸毛了。后来心大意高地考博物馆时又炸过一次。最后一次是在馆里考职称的时候。可是这一次不灵啦,他阴沉地想,这一次最聪明的办法是撤退。这是一个海,他盯着四周阴森森的黑色沙丘,一个死海。我不但没有车和骆驼,我连一头毛驴子也没有。只有一张地图和一壶水。水只剩下半壶啦,他觉得心里很伤感;地图呢,原来地图真正的作用就是把人引进一个死海。


蓝琉璃嵌碧玉的地方

  那个开手扶拖拉机的小伙子说,韩家工以前都姓韩,后来娶了马家回回的丫头,就有了韩马两姓了。其实韩家根子不一样,原来是青海省的撒拉人。撒拉人,他想,撒拉人跑到这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边上干什么呢,难道这块红壤土长的庄稼好么?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红泥沟水的冲积扇是酸性土壤。鲜红得吓人呢,他想,能长庄稼真是奇事。紧挨着大沙漠,远避着交通线和人烟,可是又守着通向特古思·沙莱的门户。奇怪的韩家工,怪癖的小红泥村子。他暗暗琢磨着想,它为什么在地图上守着那传说的特古思·沙莱呢。也许真是晒昏了,这酷暴的烈日肯定能毁坏人的神经的。他这几天一直觉得,自己像是生了什么病,像是那白亮亮的太阳烤得他也病了。他捋着自己的乱发,尽力思索得冷静些,不去受那阴森森地蹲踞着的黑沙丘的刺激。也许不是病,他想起锅炉房那熊熊的炉火也是灼烫的。“那些事已经过去啦。”他自语着出了声。这时夜空中又露出了一颗星星。应该找那个闷头干活的年轻农民要些水喝,蓬头发摇着水壶,听着咣啷的水声。他旁边的地头上好像有一只灰瓦罐。在红胶泥的田垄上那灰瓦罐的颜色很鲜明。那个农民小伙子在烈日下面那么安稳,平和,不紧不慢地使着铁锨,给他印象很深。看得出那农民老实巴交,看得出那农民在太阳晒烤下干活已经惯了,不但不觉得辛苦熬煎,而且像是有滋有味,心里也许还哼着小调。当时找那农民要口水喝就好了,走进沙漠的时候单凭着一股锐劲,忘了城里光会嗑着瓜子看电影的女孩都懂的道理:水是沙漠里的生命。现在想起来已经晚了,如果只背着半壶水往沙漠里面走还不如就在这儿自杀。他狠狠地挑着恶毒的词又咒骂了自己一顿,最后才平静了。他平静地躺在沙坡上,觉得沙漠之夜正不可思议地褪去那种紧张和不安。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等着自己想出那个究竟。  

  天的一角微微地动着,深重的漆黑在那动静中渐渐变淡了一点。接着黑暗中平平地裂开一线,不易察觉地现出了一线微白。 
  他立即就判断出了四个方向。脸正对着的是回家的方向:北方。蓬蓬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贴伏了一些,他苦笑了。其实你出发时已经知道了,所以你只带了一壶水。出发时你已经知道了,凭着这个,你寻找茫茫大漠中的特古思·沙莱只能失败。 
  他爬起来,踩着松软的沙子,低头向归路走去。右手东方的那抹晨曦已经扩散开来了。 
  韩三十八又拄着锹慢慢来到了地头。剩下的事是修渠,河边引过来的老渠实在不成样子了。他察看着那歪扭着伸了过来的老渠,渠上长满野草,抹过的粘泥鲜红得让人看了难受。非得重挖啦,韩三十八拄着铁锹思量,这老渠听说还是前辈子人留下来的,像个浑身淌血的长虫。不像大渠,新修的大渠漫着青青的水泥灰,渠水放下来的时候溅着透明的浪花,让人心里凉爽舒畅。 
  可是自己这块地只就着老渠,韩三十八皱着眉想。那青灰大渠浇不上他的苞米地。马壮儿可真滑呢,滑得浑身像抹着清油肥皂。一想起马壮儿,他心里就感到烦乱,今天中午饭都咽得不香就跑到地里来了。他慢慢地坐在田埂上,茫然地望着自己那两条漂亮的庄稼地和干裂的老渠。老渠像个烂沟,上下缺残得不能看。韩三十八扭过脸来,他觉得太阳正故意把那烂渠晒得更干更裂,好像在逗弄着他,他的眼角又冒出了酸水。 
  河沟水冲刷着岸壁上的胶土,向南流渗进迷蒙的干沙漠。河沟狭窄,但长流水从来没有枯过。它一年年地淌,喂足了干渴的苞谷苗,推来了山上的泥土。后来的河水推着前边淤住的泥,朝沙丘边线上堆着。黄灿灿的沙丘挡住了红湿湿的泥,把红泥挡成了一个扇面。韩三十八坐在田埂上,遥遥望着远处一层层淤成的红扇面。也许就是仗着这块泥土,才有了韩家工这个小小村庄吧,小村子攀住了这片泥土,才停在了大沙漠的边边上。韩三十八瞟瞟自己的小村,他看见那曝晒着的一片土坯庄户蒙着一层黯淡的土红色。这可不是九座宫殿呐,他默默地想,不是老辈人讲的那个蓝琉璃嵌碧玉的地方。只有荒石滩,只有大沙漠,再就是胡大造化的一块红酸土和一股泥污的水。还是前人有种呐,他想,就硬是把自己的根子在这荒瘠的红胶土上扎下来啦。韩三十八站了起来,提起锹走上渠头。远处隐约的村子隔着明晃晃的地气,呈着一片淡淡的微红色,沙漠上空悬着个模糊白炽的太阳,一动不动地朝下界散放着逼人的酷热。  

  韩三十八先瞄了瞄老渠的走向,然后把锹刃剁在一丛野草根上。他把好腿抬起来踩稳锹,发劲的时候留心让残疾的腿虚点着地。接着他沉闷地哼了一声,一大块连着草须的红胶土被翻了起来。他再顺势把磨得光溜的锹把子往膝上一架,健壮的好腿撑住全身,双臂绷紧,把那块沉重的泥土摔在渠帮的缺口上。翻转过来躺砌在渠帮上的那块湿乎乎的红胶泥立即变了颜色。水分迅速地散发着,渐渐褪去了深红的泥面,前后在斜削的锹痕上泛成一层发白的硬壳。韩三十八马上又在旁边堆上新的一锹,两块泥土软陷着堆在了一起。他喘着粗气,绷紧臂上的筋肉,稍稍给自己的伤腿分着点神,一块一块地把湿沉的粘土摔上渠帮的缺口。那豁牙似的缺口渐渐平满起来,一截难看的沟渠开始变得顺眼些了。汗珠很快流成了几道细线,咸咸地浸着肿疼眼角。湿淋淋的脸上有点烧闷,好像皮肤挡着里面的火劲散不出来。韩三十八不理会这些,心平气静地均匀着力气使锹。一大块一大块的红胶土吱吱响着给切断了根,服贴地躺在了渠埂上面。韩三十八觉得出布褂子湿着就被晒干,干着又给冒涌的汗浸透。可是他不觉得心痛。破布衫不是衣裳,庄稼人的破布衫是挡太阳的家什,要紧的是修出这条老渠来。村里别的人家都借上那青灰大渠的力了,只有他和马壮儿两家地远,还得靠老渠灌水。马壮儿耍滑说明天要开手扶跑个和田,而且当场油耗子似地把手扶黑糊糊地全拆开了。韩三十八不禁笑了,他从小就知道马壮儿这点本事。马壮儿的地在前面呢,老渠最后才进他韩家的苞米田。马壮儿知道,守渠尾的人家要修就得全修好,不然水淌不进自己的地里来。这个松货,韩三十八漠然地想,等我一个人修好了渠,引来了水,马壮儿就回来了。他随手扒个口就把自己那地浇啦。天色已经晚了,西斜的太阳照射着空阔的沙漠,波浪般的沙丘上现出了明暗清晰的轮廓。转脸望望村子,还是蒙在摇闪的地气里,长长的一片暗红。


九座宫殿

  韩三十八专心地挖着渠,匀着使着力气,微微地眯着胀疼的双眼。累渴了就扯过瓦罐喝上一口。原来马壮儿溜了和田也�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2) 踩(2)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