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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她从上海来-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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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父女俩的僵持

    没几天是天塌地陷的“卢沟桥事变”。吃谁的饭成了小事,要紧的是有没有命吃饭。炸弹落在黄埔滩跟南京路上,炮声阵阵。张爱玲闷头在房里温书,外面闹哄哄的世界好像跟她没关系,倒是她最在意的留学事件,已经没有任何人关心了。    
    舅舅黄定柱一家搬到租界里的饭店避难,张爱玲借机去见母亲。黄逸梵正为在外旅行的英国男友维葛担心,劈面便责难张爱玲:“留学考试还是照常举行,我已经给你报了名,要联考两天,你得想办法出来!不能事事都让我帮你安排,前途是你自己的,要争取要放弃,你自己要想清楚。”    
    张爱玲感到委屈地说:“我不是没有努力,他就是不答应。”    
    “那你就听他的吧!让他来决定你的前途!局势变得越来越坏!我都没想过为你留下来值不值得!”黄逸梵这样说让张爱玲感到忧伤和惊恐,母亲很可能因为局势弃她而去。    
    张爱玲趁继母出门,故意漫不经心地向张志沂抱怨:“这炮整夜地打,也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几天都没办法睡!姑姑一早打电话来,问情况,还要我去她那里住两天!她那里离苏州河远,一定好得多了!”    
    张志沂眼光迷离地说:“唔!去就去吧!”张爱玲望着父亲,她见他眼里有些低回的情愫,他像掉进了云里雾里,她知道那还是一段和母亲没有了结的旧情。    
    张爱玲考过了试,提着箱子回家。一进门撞见了孙用蕃,她在原地僵了一会儿,只好走过去叫声妈。    
    孙用蕃眼里像要飞出刀子来,质问道:“你上哪儿去啦?”    
    张爱玲把声音放得极低:“我给炮声吵得没法睡,上姑姑家住两天!”    
    孙用蕃冷笑:“果真是千金大小姐,外头打仗了,你还嫌吵!你现在真是越来越目中无人啦!要来就来要去就去!你走都不用到我跟前来说一声的吗?”    
    张爱玲头一次用顶撞的表情对孙用蕃说话:“我跟我爹说啦!”    
    孙用蕃上前一巴掌打张爱玲的嘴,打得不轻不重,更叫人恼火,骂道:“你这死丫头!你跟谁说话?噢!你跟你爹说了,你跟‘你娘’说了吗?你眼里还有没有我?”    
    张爱玲捂住脸恨恨地丢下行李,挺身上前举起手来,本能地要还手,孙用蕃一愣,退了一步,旁边的下人立刻拉住。孙用蕃一面喊叫,一面往楼上奔:“哎呀!她打人哪!她竟然敢打我!她打我!”    
    张爱玲的吼声像是炸开来产生的气波:“你无耻透顶!你就知道欺负我跟弟弟!你到底要我们怎么样?”她终于爆出了胸口积郁多年的愤怒,觉得很轻松,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这个家不再昏沉,她也不再昏沉,原来障蔽着她使她喘不过气来的就是这一层郁结,她终于明白了。    
    可是这清醒也是风暴前的宁静,楼上传来一阵声音,随之她听见父亲趿着拖鞋,啪哒啪哒地从楼上冲下来,一手揪住她的衣襟,骂道:“你还打人!你好大的胆,你打人我就打你,我打死你!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他一巴掌一巴掌来回地挥着,张爱玲像个布口袋,一会儿摔到左边一会儿摔到右边。张志沂简直把张爱玲当成了黄逸梵来打,他把对妻子所有的积恨都爆发在女儿身上。张爱玲已经被打得跪倒,坐下,他揪住她的头发继续狠命用脚踹。何干哭了,上前要抱住张爱玲,叫道:“不可以,不可以!要出人命啦!你打我好啦!我这条老命不值钱哪!”    
    张爱玲面无表情,口鼻里都是血,她是沉着的,有被打死的准备。何干背上也挨了几下,张志沂一阵狂暴终于到了底。他喘着,看着地上有张爱玲的血,这才稍微冷静下来。一屋子下人都瞪着眼看着他,张子静也站在门外,连门都不敢进。就连楼梯口的孙用蕃也脸色发青,两眼发直看着地上的张爱玲,张爱玲一动也不动地趴在那里。    
    张志沂转身上楼,孙用蕃望着一屋子人不知道如何收拾,只能做出理直气壮的样子,扭头跟着张志沂上楼。何干赶紧把张爱玲扶起来。张爱玲轻轻拨开她的手,不让她碰。她还恍惚着,拄着凳子从地上站起来,她的肋骨和背被踢伤了,一拉直就痛得发抖,下人赶紧过来撑住她。她还是倔强,不要人扶,她挺起身来,一步一步晃着走去浴室,关上浴室的门。她撑住身体,望着浴室墙上的镜子,她看见自己脸颊肿胀,手印子清晰可见,她的头发被父亲揪得凌乱不堪,夏天的薄衫袖也扯破了。她不由得想起刚才父亲揪住她的头发,把她往死里踹那种残暴的力量,愤怒立刻涌上胸口,她哽咽,她又不要自己哭,于是所有的悲怆挤压在喉间。    
    她不能忍受再活在这样一个家里,她一定要惩罚父亲。她转身拉开浴室的门,向大门外奔,嘴里喊着:“我要去报警!我要去巡捕房验伤!他有本事把我打死,打不死我,我就叫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禽兽!”    
    张爱玲被用人拉回客厅。张志沂又奔下楼梯,看见她,二话不说,一手拿起一个古董花瓶朝张爱玲扔过来,花瓶擦过张爱玲头边,打到门上,碎裂一地的瓷片。张爱玲怒目瞪视父亲,张志沂也气得两手发抖。父女俩四目相对,僵持着。    
    张志沂突然又拿起板凳,这次连下人都奋勇去拦住他。


第二部分这两个女人我受够了

    张爱玲被锁进空屋,她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她拿左手握住自己的右手才知道抖得多厉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何干进来时,张爱玲这才抱住她气涌如山地号啕大哭:“我没有错!我想读书啊!我想跟母亲啊!”    
    何干直叹气:“我早就要你别跟你母亲走得太近,你偏不听!你这会儿才晓得吃亏!”    
    张爱玲挣脱开何干,望着她叫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母亲,还有谁关心我的前途?他这个大烟鬼,他只配找个女人跟他一样!母亲不一样!我不一样!”    
    何干看得清楚,客观地说:“你一心倒向你母亲,难怪你父亲要发这么大的脾气。摸良心说,他已经很通融了。每回你要出去,他都睁一眼闭一眼,背着你他也跟那女人吵,你心里也该有个数!”    
    张爱玲呆了一阵子,忽然想到她惟一的救星,急切地说:“你去打电话给姑姑,叫她来接我!我不能一个人被关在这儿,一定要让姑姑和我妈知道,我去参加了考试,万一我有机会去英国念书呢?”    
    何干战战兢兢不敢答应,望着她的背影,张爱玲大叫:“何干!你要帮我啊!”她的声音听来如此绝望。    
    炮弹声轰隆,张爱玲倒在红木炕上睡着了,她翻个身,恍惚间以为还在自己的房里。她突然清醒,所有发生的悲惨再度回到她的世界里,她立刻坐起,当下感觉到肋骨间的刺痛。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窗对着围墙,围墙外是一条小街,玻璃窗外上了防盗的铁条,所以想跳窗是不可能的。她试着轻轻走到门口,去转门锁,门依然紧锁着。    
    张爱玲依着门坐在地上,窗外头进来的夜光透着神秘的蓝,那轰隆的炮声竟然成为她被监禁的夜里惟一的陪伴。    
    想到姑姑和母亲,张爱玲忍不住落下眼泪,她们一定还不知道自己落到这样悲惨的处境,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接到何干偷偷打来的电话,张茂渊和黄定柱一大早就赶来张家。躺在炕上的张爱玲醒来,听见姑姑洪亮的声音,脸贴在窗边巴巴地望着。她看见姑姑和舅舅向张志沂夫妇房间走去,心中慢慢升起希望。    
    张志沂和孙用蕃正在烟榻上抽早上第一口烟,张茂渊就进来了,质问道:“你犯法了你知不知道啊!”    
    孙用蕃一听立刻坐起来冷笑:“哟!是来捉鸦片的吗?”    
    张茂渊不屑一顾地说:“我一点也不关心这个!张家祖产就这些,你尽管吸吧!吸完了也就完了!”    
    孙用蕃的脸一阵青一阵紫,张茂渊不理她,只对着自己的哥哥问:“小煐做错了什么要你这样使蛮动粗的?”    
    张志沂狠狠地说:“就凭她敢动手打她继母,我就该把她打死!不知好歹的东西!”    
    张茂渊仔细盯着孙用蕃说:“我说这家里没出过这么大乱子,孩子从小也不是这种暴烈的性子,事出有因!哼!想想小煐纸扎似的人,风吹都飘,你说她动手打蚊子,我还信!你说她动手打人那真是新鲜!”    
    孙用蕃这一来脸上挂不住了,愤然起身说:“你这话的意思就是说我造的谣,我生的是非!你把姓黄的那个女人领远一点这个家就平静了!”    
    张茂渊有意要刺痛孙用蕃,却忘了顾忌兄长,冷笑说:“我就知道你是醋坛子里兴风作浪,你也太抬举家兄了!我告诉你,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好啦!人家现在已经有了好的对象,是英国人,我们都见过的,都觉得挺好,人家前途一片大好,没有半点意思要吃回头草!我拿项上人头来担保!”    
    张志沂听了这话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黄定柱从一旁解释说:“妹妹其实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觉得小煐天分不错,又肯用功,应该让她在学问方面多下工夫,她想安排她去英国念书也只是想替她找个好一点的学习环境。”    
    张志沂眼里的妒恨没有人察觉,他愤恨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谁出钱?她身边那个男人给她出钱吗?”    
    张茂渊大声说:“经费由你负责,你也不能就甩耙不管。”    
    孙用蕃冷冷甩出一句:“我们没那个钱!”    
    张茂渊气极反笑:“不会吧!两管烟枪就把张家都给烧光啦?”张志沂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他举起烟枪朝张茂渊摔过去,报复她刚才那一席话。张茂渊的眼镜被烟管打碎,镜片割伤了眼皮,淌下血来。黄定柱忙上前拉住,张志沂大吼道:“这两个女人我受够了!我张志沂这辈子一半是毁在她们手里,我怎么样也不会再让她们把小煐给带走!”张茂渊拿手帕捂着眼角的伤,被黄定柱拉走。


第二部分被监禁的姐姐

    张爱玲隔窗看到父亲和他们拉扯着出了大门,绝望地在空房里捶着玻璃大叫:“放我出去!”她拿起凳子猛力一挥,窗上玻璃碎片四散。张志沂回来马上叫家里的用人把打破玻璃的那一扇窗直接用木板封死,光渐渐被木板遮去。    
    张爱玲背靠着墙坐在炕上,冷眼看着下人把屋子里堆放的东西都搬走,大约是防她再得手任何东西砸毁玻璃或帮助逃亡。老管家指挥着下人,张爱玲看着他,老管家避开眼神,继续催促下人。    
    女仆清扫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可能是防她自杀,门口站着两个有的根本没事干,是专门盯着她,怕她趁乱逃走。张爱玲瞄着每一个人,判断他们的意图。    
    她发现其中有一个女仆偷偷看她一眼,对她有一种同情,她们眼睛一对上,那女仆就避开了,拾着扫把出去。    
    张爱玲是倔强的,做出蛮不在乎的神情,她想就算要逃走她也一定要用一个他们想不到的办法。    
    墙上原本有两扇窗,一扇被她砸破钉上了木板密不透光,看上去像毁了一只眼的独眼龙。另一扇没有钉上木板的窗成了张爱玲惟一的希望,虽然外面有防盗的铁条护栏,但是起码她可以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外面也就可能看见她。    
    她留心到屋角有一捆粗麻绳,这对她来说是相当管用的,她怕下人看见一并拿走。她越害怕就越忍不住要去看它。管家又进来了,张爱玲赶忙把眼睛转向另一面墙壁。    
    不久,她听见门砰的一声关上,紧接着咔哒一声锁上,是一般家里的钥匙孔锁,又紧跟着铿锵一声,像是一道实心铁的横拴。房子空了,声音回响震荡。张爱玲的心沉落到了底。    
    她慢慢地转回头来,害怕连最后一丝希望都会落空。绳索果然被拿走了。张爱玲恨得起身直跺脚,她急着四处搜索看看是否有任何可用的东西遗漏下来。空无一物,除了她和这张红木炕。她望着生了青霉的白墙,想起“家徒四壁”这几个字,从出生到现在她从来没有在这样一个空荡荡的屋子里呆过,可怕的冷清。    
    突然,她发现一扇像落地长窗一样对开的玻璃门,蒙着厚厚的灰,最初大概是被堆放的东西遮挡,所以没有注意到。她欣喜若狂,奔过去用力拉开那扇落地窗,才发现外面只是一个悬空的小阳台,哪里都不能去。这半楼高的小阳台正对着后院,门房就在眼前,下人每日从这里穿进穿出,门卫此刻就正抬头看着她。她退回空房,抵着门,感到绝望,苦思逃走的计谋。    
    张爱玲横了心绝食,打算就这样消极对抗下去。张志沂余怒未消,索性命令何干不再送饭。张爱玲饿了三天,头昏眼花;开始沉不住气,感到十分焦虑。她虚弱地坐在地上,屋子里漆黑一片,月光照进来,墙显得异常清冷惨白,有一种静静的杀机。她意识到自己仿佛在等死,她怕死,她还记得那是自己写在校刊上最怕的事。    
    桌上放着三天前送来的饭,张爱玲实在耐不住饥饿的折磨,走到桌边把红漆食盒的盖子掀开,一股食物酸腐的味道冲上来。她一反胃就趴到墙角边呕吐,但是胃里根本没有食物,吐出的都是酸水。    
    死寂的空屋,那远处的炮声现在听来异常的亲切。    
    第四天早上,张爱玲睁开眼,屋子是斜的。她倒在炕上,看见何干送来饭菜,摇着头,正要把馊了的拿走。她看见何干身后的门是开了一道缝隙的,那门缝里透过来的光是多么可爱,她挺起身来就朝那光冲去。她冲出了房间,却忘了自己饿了三天手脚发软,径自倒在门外的路上。    
    张爱玲被门房拦住,没有多余挣扎的力气,再次被抱回空屋。她记得自己四肢沉沉的仰着脸,看见天上一朵一朵白云。    
    这事之后她开始认真地吃饭,她现在知道没有力气她哪里也去不了。一阵飞机自头顶掠过,紧接着是警报响,张爱玲听见近距离有重磅炸弹爆炸的声音,玻璃都在震动。战争突然间打到了头顶上,炮弹声从四面传来,甚至连轻机枪的哒哒声都能听到。张爱玲顿时感到兴奋异常,她奔到落地门外的小阳台上,仰头看着天空喊:“炸吧!炸吧!就炸这里!求求你们!把这房子给炸了!”    
    张家人都看见张爱玲在阳台上仰脸迎接轰炸,全愣住了。    
    张志沂由于不确定战争的状况,决定暂避几日。张子静坐在汽车后座上,他看着老宅的窗,想着被监禁的姐姐,心里一阵难过。汽车驶离张家门口,大门关上,铁栓扣住,一个活生生的监狱,张爱玲就站在窗口看着他们走。    
    炮弹落在张家的附近,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屋顶落下许多石灰。张爱玲抱着头躲在床和墙壁间的夹角。一阵疯狂轰炸,她以为她就会被埋在断垣残壁间。但没有,她依然能松开手臂,看着这个比炸弹更令人疯狂的空屋。外面的世界就要溃散了,为什么里面还能这样的静,死寂,断灭,这令人恍惚的对比。远方燃烧的城市将夜空染成赭红色。当炮弹坠地爆炸就会有一道光焰在张爱玲脸上闪现。墙上则映着她的影子,影子巨大。她想如果这个城市不能被毁灭,那么她也不能轻易被毁灭。


第二部分妻子撒泼

    张爱玲被监禁了三个月,上海也沦陷了。黄定柱和黄逸梵多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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