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流三部曲秋-第51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简短的话。他们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离开井口。觉新、觉民两人抬着淑贞的尸首走下井边台阶。文德和袁成跟在后面。高忠和苏福也从外面赶来了。风雨灯的灯光无意地落在那张小眼小嘴的秀丽脸上,依旧是那张忍受的、带着哀怨的面颜,前刘海紧紧贴在额上,眼睛闭着,左眼皮上和左边额角上还留着几缕血丝,血渗在水珠里不断地从发鬓间滴下来。嘴微微闭着,嘴角有血迹。衣服浸透了水,裹住她的瘦小的身子。小脚上的绣花缎鞋却只剩了一只。一根散乱的辫子重重地垂下来,一路上滴着水。
女人们痛苦地、恐怖地低声叫着。有的掉下眼泪,有的闭着眼睛唉声叹气。淑会悲痛地唤了几声:“四妹!”她伤心地哭了。琴也用手帕蒙住脸抽泣起来。
但是在这些人中间最痛苦、最伤心的还是沈氏。她看见淑贞的面容连忙扑过去,一把抓住那个还在滴水的冰冷的手,带哭带嚷地把她的脸往淑贞的身上擦。觉新和觉民只得停在台阶上,他们无法移动脚步了。
“五弟妹,你不要伤心了。等把四姑娘抬回屋里去再说,”周氏连忙过去拉住沈氏的膀子劝道。
觉氏不肯听话,仍然带哭诉地抱着淑贞的身子不肯放。觉民忍不住掉头对旁边的人说:“你们劝一劝。”
克明抱着水烟袋同张氏一起来了。翠环提着灯跟在他们的后面。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克明沉着脸,什么话也不说。他心里很不好过。他仿佛受到一个大的打击。他见到了一个不可避免的灾祸的朕兆。他并不是特别关心淑贞。他是在悲叹他那个逐渐黯淡的理想。他知道他们步一步地走近毁灭的道路了。
张氏捧着大肚皮走过去帮忙周氏安慰她们那个哭得很伤心的五弟妹。琴也过去劝沈氏。她们几个人终于把沈氏拉开了。也不用木板,觉新和觉民一个抱头,一个抱腿,抬着淑贞的尸首走下了台阶。文德和高忠在旁边帮忙抬着淑贞的背。他们慢慢地走着,出了园门。好些人跟在他们的后面,沈氏不停地在路上发出伤心的哀号。
觉新抬着淑贞的上半身。他装了一脑子的痛苦思想。他的眼泪时时落到淑贞的冰冷的脸上。觉民抬着淑贞的腿。他始终被悔恨的痛惜折磨着。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掉一滴泪。他望着那张沉睡似的脸,痛苦的回忆不断地啃着他的脑筋。他允许过要援救她,她始终等待着他的帮助。如今他轻易地辜负了一个寂寞的小女孩的信任,再没有补救的办法了。
他们抬着淑贞出了过道,走下天井,经过堂屋门前往右厢房走去。这个工作本来不必要他们来担任。但是他们遣走了袁成和苏福,自动地抬起淑贞的头和脚。袁成弯着背包了一眶泪水,几次走到觉新的身边,说,“大少爷,让我抬罢。”苏福不声不响跟了上来。觉新只是摇摇头,不回答一个字。这是他们对这个小妹妹做的最后一件事情,这个孤寂的小妹妹,她需要他们的爱护,然而他们并没有把适当的爱给她,他们撇下她,让她一个人孤寂地走上毁灭的路。她寂宽地生,寂寞地死,在这十五岁的年纪,她象一朵未到开花时候就被暴风雨打落了的花苞。
他们默默地继续走着。淑贞的身子在他们的手里变得更沉重了。这是爱的工作。这也是痛苦的工作。这个柔软的瘦小了的身子忽然变成了铁块一般的东西。它不仅沉重地压住他们的手,它还象铁石一样地压在他们的心上。头上是一个广阔的黑暗的天空,后面跟随着一大群摇晃的咕哝着的黑影。他们能够把这个心上的重压推到什么地方去?一个怨愤不平的声音在觉民的心里叫着:“为什么我们都活着,大家都活着,偏偏该你一个人死?为什么大家要逼着你走那一条路?你从来没有伤害过一个人!”但是如今一切都是多余的了。她的带血的小嘴连一个字、一个诉苦的声音也吐不出来了。他看看天,天仍然是广阔的,黑暗的,满天的星子也增加不了多少光辉。北斗七星永远指着北方,北极星依然那样地明亮。它们是见过了千千万万年的人世的,它们现在也不能够给他一个回答。这是一个黑暗的、绝望的时刻。不过没有人注意到觉民的可怕的面容。
他们进了淑贞的房间。春兰已经把灯点燃了。房里没有一点改变。书桌上还放着淑贞的未做完的针黹。五房的女佣胡嫂先去取下淑贞床上的帐子。文德和高忠便松开手站在一边,帮忙觉新和觉民把淑贞的尸首放到床上去。淑贞的头静静地压在那个雪白的枕头上。觉民拉了一幅薄被盖住她的身子。觉新还摸出一方手帕,替她揩去脸上的水迹的血迹。她仿佛还是在睡梦里似的,她做的一定是凄楚的梦。他们刚刚离开,沈氏马上疯狂地扑过去。她拉开薄被,俯在淑贞的又冷又湿的身上,小女孩似地大声哭起来。春兰跪倒在床前,把头埋在淑贞的脚边,伤心地哭着。
一屋子都是人。但是大声哭着的人除了这主仆两个外,还有刚刚跑进来的喜儿。觉民看见觉新站在书桌前不想出去,便过去拉拉觉新的袖子,低声说:“我们走罢。”
他们走出来,刚走下石级,厨子的下手便过来对觉新说:“大少爷,火房在等赏钱。请大少爷转回五太太一声。”
觉新皱了皱眉头。他看见火夫也站在淑贞房间的窗下,便短短地答道:“你到我屋里头去拿!”他也不回转身去见沈氏,便跟着觉民匆匆地往对面那条过道走去。
他们到了房门口,看见厨子的下手和火夫都跟在后面,觉新吩咐一句:“你们就等在这儿,”他同觉民揭起门帘进去了。
琴、芸、淑华正在房里讲话,绮霞和翠环站在旁边听着。翠环看见觉新,便说:“大少爷,我在这儿等你,三老爷请你去。”
觉新应了一声,却先往内房走去。他在里面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包当五角的银币。他打开纸包,抓了一大把银币,拿着走到房门口。掀开门帘,递了两个给厨子的下手,又递了十个给火夫,看见他们高兴地道谢着走了,他才走回房里。
“大哥,怎么该你给赏钱?”淑华惊讶地问道,她的眼圈还是红的。
“这不是一样的?我何必又去麻烦五婶?横竖是为着四妹。我为着她也就只能够做这点点小事情……”觉新没有把话说完,眼泪又掉了下来。
琴和芸还在听觉民讲话。翠环关心地望着觉新,柔声说:“大少爷,等我打盆水来,你洗过手再走罢。”
“好,”觉新无可奈何地点头说。他觉得心里稍微好过一点。他又同琴、芸两人说了好几句话。
翠环端了脸盆出去,不久就打了脸水回来。觉新揩了脸,又洗了手,然后和翠环一起走出去。
“大哥今晚上也受够打击了,”觉民看见门帘掩盖了觉新的背影,低声对琴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幸的事情总是接二连三地一齐来?偏偏都挤在一个晚上!”淑华烦躁地插嘴道。
“不过你倒好,你的事情成功了,”琴安慰淑华道。她其实是在安慰自己,因为只有提起这件事,她才看见希望,才可以驱散哀愁。
“我固然成功了,不过四妹——。我们为什么不能够早给她想个法子?”淑华痛苦地、悔恨地说。她昂起头,伸了一只手到背后去拉过辫子来用力扯着。
别人只能够回答她一阵沉默。玻璃窗外阶下蟋蟀叫得更响了。是那样凄切的哀歌。在雕花格子窗外面,从淑贞的房里送过来沈氏的疯狂似的哭诉。只有这么短的时间!一切都改变了。他们仍然坐在这个房间里,他们仿佛就做了一个梦。
“五爸真岂有此理!他晓得四妹跳井,不但不来料理四妹的事情,反而跑到小公馆去了。这种人也配做父亲!”觉民忽然愤慨地说。他的心里充满了憎恨。
“五舅母也可怜。现在既是这样,当初又为什么要折磨四表妹?”琴的脑子里装满着沈氏的哭声,所以她回答的和觉民的话并不相干。
“我想到四表妹,她今天下午还说起她月底过生,要请我来吃面,”芸凄凉地说着,她的眼圈一红,又是泪光莹莹了。
“我们现在到那边去看看她也好,这是最后的一面了,”琴悲声说着,就站起来。
“那么我们立刻就去,”淑华也站起来说。
“棺材要天亮后才会进来。你们去看看她也好,现在多半在给她衣服了,”觉民温和地对她们说。
不过他仍然留在房里,并不伴着那三个少女出去。
一具小小的棺材装下了淑贞的有着那么多哀愁的身体。一个寂寞的行列把棺材送到城外一所古庙里去。这所庙宇对觉新、琴和淑华都不是陌生的。钱梅芬的灵枢两年前曾经寄殡在这里。现在又轮到淑贞来作一个住客了。依旧是那种荒凉物景象,依旧是那些断瓦颓垣。阶下的野草还是那样的深。只是大殿的门窗有着修补的痕迹,淑贞的灵柩在一个比较完整的房间里放好了。供桌安好,灵位牌立好,众人依次行了礼。袁成蹲在外面石阶上烧纸钱。沈氏哀痛地俯在棺上大声号哭。淑华、琴、喜儿、春兰也伤心地哭着。
觉新、觉民两人站在门外阶上看袁成寂寞地烧纸钱。轿夫们围在外面空地上谈笑。他们的笑声从半开着的中门送进来,不调和地夹杂在房里几个女人的哭声中间。火燃得很大,纸灰慢慢地飞起来,在空中飘浮一刻,又往地上落下,有两三片就落在觉新的附近。
“这跟前年的情形一样,并没有多大的改变,我好象就在做梦,”觉新怅惘地对觉民说。
“你又想起梅表姐了,是不是?”觉民同情地低声问道。
觉新点点头,回答道:“我前天给她上过坟。她死了两年了,冷清清的,没有人管。坟头上草都长满了。”他叹了一口气,忽然仰起头,望着天空,痛苦一说:“为什么总是那些可爱的年轻生命?她们都不该死。为什么死的总是她们?”他的话似乎不是对觉民说的,却是对着天空说的。但是一碧无际的高爽的秋空沉默着,不给他一个回答。
“这就是因为有那个制度,那些愚昧的人就利用它!”觉民愤激地答道。他看见觉新不作声,也不掉一下头,便又警告地说:“死了的是没有办法了。我们应该想法救那些未死的。其实如果我们早点设法,四妹也不至于这样惨死。”
觉新惊愕地看看觉民。沈氏还在那里哀号,她声音都哭哑了,喜儿俯着身子在劝她。觉新听见沈氏的哭声,心里更加难过,便对觉民说:“五婶倒也奇怪,四妹死了,她这样伤心。这倒不是假的。她当初只要待四妹好一点……”
“大概人就是这样,要到自己吃够了苦,才会觉悟,但是可惜又太晚了,”觉民答道。
觉新不再说话了,他在想觉民这句话的意义。
袁成把纸钱烧完了。房里哭的人也止了泪。沈氏带着哭声讲话。各事都已完备,现在他们应该动身回家了。沈氏还亲自嘱咐庙里的工人,要他不时在灵前照料,然后才依依不舍地跟着觉新他们走到外面去上轿。
沈氏跨出大门门槛,忽然含泪地感谢觉新道:“大少爷,真难为你帮忙,全亏你……”她咽住以后的话,却换了悲愤的调子接下去说:“你五爸心肠真狠,贞儿这样惨死,他连看也不来看她一眼。”
淑贞的头七就在旧历七月底,恰好是淑贞的生日。
淑贞的灵柩还停在庙里。沈氏差不多天天带了春兰到那里去。也没有人劝阻她。有时喜儿也陪她去。这几天她在家里也很少跟别人讲话。她常常坐在淑贞的房里,翻看淑贞遗下的旧东西。到了庙里,她先拿出她每日带去的新鲜水果或者点心供在桌上,然后俯在棺材上伤心地哭诉一会儿。最后她又小心地照料工人打扫房间,收拾供桌。
这天是头七,又是淑贞的生日,沈氏请了文殊院的和尚到庙里给淑贞念一天经(经堂就设在大殿上)。她去得早,还邀请了琴、芸和淑华同去。琴和芸都是早一天约好的,她们大清早就到高家来了。觉新和觉民也到庙里去了。就只有这几个人在古庙庆祝淑贞的十五岁的诞辰。但是他们带去的不是欢笑,却是真挚的眼泪和哭声。风吹动灵帷,风吹动供桌上的鲜花,房间里充满了秋天的清新的气息。亲人们的温和的唤声在空中飘荡。然而淑贞已经听不见、看不见这一切了。
酒菜摆上桌子,满满地摆了一个供桌。觉新斟了酒。和尚们进来上了香。觉新兄妹依次在灵前行了礼。沈氏给淑贞扎了一大堆纸房子、纸箱笼、纸家具等等,都堆在外面大坝子里,这时全烧起来了。它们毕毕剥剥地燃烧,往各处散布纸灰,有些纸灰飞得很高,竟然飘到里面阶上来。轿夫们围着火堆说笑,他们的笑声里面的人也听得见。火愈烧愈大,不到一会儿的工夫,那一大堆东西就只剩了一团黑灰。
沈氏担心淑贞死后寂寞,还扎了两个纸的婢女来,放在灵前左右两旁陪伴淑贞。两个纸人都是一样的现代装束,脑后还垂着松松的大辫子。沈氏给它们起了名字,就用白纸条写着贴在它们的身上。她对着灵前说:“贞儿,我给你买了两个丫头来了。你好好地使唤她们罢,以后也有两个人陪伴你。”她又念着那两个纸人的名字。
沈氏看见没有停留的必要了,便吩咐轿夫预备轿子,她还要在家里请觉新兄妹吃早饭。临走的时候她眼泪汪汪地在供桌上花瓶里摘下一朵花插在发髻上,低声祷告:“贞儿,你跟我们回家去罢。”
但是淑贞永远不会回家了。
到了家,沈氏吩咐就在淑贞的房里开饭。六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旁边,没精打采地吃着。没有人想大声说一句话。桌子上也听不见笑声。平日爱说话的沈氏现在也变成了寡言的人。她的脸上不时带着一种木然的表情。她虽是一个殷勤的主人,但是她也不难给那几个年轻客人增加兴致,驱散忧郁,这忧郁是大家从庙里带回来的。
寂寞的筵席是不会长久的,很快地就到了散席的时候。觉新要到公司里去,觉民要出去找朋友,他们先走了。琴和芸不忍把沈氏撇弃在孤寂和悲哀里,便跟淑华商量,邀请沈氏同到花园里去散心。沈氏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她们一行人走出过道转进花园外门,走到觉新的窗下。井边台阶上正有人在淘井。觉群、觉世两弟兄和觉世的姐姐淑芬都站在台阶上。他们一面看,一面在跟火夫讲话。沈氏马上变了脸色,不愉快地说:“怎么又在淘井?那天不是淘过了吗?”“我去问一声,”淑华道。她便唤:“五弟,你过来!”觉群果然跑过来了。淑华便问道:“你就放学了?怎么不进书房读书?却躲到这儿来看淘井!”
“我刚才吃过饭,我要一会儿就到书房去,”觉群狡猾地陪笑道,露出了他的牙齿的缺口。
“我问你,怎么又在淘井?”淑华又问道。
“妈喊人淘的。妈说爹讲过井里头死了人,水脏得很,上回淘得不干净,不多淘一回,大家吃了水都会害病,”觉群得意地答道。
“你爹也难得在家,这两天连影子都看不见。他倒有心肠管这些闲事。我们吃的是外面挑进来的河水。哪个吃井水?”沈氏苦涩地说。
“我们淘米蒸饭用井水,”觉群眨了两下眼睛,笑答道。他听见妹妹淑芬在台阶上唤他,一转身就跑开了。
沈氏叹了一口气,也不再说什么,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