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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茅盾文学奖]第3届-刘白羽:第二个太阳-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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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于是,一转眼间,成千上万把火把都亮了起来,把整个武汉一下照得如同白昼,天空染得鲜红鲜红。大街小巷,人如潮涌。地面上都是人,都是火把;楼窗上、屋顶上都是人,都是火把。火把是太阳,千千万万只火把是千千万万个太阳,火焰的呼啸声、歌声、笑声旋卷成一团,在红色海洋上激流回荡,发射出万丈光芒。秦震乐得不知怎样好,笑得不知怎样好,看看这边,看看那边,他一会儿向楼上挥手,一会儿跟着人群歌唱。他像一株给太阳照得鲜红通明的大树,在这广大无垠的森林中,它和所有的树联合起来,枝叶扶疏,迎风摇荡。他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不能想,他的心和整个大武汉千百万人的心溶合在一起了。他不知道梁曙光到哪儿去了,他不知道陈文洪到哪儿去了,只有警卫员小陈紧紧跟在他身边。他的脸上忽悠忽悠地闪着火把的火光。他又回到忘我的年青时代,听到北伐军齐刷刷的脚步,高唱着: 
  R%打倒列强,打倒列强, 
  除军阀,除军阀, 
  国民革命成功,国民革命成功, 
  齐奋斗!齐奋斗! 
  ……R% 
  喉咙喊哑了,喉咙真的喊哑了。难道历史的时针拨转回去?不,不可能,秦震心里另外响着一个声音,像有什么人用力地掀动一页书,而这书页发出清脆动听的声音。是的,历史掀到了崭新的一页,黑暗沉沉的东方破晓了,一颗灿烂的太阳从乌云缭绕中脱颖而出,飞升而起了。火把!火把!火把!太阳!太阳!太阳! 
  秦震只顾向前走,小陈突然附耳说道: 
  “史司令在招呼你……” 
  秦震掠过万人攒动的人海,看到史占春司令员站在一处高台阶上朝他招手。 
  他挤出人群,人们拥挤着,冲撞着他,他好不容易挤出人群。 
  他走到史占春跟前,已经衣衫湿透,大汗淋漓,但,他在笑,还不断转过身来向狂呼的人们挥手。 
  史占春一把拉住他: 
  “心绞痛,可经不住这样激动呀!” 
  “不是激动,是欢喜……” 
  秦震没说完,史占春就拉他: 
  “走!” 
  “到哪儿去?” 
  “我给你找个好地方去!” 
  几辆吉普好不容易穿过人群,开到江汉关大楼下。 
  他们跳下车,这时江汉关钟楼上一阵嘹亮悦耳的钟声,正好敲了十一下。他们攀上楼顶一看,沿着长江两岸全是火把,像两条火龙,宛转、燃烧。近处,火光熊熊,像一片飘摇飞荡的红霞,火把一直迤通向远方,愈远愈细小,像两条弯弯曲曲的串珠,闪着金黄色亮点。这一切火的光影都倒映江中,在急速漂流的江涛之上,有如随波起伏、群星飞舞,一时之间,天上地下,仿佛都变成一片火的飞腾、火的旋卷。将重重夜幕照得雪亮,把扬子江水照得通红。这壮丽的景色,真是夺人神魄呀! 
  “老秦!你记得泸定桥吧!” 
  经史占春一提,往事立刻涌上秦震心头。 
  “那可是个难忘的夜晚,大渡河像亿万沸腾旋转的漩涡,直泻而下,泸定桥要给敌人卡住,红军就会全军覆没。” 
  “敌人想让我们重演石达开的悲剧。” 
  “做不到,那只是痴人说梦而已。你记得,急袭刚开始,天不作美,就下起大雨,满地泥泞,寸步难行;你记得,朱德同志指挥河西一路,刘伯承同志指挥河东一路,都点起火把!” 
  “对,我在河西这路先头部队里,大雨倾盆,伸手不见五指,正无可奈何,看见河东那面点起火把,一支,又一支……” 
  “对呀!你说得对,我在河东,是我们先点起来,你们紧跟着也点起来了。” 
  “好欢腾哟!夹河两岸,火光烛天,齐声呐喊,互相呼应,硬是抢下了泸定桥……” 
  “那是我们工农红军生死存亡的决定性的一战呀!” 
  “那是我们整个民族生死存亡的决定性的一战呀!” 
  两个老战友,你一言,我一语,使得这眼前熊熊不息的火龙,具有了历史的内涵和无穷的深意。 
  这是一道滚滚而下的火的巨流, 
  这是一道滚滚而下的历史的巨流。 
  史占春不无感慨地说了一句: 
  “龙腾虎跃,天上人间啊!” 
  他们一直立到夜气袭人,江风拂面。 
  火把似乎稀少了,不过,这儿一堆,那儿一堆,还在闪闪发光。 
  他们饱含深情地向那些火把依依不舍看了几眼,然后下了楼。 
  黄参谋招呼秦震登上吉普车,黄参谋问: 
  “回家?” 
  “好,回家。” 
  可是,车行驶一阵,他那昂奋的心情,似依然不能自己,他又命令: 
  “到梁曙光那里去!” 
  吉普车又调转头朝另一方向驶去。 
  这大江之滨气候变化真大,黎明之前,江风峭劲,带来阵阵凉意,几个人都不觉打了哈欠。 
  秦震又一挥手: 
  “不去了,回家!” 
    
五

  这一夜,秦震、陈文洪、梁曙光都没有睡着。 
  秦震从沸腾人海里一回到悄无声音的住处,特别是这一片白色的墙壁、家具,使他感到像落雪的森林一样寂寞难堪。小陈关闭了所有电灯,只留下床头台灯,他退出去了。秦震坐在那里,却连一点睡意都没有: 
  唉!这也是一种老态吧!神经一兴奋,就安静不下来! 
  他像要驱赶什么,挥了一下手。 
  可,这是什么日子,又怎么能睡得着呢!…… 
  他渐渐陷入沉思,每一家人回到自己家,难道就能睡得着吗?就是小孩子,小孩子也会吵着还要一支火把呀! 
  火把! 
  火把! 
  南昌起义后,跟随朱总司令上闽西打游击,他和丁真吾不就两个人举着一支火把吗? 
  这时候,她在哈尔滨干什么呢? 
  松花江解冻的日子过去了,融雪的黑色泥泞大地该已晒干了,柳树飞了花,紫丁香飘散着浓香,高大的俄罗斯马拉着黑色双轮马车在石头砌的马路上,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布谷鸟的啼鸣多么惹人愁思啊! 
  他想起在北京分手前,两人握着手说过: 
  “我们应该一道回瑞金去。” 
  他们俩都是浏阳人,而不是瑞金人,可是,“瑞金”——一提起它就想起那个年华似锦的时代呀,瑞金是他们真正的家! 
  现在,她在做什么?下半夜了,她也许在酣眠?也许在思念? 
  也许,她戴着老花眼镜,披着毛线衣,坐在书桌前,从报纸上剪下有关华中前线的新闻吧? 
  这已成为他们共同生活的一种习惯,爱情的标记,凡是登载有关秦震正在那儿战斗的战地新闻,她都仔细剪下来。她已经贴了几十大本,装满一大木箱。她说这是为了他老了不能动了,写回忆录用。其实,做这件事本身,对于她来说,就是爱情,就是幸福。 
  也许她坐在柔软的皮沙发上在凝眸沉思? 
  想到这里,他心里突然漫起一阵热潮。 
  他知道她珍藏着一张早已变黄了的照片,他、她和小真真。 
  从一九二七年到现在,漫长的二十多年过去了。在最困苦的时候,她把什么都扔了,只留下这一张发黄了的照片,很少拿出来,只背着他,一个人,才仔细端详,而后仰头张望,而后泪水涟涟,一个母亲的心呀,这心里容纳了多少泪水?多少辛酸? 
  在学生面前,她是一个矫健而又严厉的女院长,短发塞在军帽里,腰间扎根皮带,她的风度、她的神姿,经常引起女同学议论、倾慕。她年纪不小了,但声音还十分清脆,目光还十分锐利。只要她一声口令,学员们就站得像一根线一样整齐。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军人”、“女革命家”、“大姐”——也有着似水的柔情啊! 
  想起丁真吾,这是很自然的事,正如人们所说,无论远在天涯海角,无论遇到最悲伤还是最幸福的时刻,都会首先想起最亲的亲人。 
  秦震从藤沙发里缓缓站起来,走向浴室外边那个小屋。他实在不大喜欢那豪华而高雅的客厅,豆青磁瓶台灯从淡黄色丝绢罩下衬出金黄的光亮,粉红色花岗石砌的壁炉,水晶般垂下来的吊灯……在那儿,会客、开会都行,可是一个人认真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就不行,就得到这半间小屋里来,这儿非常简朴,一张笨重的槲木桌子,一把笨重的槲木椅子。他坐下来,慢慢戴上老花镜,嘴唇边掀出一丝微笑,心里说: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时刻,咱也该叙一叙心情了吧?……他要给丁真吾写封信,可是写了半天,写不出来。写什么?从哪写?写欢腾?写火把?……突然“啪”的一声响,他把那支在太行山作战时从战场拾得的又粗又大的橙红色派克自来水笔放在桌上,——他知道,她最关心的是小真真的事,话虽然没说出口,但她满怀希望打到国民党地区能找到她。可是,现在怎么办?提还是不提?……他又变成一个“老人”了,他搔了搔灰白的鬓发,缓缓站起来。通阳台的门开着,一阵阵潮湿的凉风吹得白纱窗帘微微拂动……他又走向客厅,在铺了地毯(竟然也是白色的!)的地板上走过来走过去,他的颀长的身影,一下投在墙壁上,一下投在地毯上,来回地移动…… 
  陈文洪躺在美国钢丝行军床上,背靠着高高一摞棉被、大衣、风衣,他两手垫在脖子后面,拧住双眉,像个石雕,纹丝不动。 
  但是,他的灵魂像云雾一样在翻腾拂荡。 
  自从在监狱里没有找到白洁,陈文洪的内心充满了痛苦,但是他没流一滴泪水,他不是那样的人。当他在延安和白洁分手时,没流泪,在东北收到她那封充满柔情蜜意的信时,没流泪,当秦震告诉他白洁在监狱里时,没流泪,他有的只是无边的惆怅、苦恼、愤恨。这样,就在他心里憋了一股闷火,这火,仿佛时时刻刻都在炙烤他,烤干了他的血液,烤焦了他的肌肤,烤疼了他的肺腑。他做过各种各样的梦,梦到一下和白洁骤然相遇,他笑着醒来;更多的时候梦到可怖可怕的事,他一把掀开被子,起床走来走去。他宁愿把苦痛深埋胸中,也不愿把苦痛宣泄人前,他尽力在回避着人——包括梁曙光。不,不是这样,他像一只搏伤的猛兽,他要默默舔干心上的伤痕血渍,他时刻准备再驰骋原野,猛烈出击,可一时之间又找不到搏击的对手。 
  今天下午庆祝大会会场上那激动人心的一幕使他难忘。 
  他为梁曙光寻到了弟弟梁天柱而高兴。 
  可是,当他把部队从狂欢的激流里带回营房,他检查了值星官,检查了岗哨,自己一个人走回住舍时,他却被一种异样的孤独感攫住。每次出营房,进营房,陈文洪、梁曙光都是形影不离,而今天剩下他一个人了。是的,他确实为梁曙光高兴,不过这高兴转回头又刺痛了他的内心。梁曙光总算找到了弟弟,白洁可一点线索也没有。他有一桩不敢想、也十分不愿想的事,思路只要一转近它,他的头发根就炸起来,心就进了冰窟。 
  他不能自己沉落。 
  他知道自己必须挺住。 
  他想问一问梁曙光,老母亲到底怎么样了,可是他又不能在这时闯到梁曙光房里去,因为两个兄弟正在亲密倾谈,虽然只是一壁之隔,他只好熬受住黎明前的寂寞,凝然不动,想着,想着…… 
  梁曙光和梁天柱是亲兄弟,可是相处时间很少。由于妈妈日夜不停地浆浆洗洗、缝缝补补,还养不活一个曙光,天柱从小就送到鄂西老家姨母家里,任由他风里雨里生长。到曙光出走,天柱才回到母亲身边,当路工,当司炉,当司机。十几年,三千几百个日夜的事从哪儿谈起?曙光急切地问母亲,天柱跟他讲了下面一段事。 
  那是曙光走了不太久的时候。 
  母亲在街上和常来家里找曙光的地下党同志相遇,她找到了组织,她平静地说: 
  “曙光走了,他的事让我接着干吧!” 
  她利用经常出入富户、洋人家,取衣物、送衣物的方便,担任了地下交通,特务一旦盯紧,她便找个洋人家躲过去,从而避开特务的跟踪。 
  有一回,轮着天柱上早班,天还没亮就翻身起来。 
  一看,母亲头枕在手臂上,在桌上睡着了。 
  蜡烛化成一片溶液,一小根短短灯芯奄奄欲熄。 
  一本书, 
  一张纸, 
  母亲手上还捏着一寸长的小铅笔头。 
  她觉得当交通不识字不方便,她悄悄学书识字了。 
  天柱没惊动老人,吹熄灯,悄悄掩门走了。 
  后来谈起这事,母亲还羞得脸红呢,拉着天柱的胳膊问: 
  “你说,望七十的人了,还能识得字吗?” 
  “怎么不行,我不识字,往后还要娘教我呢!” 
  母亲笑着打了他手背一下。 
  风声一天比一天紧了,便衣特务经常来搜查,一时之间,谣言四起。有的说:“梁曙光当了共产党的大官,怕梁家母子俩光景不好过呢!”是的,在江汉引桥棚户那儿呆不下去了,不久,组织上通知转移。母亲还舍不得那个破家——走一步回过头看一眼,说:“怕曙光回来找不着……”到了反饥饿、反迫害斗争的烈火燃烧,风声鹤唳情景下,有一天,组织上让她送一包传单到江汉路一家商号,交给一个人。可是,到了那家商号门前,那里正挤满军警进行搜查。她心里咯噔一声:糟了,关系接不上了,怎么办?她很镇定、很机警,那一带正好是闹市区,她就往人群稠密的地方挤。谁料因为她向内张望了一眼,已被埋伏在路边的便衣特务发现,几个人贼头贼脑,紧紧盯牢她。转来转去,摆脱不掉。那特务打了暗号,从那商号里奔出一批军警向她扑来,她知道她已入罗网,魔掌难逃,她,这个望七十的、又瘦又小的妇女,一下解开衣襟,把藏在那里的一大包传单,敏捷地解开,猛一下往人堆里扔去,她拼着性命大声嘶喊: 
  “乡亲们!好人们!你们看看吧!乡亲们!好人们!” 
  她指着蜂拥而来的那些狐群狗党: 
  “你们的日子不长了,天快亮了,我就是梁曙光他娘,你们抓我吧!杀我吧!我儿子会回来给我报仇的……” 
  梁曙光听到这里,焦急地抓住天柱两手问: 
  “娘怎样了?” 
  “娘被捕了。” 
  梁大娘,梁大娘,武汉谁不知道有个梁大娘。 
  她年青时有一头乌黑油亮的好头发呀, 
  她年青时有一张俊秀红润的脸膛呀, 
  她年青时有纤纤十指,由于不断地浆洗补缀,每个手指头都磨破了呀。 
  可是,现在她老了,不过,在那一刹那间,她又突然变得年青起来了。 
  梁大娘被关押起来,群众中展开了规模浩大的声援运动。连武汉最出名的大律师都亲自出庭为她申辩,她终于获得释放。 
  “释放了怎样?” 
  “她还继续斗争。” 
  “我是问你现在她在哪里?” 
  正在这时,房门上起了敲门声音。 
  梁曙光看看表,离吹起床号还有半个钟头,他寻思陈文洪也许有紧急事要跟他商议。 
  谁知还没来得及动,门已“呀”的一声自动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秦震。 
  秦震通宵未眠,从阳台上看看,蒙蒙黑暗的东方已绽出一片胭脂红的曙色,云雾笼罩,时隐时现,他就走下楼来。长江好像慵懒沉眠不作声响。梧桐树发出潮湿的青气,从叶子上落下夜雾凝成的水珠。他在前边,警卫员在后边,一直走到梁曙光门前。 
  当他听梁曙光、梁天柱从头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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