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01-拿着剪刀奔跑 续篇:深度郁闷-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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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哦……”我又重新说道。我惊奇地发现我的声音颤抖不已,仿佛我正坐在正轰隆隆地甩干衣服的洗衣机顶上,接着我又哭了。在众人面前啜泣很丢人,但是我控制不住,我体内的某个东西仿佛断了似的。我哭了十分钟后,才收拾好心情。
“你没事吧?”大卫问。
我点点头,举起衣袖擦擦眼睛。
他往前斜过身体,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你有心事吧?”
我咬咬嘴里面:“是皮格海德的事。读那封信,你知道……我也说不清楚……可能它使我想到我们的过去。”
我是在一次打性爱热线时认识了皮格海德。那时我刚搬到曼哈顿,除了一张从沃尔玛买的充气橡皮床外,家徒四壁,但是我有一台电话和一本《乡村之音》。《乡村之音》的广告上有个电话——“交友热线”。所以我拨了号码,一边喝啤酒一边聊天。我还装出一副英国口音。
你拨通电话,就会被连接到另一个拨电话的人。如果你不喜欢他,你按切断键,然后就会换到另一个人。
通常我会等对方先发话。“你阳具多大?”通常是要问的问题。
我装着英国口音开始发问:“你用什么牌子的牙膏?”
通常我会被切断。只有一次,有个人回答:“佳洁士。”
然后我说:“真的?为什么不用高露洁或格利?”
然后他说:“因为我更喜欢佳洁士的味道。高露洁不是含氟吗?我不知道氟是什么,不过我还是不敢用。”
听了他的话,我哈哈大笑。
“你知道,”他说,“你的英国口音很棒。不过你一笑就露馅了。你还得加强操练。”
我换回我自己的口音,说:“你这个混蛋,你是故意逗我笑的吧?”
他说是的。
“真不错,我很久没这么笑过了。”我说。
他说:“那正是你应该试着改变的地方。你相信你能改变你自己吗?你是那种停滞不前的人吗?”
我说:“我在池塘边长大,所以我知道停滞不前的危险。”
他说这真是好消息。接着他问:“那你为什么不问我的阳具有多大呢?其他人都会问。你不好奇吗?”
我说:“好吧,你阳具多大?”
他说:“果然如此。你果然只是找性,你只对性感兴趣。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打这电话是想找一段严肃健康的关系。”
“你开玩笑吧?”我说。
“我是认真的。”他说。
我们又断断续续聊了一小时,最后他建议我们见个面。“只是喝一杯。”他说。
第二天,我们在市中心世界金融中心的“冬季花园”见了面。我身穿牛仔裤和黄色牛津衫;他穿一套阿玛尼薄套装,小指还戴着一枚戒指。我立刻评头论足道:“当奴•;杜林普 美国纽约知名房地产商Donald Trump。才戴那个。”
他听了说:“收回那句话。”
我对他笑了笑,说我不会收回那句话的,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他说:“我想我得喝点酒了,这样我才忍受得了你,不会弃你而去。”
金融中心第一层的院子里有家中国餐馆,里面有只装满桔红色鱼的大鱼缸。我们在鱼缸前面的酒吧台坐了下来。他点了份ABSOLUT伏特加和汤力水加玫瑰青柠汁,我也点了同样一份。我故意装腔作势地说,我们竟然有相同的爱好。真是巧合,我的眼神对他说。我越来越清醒自己正在做什么。
皮格海德是个——好像没有其他词可以形容——睿智的人。他浓黑光滑的头发看上去也是那么舒服,诙谐而有魅力,他身上散发着CK那款“迷惑”香水的味道。
我跟他讲了我的广告生涯,特地强调了我小学后就没受过正规教育,但是我年少有为。这一般是我向别人炫耀的两件事。我不能谈我的父母、我的童年或我的青春期,因为这些会让他们听得毛骨悚然。他们会认为我是个不正常的人,尤其在一个投资银行人看来。
皮格海德看看他的金表,说他该走了。
我确定我们不应该拘泥于形式,我们应该直接搬到一起。我刚来纽约,见短识浅,还想像不到像我这样对他有特殊想法的人太多了。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没什么特别之处。一个曼哈顿的英俊银行家从来不缺和我这样的人约会。
在我家里的书柜上,有张我给皮格海德拍的照片。当时他正在试我圣诞节给他买的皮夹克,他身后的镜子里可以看到我在给他拍摄。我头戴滑稽的红色圣诞老人帽,鼻子上架着金边眼镜。在另一张照片里,我在缅因州一个汽车旅馆的游泳池里游泳。我记得是叫“明灯旅馆”。时值秋天,池里的水冰冷刺骨,水面上还漂着桔黄色的树叶,还有甲虫。这是我们第一次的公路旅行,那时我们已经相识一年。我记得我们从泳池上来后,回到房间,我冲了个热水澡,然后和他在床上嘻闹。我们在床上整整待了两天,只在晚上,才会去镇上惟一用玻璃杯而不是纸杯装水的那家餐馆吃牛排或意大利面。
回到曼哈顿后的一个晚上,我告诉他:“我想我爱上你了。”当时我们正斜靠在电池花园城露台的栏杆上,看飞机在头顶盘旋。对于纽约人来说,夜晚盘旋的飞机代表着星星,象征着浪漫。
他转过来对着我,说:“我也爱你,奥古斯丁。”接着他又温柔地说,“但是那不是爱情。我对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很抱歉,我没想到我们发展成这样,我不该让我们之间发生性,我不该使你错觉我们之间的关系超过朋友。是我的错。”
我被欺骗了,因为我真的爱他;我被愚弄了,我真想狠狠伤害他,报复他。你总有一天会爱上我的,我想,而那时就会太迟了。
这样又过去了一年。剧烈、饥渴的性交,还有友谊;但是没有浪漫。我得去他的公寓(我的对他来说总是太乱了);他总是做烤鸡或炖牛肉。我经常看他忙个不停:切菜、搅拌、磨辣椒粉……我会凝视他的手,沉醉地想,我爱这双手。就在这时,我动了一定要离开他的念头,我不会再在乎他对我有没有柔情蜜意了,我要决心离开他了。
我开始约会了。第一次是和提姆,我们维持了三个月;然后是内德,维持了两个星期,然后是朱利安、卡罗斯、艾瑞克……这些人都和皮格海德有相似处,身上都有他的影子。提姆是个银行家,朱利安和卡罗斯长的有点像他;内德长的不像,但他是希腊人,我想,也许这就够了。
一年后,我终于觉得自己已经摆脱了他。不再是每首歌都能让我想起他,我可以做到不整日整夜想他了,我在想,我是不是该另寻他欢了。
一天晚上,他在车里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楼下见他。那天是星期五,我本打算和吉姆去欧迪恩或农庄酒吧喝酒。“你快下来,现在。”
我爬进他的车里,心情很差。“上帝,你到底怎么了?”我记得我这样问他。可能不全是这几个词,但大意如此。“你得放宽心些,情况没那么糟,只是工作上的事而已,又不是你得艾滋了。”
但是——他检查出HIV阳性。
那天晚上,我在他家里过了夜。我抱着他,跟他表示我不在乎这个。我想让他知道,即使治不好,也还是有希望,一种强大的希望,一种因为热烈渴求而不放弃的希望。
就在那个晚上,他告诉我他其实很爱我——不是友谊,是爱情。
但当时他的话给我的感觉是,他只是出于害怕才这么说,他只是害怕自己失去一切,他根本不爱我。我更下定决心要彻底离开他,只做他的朋友,我不想受那病毒所累。我恨他,我恨他我千辛万苦地摆脱他后,他却在得了绝症后突然说爱我。他是让我如此于心不忍,他又是那么伤透我的心,他这个混蛋!
所以,现在我成了他的普通朋友,我想我已经摆脱他了。但是,很显然,我并没有完全康复,我还是心猿意马。
《深度郁闷》第二部分第四章 初学者的酒精中毒(四)
今天是二十号。在这里日子已经没有了名字,只剩下编号,显示我已经多久没喝酒的编号。我听到传言,说匿名酗酒者会议里现在有人已经数他未喝酒的日子,数到以年计了。所以这意味着,除了包括换工作换朋友在内的生活调整以外,我现在还得建立一个不同标准的日历来生活,比如中国的农历。所以今天,二十号,也许就是十九。这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有个新人进来了。
我那时正坐在交谈区,读着上星期的地区报纸,享受我难得的半小时的自由时光。这时一个新人走进来,坐在护士台那装铁丝网的玻璃窗户后面;我坐在我当初进来登记时的同一张椅子上。他一脸痛苦,脸上扭曲成一层恐惧焦急的硬壳。他应该很英俊,但是现在已经面目模糊了。
他到达时已近八点钟了,所以他在这里的首次露面应该是晚上的宣证会——那首毛绒动物歌和那段“移交仪式”。我已经迫不及待地要看好戏了。
我读完了报纸,然后去卫生间撒尿。出来时,我看见他站在摆着咖啡机和为病人准备的草药茶的咖啡桌旁,紧张地拨弄着一只塑料杯,等着新鲜咖啡出来。
“欢迎来到地狱。”我说,也拿起一只杯子,放了一只酸果蔓茶包进去。
他紧张地看着我,仿佛我背后藏着把枪。
“哦,你好!我叫海丁。”他是个英国人。
“我叫奥古斯丁。”
“请你原谅,我现在情绪不佳。我太累了,而且来这里让我觉得很痛苦,我真不敢相信我来这里了。事实上,我不相信我还活着。”
“我理解这种感受。”
“你从哪来?”他问。
“曼哈顿。”我说。我没说我来自纽约,因为我不想让一个来自伦敦的人认为我住在乡下。
“哦,真的吗?”他眼睛一亮,“我也从那儿来。”然后他又顿了顿,“是的,曾属于那儿,我来这里前公寓没了。所以等我离开这时,我也许得回伦顿和我父母待一阵子。”
咖啡好了,他倒了满满一杯。一个宁可喝劣质咖啡也不喝茶的英国人,我已经开始喜欢上他了。我们参加宣证会前还有二十分钟,所以我问:“你想出去走走吗?呼吸点新鲜空气?”
“好主意。”
我们走出去,来到后院。我们最远只许走到那条小河边上,大概一百尺。但是我们没走那么远,我们在破烂的旧野餐桌旁坐下来。抬头看星星时,我发现自己有点想家了——星星使我想起了那些摩天大楼里的灯光。
“你怎么会丢掉你房子呢?发生什么事了?”
他呷了口咖啡,叹了口气。“老实说,我丢了它是因为我吸可卡因。我把钱都花在吸毒上,已经七个月没交房租了,结果我被赶了出来。来这儿前,我住在我朋友家,条件是马上要戒毒。但是……我戒不掉,所以那个朋友和其他朋友逼我来这里。”
“他们逼你?”我问。
“嗯。他们威胁说要向移民局报告。要知道我在这个国家非法待了七年,他们说如果我不来这儿,我就会被驱逐出境。”
同是天涯沦落人,我想。要么来这儿,要么被丢掉那份轻松高薪的工作。
“那么,是吸毒,不是酗酒了?”
“不,也酗酒。”他看上去像个犯错的小孩,一个三十出头的犯错的小孩。
“那么一言以蔽之,你是一个刚从纽约公寓被赶出来的英国非法吸毒酗酒犯。”我说。
他顽皮地笑了笑:“没错,这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句话。”
从我所在的位置,我很容易就看见房子里人们开始排队上楼,我瞥见了一只毛软软的蓝耳朵。“哦,该去参加宣证了。做好准备,有你想不到的事呢。”
他警惕地看着我。
我们走过去加入了他们,海丁坐到了对面,宣证会还和以前一样索然无味。
“我要感谢莎拉今天在小组讨论时对我的拥抱。”
“我要感谢小组接受我。”
“我要感谢保罗煮了一壶新咖啡。”
孕妇保罗还在一如既往地盯着窗户里的人影看。他看似身在这里,其实从来未在这里。就像他自己怀孕了,但生孩子仿佛遥遥无期一样。
到了唱动物歌的时间,我使劲压住邪恶的笑容,静观其变。
那两只毛动物果然被扔到海丁腿上时,海丁立刻站起来,冲出房间,冲下楼。众人看着他的空椅子,面面相觑。
这时顾问说话了:“好吧各位,我们继续,继续完成宣誓。”
活动结束后,我特意慢慢地走过护士台,回房间。护士台的门关着,海丁正站在那儿和两个顾问谈话,他手势夸张,他看上去暴跳如雷。那两只动物正坐在一张桌子上,像被没收的证据。
“安定药医生”走进我们房间,砰地躺到床上。“好像我们的新朋友不喜欢这里的第一小时嘛。”他顽皮地笑。
“我也想不通。”我说。
“确实很尴尬。”他补充道,拿起他的《当代心理学》。
我想对他说些什么,但不知如何开口。“你真认为你会丢掉你的执照吗?”
他从杂志里抬起头,吸了口气,慢慢地说:“真有可能。”
他的话让我焦灼不安起来。如果我回去后他们还是会开除我呢?他们会易如反掌地说,没有我他们也干得很好。然后立刻传言四起,结果没有其他广告代理会要我了。
我坐在床边,想这个问题。到目前为止,好像还没什么迹象,但是这种事既然能发生在一个医生,一个“黄蜂”,一个航空服务员上,那也同样会发生在我身上。
过了一会儿,大鲍比走进来,坐到床上。“哎,你们认为护士台里那个家伙会怎么样呢?”
我埋在我的笔记本里(我此刻正在上面乱写一气),头也不抬地说:“那些该死的动物!他可能被它们吓坏了。”
我有写日记的习惯。在我会写字前,我有一台蓝色的录音机,我会像对老朋友一样对它倾吐心事。
“呵,那真是太糟了。我希望他能再给我们一次机会。”他的胃咕咕响了一声。“要我从厨房给你们带点什么吗?”他问。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海丁跟我说起他昨夜在护士台里的争论。“我气坏了。我跟他们说:‘我可经不起你们这样的折腾。’我说我是真心实意要戒掉毒戒掉酒的,我还以为这会是个专业的复原院,没想到是这么个滑稽幼稚的地方。”
我正往吐司上抹黄油,吐司突然断成两半。“我不是指责你,一点没有。我和你感觉一模一样。”我想起我来这里后的心路历程,我渐渐发现这里也不是一无是处。“但是,确实是慢慢有点意思了。”我想起穿着大花衣服的雷,“你再等几天看看。”
“最好是这样。”他气呼呼地说,我忍俊不禁,咬着嘴才没笑出来。海丁至多五尺二高,但似乎他没意识到这一点。事实上,他似乎觉得自己是六尺高,二百多磅重。他总觉得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