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中世纪 作者:[美] 迈克尔·克莱顿 完整版-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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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尽力跟着她,内心却恨不得她立即停下来。她终于勒住那打着响鼻、微微出汗的黑公马,用手拍拍马脖,等着他追上来。
“刚才那样不是很带劲儿吗?”她说道。
“是的,”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的确很带劲儿。”
“我看你骑得不错嘛,克里斯。你的技术大有长进了。”
他只是点了点头。经过这番折腾,他的屁股有些疼,大腿也因
从现在这个地方,他们可以看见整个现场:加德堡的遗址、修道院以及远处小山上的拉罗克堡。飘动的云彩在地上投下快速移动的阴影。空气温暖而轻柔,四周一片恬静,远处传来一辆汽车的声音。
“哦,克里斯。”她说着又亲了他一下,随后与他分开。她朝远处看了看,接着突然挥起手来。
一辆有活动折叠篷的黄色汽车沿着蜿蜒的道路朝他们开来。那是辆赛车,车的底座很低,发动机响声很大。它在离他们不远处停下,开车的人从驾驶盘后站起,在座椅的后背上坐下。
“尼盖尔!”她高兴地喊了一声。
车上那人懒洋洋地挥了挥手,那手慢慢地在空中划了个弧形。
“哦,克里斯,你是不是行行好?”索菲把马递给他,跳下马就朝山下那辆车跑去。她拥抱了那个男人,然后上了他的车。车子开动之后,她回头看了看克里斯,送给他一个飞吻。
■第五章
鳞次栉比的小屋和狭窄的街道被柔和的煤气灯光照亮,重建后的萨拉特镇在夜色中显得尤为迷人。在图里街上一个室外餐厅的白色大阳伞下,马雷克和研究生们喝着卡奥尔红葡萄酒,一直坐到很晚。
通常在这样的夜晚,克里斯·休斯都很开心,可是今晚他觉得没有一样顺心的事。今晚天太暖和,坐在金属椅上很不舒服。他要了一道自己最喜欢的牛肝菌炒珠鸡,可是却觉得那鸡肉老得像干柴,里面的蘑菇也无滋无味。就连他们聊天的话题也使他感到恼火。平常研究生们的话题总离不开当天的工作,可是今晚,年轻的建筑师凯特·埃里克森见了两个纽约来的证券交易商和他们的女友。这两对美国人年龄都在二十八九岁。克里斯很快就对他们产生了反感。
那两个男的不时地离开餐桌去打手机。那两个女的是同一家公关公司的公关人员,刚刚参加了玛莎·斯图尔特举行的大型新书发行招待会。这些人的夸夸其谈、自吹自擂很快就使克里斯感到讨厌。他们也像许多生意场上的成功者一样,认为做学问的人有点愚钝,不知道在现实世界中怎样生活,也不知道这场真正的游戏如何去玩。他心想,也许他们还认为,如果有人选择一项到二十四岁还当不了百万富翁的职业,那就不可思议了。
不过他得承认,他们非常开心。他们举杯畅饮,还问了许多关于这个项目的问题。遗憾的是,他们提的都是一般性的问题,就像旅游观光的人常提的: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吗?你们怎么知道在什么地方开挖呢?你们知道要找什么吗?你们要挖多深?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你们为什么要在那个地方干呢?那个地方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吗?”其中有个女的问道。
“那地方有两个相互对立的城堡,”凯特说道,“具有那个时代的典型特征,可是它被人忽略了,从来没有人去发掘过,这就使它真正与众不同了。”
“有那么好?还被人忽略了?”那女的皱起眉头,因为在她们那个地方,不论忽略什么,都是非常糟糕的。
“是个很理想的地方。”马雷克说道,“干我们这一行的,真正的机会只会出在被世界遗忘的地方。比方说萨拉特,就是这个小镇。”
“这地方环境十分优雅。”其中一个女的说道。两个男人又到一边打手机电话去了。
“不过问题是,”凯特说,“这个古镇能幸存下来,完全是偶然。萨拉特原先是个旅游小镇,是靠一座修道院中的文物而发展起来的。后来小镇变得很大,修道院就搬了家,搬到一个平静安宁的地方去了。萨拉特镇依然是多尔多涅河地区一个繁华的集市中心。可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它也逐渐失去了往日的辉煌。在二十世纪,它已被世界所遗忘。它已今非昔比,变得贫困起来,没有财力去重建老城区了。那些老房子依然如故,里面没有现代的管道和电器设施。有不少已经无人居住。”
凯特解释说,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镇上准备把老房子全都拆掉,建设现代化的住房。“这件事被安德烈·马尔罗①制止了。他说服法国政府拨款对它进行复建。当时人们认为他这是发神经,可是现在,萨拉特成了法国最典型的中世纪城镇,也是法国最大的旅游胜地之一。”
【① 安德烈·马尔罗,法国著名小说家,曾担任法国文化部部长达10年之久。】
“真好。”那女人含糊其词地说。这时,两个男人同时回到餐桌边坐下,把手机放进口袋,好像终于忙完了。
“什么事啊?”凯特问道。
“股市收盘了。”其中一个人解释说,“呃,你们是在谈加德堡吧?它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马雷克说道:“我们刚才在谈论说,事实上这地方以前从来没有被发掘过。它对我们来说很重要,因为加德堡是个典型的有城墙的十四世纪城堡。这个小镇在此之前就有了,大约在公元一三○○到一四○○年间,镇上大多数建筑就已经建成,或者改建了。为了更好地实施防御,城墙被加厚,形成同心圆似的双层,护城河和城门都比以前更复杂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黑暗的中世纪?”一个男的边倒酒边问。
“不是,”马雷克说道,“从技术上说,是中世纪的强盛时期。”
“总不会比我将来强盛吧?”那男的说道,“在此之前是什么呢?中世纪的衰弱时期?”
“对的。”马雷克说道。
“嘿,”那人举起手中的酒杯,“第一次正确。”
从公元前四○年开始,欧洲就受到罗马帝国的统治。法国的这个地方现在叫阿基坦,古罗马人殖民时期叫阿基坦尼亚。古罗马人在欧洲到处修建道路,管理商贸,维持治安。欧洲繁荣起来。
到了公元四○○年,罗马帝国开始撤军,兵营被逐步遗弃。罗马帝国崩溃之后,欧洲陷入一片混乱,这种状态持续了五百年。人口不断减少,商贸一蹶不振,城镇逐步萎缩。野蛮的游牧民族先后入侵,其中有哥特人和汪达尔人,还有匈奴人和北欧海盗。那段黑暗时期就是衰弱的中世纪。
“可是上一个千禧年我说的是公元一○○○年——即将到来的时候,情况开始向好的方向转化,”马雷克说道,“一个新的制度,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封建制度,开始形成,不过当时人们还没有使用‘封建’这个词语。”
在封建制度之下,地方治安由势力强大的封建领主来维持。这个新的体制行之有效。农业生产有了发展,商贸和城镇繁荣起来。到了公元一二○○年,欧洲再度兴盛。人口数量超过了罗马帝国时期。“所以公元一二○○年是强盛中世纪的开始。这是一个发展时期,文化也繁荣起来。”
几个美国人不以为然。“既然这么繁荣昌盛,为什么还要竞相建造更多的防务设施呢?”
“因为那次百年战争,”马雷克说道,“是英格兰和法兰西之间的战争。”
“那是什么战争?宗教战争吗?”
“不是,”马雷克说,“它和宗教风马牛不相及。当时大家信奉的都是天主教。”
“真的吗?那么新教徒呢?”
“当时还没有新教徒。”
“那他们在什么地方?”
“新教还没有诞生呢。”马雷克答道。
“真的?那么那场战争是为什么呢?”
“主权问题,”马雷克说道,“法国当时有很大一片土地归英国所有。”
其中有个男的不屑地皱起眉头。“你想跟我说什么呢?英国人曾经拥有过法国?”
马雷克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对于这样的人,马雷克有个专用名词:世俗粗人——对过去一无所知,但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人。
世俗粗人深信:只有现在才是最重要的,发生在过去的事情可以忽略而无大碍。当今世界是全新的,对人有强烈的吸引力,它并没有打上过去的烙印。学习历史就像学习摩尔斯电码或者学习驾驭马车一样毫无意义。中世纪无非就是那些披挂着丁当作响铠甲的骑士和那些身穿长袍、头戴尖顶帽的淑女的世界——那些东西显然是不相干的,无需多加考虑。
事实上,现代世界是从中世纪发展而来的。从法律制度、城邦国家、对技术的依赖,直到关于浪漫爱情的概念,最早都产生于中世纪。这些证券商的市场经济概念也产生于中世纪。如果这一点都不懂,那他们就连这样一些基本事实都不懂:他们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干现在这一行,这一行又是怎么衍生出来的。
约翰斯顿教授经常说,如果你不懂得历史,那你就什么也不懂。你是一片树叶,但却不知道自己是一棵大树的一部分。
那两个证券商就像有些无知的人一样,还在固执己见。“真的吗?英国曾经拥有过部分法国土地?这根本说不通嘛。英国人和法国人历来是相互仇视的。”
“不是历来……”马雷克说道,“这是六百年前的事了。当时的世界跟现在的截然不同。当时英国人和法国人的关系比现在密切。自一○六六年从诺曼底去的军队在英国登陆之后,英国的所有贵族基本上都是法国人。他们说的是法语,吃的是法式食品,行的是法国礼仪。所以他们拥有部分法国领土就不奇怪了。在法国南方,他们对阿基坦地区的统治长达一个世纪之久。”
“是吗?那还打什么仗呢?是因为法国人决定让它们完全归法国所有吗?”
“大体上是这样。”
“有道理。”
马雷克继续给他们补课。克里斯想引起凯特的注意。她脸上的棱角在阳光下显得非常分明,甚至有些刚毅,可是在烛光下,却变得相当柔和。她那副迷人的样子简直出乎他的意料。
可是她没有看他。她把专注全给了那两位证券商朋友。克里斯思忖,真是非常典型啊。不管女人们嘴上怎么说,她们实际上总是被男人的权力和金钱所吸引,甚至包括这两个庸俗不堪的笨蛋。克里斯发现自己正在研究这两个家伙的手表。他们都戴着又大又笨的劳力士,不过金属表带却比较松,所以那表就像女人的手镯似地在手腕上晃荡。这反映了有钱阔佬的玩世不恭,这种懒散邋遢说明他们在休长假。克里斯觉得很恼火。
其中一个家伙开始摆弄自己的手表,让它在手腕上打起了转转。克里斯终于按捺不住了。他迅速从桌子边上站起来,嘴里嘟哝了个借口,说要回现场去检查一下分析结果,然后就沿着图里街朝小镇老城区边上的停车场走去。
一路上他看见的似乎都是些情人,他们成双成对地挽着手散步,女的还把头搭在男的肩膀上。他们显得非常放松,相互之间无需任何语言,完全沉醉在周围的环境之中。每当他从一对情人旁边走过时,心里就增添一份怒气,步伐也随之加快。
钻进汽车之后,他感到一阵轻松,径直驱车回去了。尼盖尔!
什么样的傻瓜才会取尼盖尔这样的名字?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凯特又去了加德堡的那座教堂,用绳子吊在天花板下面。她的对讲机响起来,一个声音喊道:“热粉蒸肉!热粉蒸肉!在四号区。来拿吧!供应午饭了。”
这是队里的暗号,意思是有了新发现。他们通话中的重要内容全都用暗语表示,因为他们知道当地官员有时会监听他们的通话。在其他现场,有时考古人员刚刚有了一些发现,还没来得及进行记录和评估,官方就派去一些特工把东西强行没收。虽然法国政府对文物采取了开明的态度在许多方面比美国人强,个别现场视察人员的朝三暮四却是出了名的。当然,外国人染指法国的辉煌历史,常常会引起一些不满。
她知道四号区在修道院那边。她思忖着是继续留在小教堂,还是跑老远的到那边去,最后决定还是去看看。实际上,他们每天的大量工作都枯燥无味,平淡无奇。他们都需要激动人心的新发现来鼓舞自己的情绪。
凯特从加德堡镇的废墟中穿过。她能在自己的想像中重建这片废墟,能想像出这座小镇重建后的全貌,这一点是其他人所望尘莫及的。她喜欢加德堡,因为这是战争时期设计和建造起来的,是一座并非虚构的小镇。她发现它真真切切地存在,而且也是她在建筑学院里面感受不到的。
她感觉脖子和腿被太阳晒得火辣辣的。她大概是第一百次想到自己能到法国来是多么幸运,否则她还会呆在纽黑文艺术和建筑大楼第六层一个拥挤不堪的工作室内。那里的大配景窗里所看见的殖民时期的达文波特学院和哥特式的佩恩·惠特尼体育馆都是仿建的。她觉得那所建筑学院里气氛沉闷,觉得那幢艺术和建筑大楼令人压抑,所以她对自己改学历史从来不觉得后悔。
她很适应在多尔多涅河这支考古队工作。当然了,法国南部的炎热夏季是躲不过的,但是到目前为止,这个夏天的气候还算宜人。不过,有些男人她得防着点儿。早些时候马雷克曾经向她献过殷勤,后来是里克·张,很快她发现自己还要与克里斯·休斯周旋。那个英国姑娘对他的冷落使他耿耿于怀——在佩里戈尔,他显然是唯一没见过这种冷落的人,而现在他就像是一只受到伤害的小狗。昨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盯着她。男人们似乎没有意识到,心理学上所谓回跳行为是多多少少带有侮辱性的。
她沉思着,慢慢走到河边。考察队在那里放了一条小划子,是供他们渡河用的。
在那儿等候她的,是笑眯眯的克里斯·休斯。
他们上了小船之后,他主动地说:“我来划吧。”他轻松地将小船朝对岸划去。她没有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仰面对着太阳。她感到温暖,感到放松。
“天太好了!”她听见他在说。
“是啊,很好。”
“你知道吧,凯特,”他说道,“昨天的晚饭我还真喜欢。我当时在想也许……”
“你很会恭维人,克里斯,”她说道,“不过我得跟你实话实说。”
“真的?说什么呢?”
“我刚跟一个人断了来往。”
“哦,呃……”
“我想休息一段时间。”
“哦,”他说道,“那当然。我明白。可是也许我们还能……”
她朝他嫣然一笑,“我觉得不妥。”她说道。
“哦,那好吧。”她看见他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色。他说道:“你知道吧,你是对的。我想我们最好就保持同事关系,真的。”
“同事关系。”她说着跟他握了握手。
小船到了对岸。
在修道院,四号区上面一圈站了许多人,正朝发掘坑里看。
那坑二十英尺见方,十英尺深。发掘者们在北侧和西侧都发现了石拱门的侧面。这说明挖掘工作已经到了修道院原址下面的地下墓。石拱下面的土夯填得很实。上星期,他们在北面那个拱门下挖了一条沟,可是没有什么结果。他们用坑道木把它支撑起来,然后就没有再去管它。
现在他们把所有的兴趣都放在东侧的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