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林风声 作者:肯尼斯·格雷厄姆-第1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伏的北方诲洋,而杯中的酒,闪耀着热烈的红宝石光芒,恰似南方的心脏,为有勇气与它脉搏合拍的人而跳动。这两重光芒:游移不定的灰光和固定不变的红光主宰了河鼠,把他牢牢缚住,使他心迷神驰,无力抗拒。这两重光以外的清静世界远远退去,不复存在了。只有航海鼠的话音,那滔滔不绝的奇妙的话音。它究竟是说话,还是时而变成了歌唱,变成水手们起锚时高唱的号子,帆索在呼啸的东北风里的嗡嗡低吟,日落时澄黄色的天空下渔人拉网的歌谣,游艇或帆船上弹奏吉他或曼陀林的琴音?这话音似又变成了风声,开始是呜咽悲鸣,随后逐渐转强,变成咆哮怒吼,又越升越高,成了撕心裂肺的尖叫,然后又渐渐降低,成了满帆边缘在空气里振动的悦耳的颤音。这位着了魔的聆听者,仿佛听到了所有这些声音,还夹杂着海鸥和海燕饥饿的悲鸣,浪祷拍岸时轻柔的轰响,沙滩表示抗议的呼喊。河鼠揣着一颗怦怦狂跳的心,随着这位冒险家游历了十几个海港,经历了战斗,脱险,聚会,交友,见义勇为的壮举。
他时而在海岛探宝,时而在平静的泻湖钓鱼,时而又整天躺在温暖的白沙上打盹。他听他讲深海捕鱼,用一哩长的大网捞起银光闪闪的鱼群;听他讲突如其来的危险,在月黑风高的夜晚,排山巨浪的狂吼,还有大雾天头顶上忽地冒出巨轮高耸的船头;听他讲返回故里的欢乐,船头绕过海岬,驶进灯火通明的海港;码头上人影晃动,人群在欢呼,大缆索啪地甩了过去,水沫四溅;他们吃力地走上陡峭的小街,向那挂红窗幔的温煦快意的灯光走去。
后来,河鼠在白日梦里仿佛看到,探险鼠已经站起身来,但仍在说个不停,那双海灰色的眸子仍旧紧紧盯着他。“现在,”他轻轻地说:“我又上路了,朝着西南方向,风尘仆仆地一连走许多天,直到到达我熟悉的那个坐落在海港峭壁上的灰黄色滨海小镇……在那儿,从昏暗的门道向下望去,可以看到一行石阶,上面覆盖着长长的粉红色缬草,石阶的尽头,便是蓝莹莹的海水。古老的海堤上的铁环或桩柱上,系着一些小艇,漆成鲜艳的色调,跟我小时候常爬进爬出的那些小艇一个样。涨潮时,鲑鱼随波跳跃,一群群的鲭鱼银光闪闪,欢蹦嬉戏,游过码头和海滩边。巨轮日夜不停地在窗前徐徐滑过,驶向碇泊处或大海。所有的航海国家的船只,早晚都要抵达那里,在一定的时辰,我选中的那条船就会抛锚。我不急于上船,而是静候时机,直到我相中的那条船驶进河中央,载满了货,船首朝向海港时,我才乘小艇或攀着缆索悄悄溜上船去。于是早晨一觉醒来,我就会听到水手的歌声和沉重的脚步声,绞盘的嘎吱声,还有收锚索时欢快的哐啷声。我们扯起船首三角帆和前桅帆。船离岸时,港边的白色房屋就从我们身边慢慢滑开,航海就此开始!当船向海岬缓缓驶去时,她全身披满了白帆;一到外海,她便迎着汪洋大海的万顷碧波,乘风破浪,直指南方!
“你呢,小兄弟,你也要来的;因为光阴一去不复返,南方在等着你。冒一次险吧!注意听从召唤,趁着时机还没有溜走!你只消砰地关上身后的门,迈开可喜的一步,你就走出了旧生活,跨入了新生活!过了很久很久,有一天,杯中的酒饮干了,好戏演完了,如果愿意,你就溜溜达达往家走,在你安静的河边坐下来,揣着满脑子精彩的回忆,款待你的朋友们。你撵上我毫不费力,因为你年轻。而我已经上了年纪,行动迟缓了。我会一步一回头盼着你,总有一天我准会看到你步履匆匆,心情愉快,面对着偌大的南方,走过来的!”
他的话音越来越小。听不见了,就像一只虫子的小喇叭由强变弱,杳无声息了。河鼠楞愣地瘫在那儿,最后只见白色的路面上,远处一个小点。
河鼠木木地站起来,动手收拾午餐篮子,仔仔细细,不慌不忙。他木木地回到家里;归拢一些小件必需品和他珍爱的特殊物品,装进一只背包。他慢条斯理从容不迫地干着,在屋里来回转游,像个梦游者,张着嘴不住地倾听。然后,他把背包甩到肩上,仔细挑选了一根粗棍,准备上路。他半点也不着急,可也毫不迟疑,一脚迈出了家门。就在这当儿,鼹鼠出现在门外。
“喂,鼠兄,你要去哪?”鼹鼠一把抓住河鼠的胳臂,惊愕地问。
“去南方,跟别的动物一道。”河鼠梦呓般地喃喃道,连看也没看他一眼。“先去海边,再乘船,到那些呼唤我的海岸去!”河鼠坚决地径直往前走,仍旧不慌不忙,但是毫不动摇。鼹鼠慌了神,忙用身子挡住他,同时盯着他的眼睛瞧。他发现,河鼠目光呆滞,凝固,出现一种波浪般浮动的灰色条纹,不是他朋友的眼睛,而是别的什么动物的眼睛!他用力把他抓牢,拖回屋里,推倒在地上,按住不放。
河鼠拼命挣扎了一阵,然后。像是突然间泄了气,躺着一动不动,虚乏无力,闭着眼睛,直打哆嗦。鼹鼠随即扶他起来,坐在椅子上。他全身瘫软,蜷缩成一团,身子剧烈地抽搐,过后,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干嚎。鼹鼠关紧了门,把背包扔进一个抽屉,锁好,然后静静地坐在朋友身边的桌子上,等着这阵奇怪的邪魔过去。渐渐地,河鼠沉入了惊悸不宁的浅睡,间或惊醒过来,嘴里面咕哝着,在懵懂的鼹鼠听来,全是些荒诞不经的异国事情。过后,河鼠就睡熟了。
鼹鼠心绪焦虑不安,暂时离开河鼠,忙了一阵家务。天快黑时,他回到客厅,看到河鼠仍呆在原地,完全清醒了,只是没精打采,一声不吭,神情沮丧。他匆匆看了一下河鼠的眼睛,发现那双眼睛又变得像以前一样清澈、乌黑、棕黄,这使他颇为满意。
于是他坐下来,试图使河鼠打起精神,讲讲刚才发生的事情。
可怜的河鼠竭力一桩桩一件件作着解释:可是那些多半属暗示性的东西,他用冷冰冰的语言又怎么说得清呢?他怎能对另一个人复述那曾经向他歌唱的迷人的海声,又怎能再现航海鼠的千百种往事的魔力?现在魔法已破,魅力消失了,几小时前那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天经地义的事情;连他自己也很难解释了。
所以,他没能使鼹鼠明白他那天的经历,就不奇怪了。
对鼹鼠来说,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就是那阵狂热病,尽管使河鼠受到打击,情绪低落,但终究已经过去,他又清醒过来了。
一时间,他似乎对日常生活中那些琐事没了兴趣,对季节变换必然带来的变化和活动,也无心去作安排了。
后来,鼹鼠像是漫不经心地把话题转到正在收获的庄稼,堆得高高的车子,奋力拉车的马匹,越长越高的草垛,还有那冉冉升起的一轮皓月,照着光地上遍布的一捆捆庄稼。他讲到处处苹果在变红,野果在变黄,讲到制作果酱、蜜渍水果、蒸馏酒类;就这么一样一样,轻轻松松就谈到了隆冬,冬天的热闹欢乐,温暖舒适的屋内生活。这时,他简直变得诗意盎然了。
渐渐地,河鼠坐了起来,和他交谈了。他呆滞的眼睛又亮了,恹恹的神情消退了。随后,乖觉的鼹鼠悄悄溜开,拿来一支铅笔,几页纸,放在朋友肘旁的桌子上。
“你好久没作诗了,”鼹鼠说,“今晚你可以写点诗试试,而不必——呃,老是冥思苦想了。我估摸着,你要是写下几行——哪怕只是几个韵脚你就会觉着好过多了。”河鼠倦怠地把纸笔推开,可是细心的鼹鼠找个由头离开了客厅。过了一会,他从门边往里窥看时,只见河鼠已在聚精会神,两耳不闻窗外事。他时而在纸上写字,时而嘬着铅笔头。尽管嘬铅笔头的时间比写字的时间多得多,可鼹鼠还是快慰地看到,他的疗法到底开始奏效。
第十章:蟾蜍历险续记
树洞的大门朝东,因此蟾蜍一早就醒了,部分是由于明亮的阳光射进来,照在他身上,部分是由于他的脚趾尖冻得生疼,使他梦见自己睡在他那间带都铎式窗子的漂亮房间的床上。他梦见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他的被子全都爬了起来,一个劲儿抱怨说受不了这寒冷,全都跑下楼到厨房烤火去了。他也光着脚跟在后面,跑过好几哩长冰凉的石铺道路,一路跟被子争论,请它们讲点道理。若不是因为他在石板地上的干草堆里睡过好几星期,几乎忘记了厚厚的毛毯一直捂到脖子的温馨感觉,他兴许还会醒得更早。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那双冻得直叫苦的脚尖,闹不清自己究竟在哪。他四下里张望,寻找他熟悉的石头墙和装了铁条的小窗;然后,他的心蓦地一跳,什么都想起来了——他越狱逃亡,被人追撵,而最大的好事是,他自由了!
自由!单是这个字眼和这个念头,就值五十条毛毯。外面那个欢乐的世界,正热切地等待他的胜利归来,准备为他效劳,向他讨好,急着给他帮助,给他作伴,就像他遭到不幸前的那些老时光一样。想到这,他感到通身热乎乎的。他抖了抖身子,用爪子梳理掉毛发里的枯树叶。梳洗完毕,他大步走进舒适的早晨的阳光,虽然冷,但充满信心,虽然饿,但充满希望。昨天的紧张恐惧,全都被一夜的休息睡眠和诚恳热情的阳光一扫而光。
在这个夏天的早晨,周围整个世界都属于他一人。他穿过带露的树林时,林中静悄悄。走出树林,绿色的田野也都属他一人,随他想干什么。来到路上,到处是冷冷清清.那条路像一只迷途的狗,正急着要寻个伴儿。蟾蜍呢,他却在寻找一个会说话的东西,能指点他该往哪去。是啊,要是一个人轻松自在,心里没鬼,兜里有钱,又没人四处搜捕你,要抓你回监狱,那么你信步走来,随便走哪条路,上哪里去,都一个样。可讲实际的蟾蜍却忧心忡忡,每分钟对他来说都事关重要,而那条路却硬是不开口,你拿它毫无办法,恨不得喘它几脚才解气。
这个沉默不语的乡间道路,不一会就有了一个怯生生的小兄弟,一条小渠。它和道路手拉手,肩并肩慢慢往前走,它对道路绝对信赖,可对陌生人都同样闭紧了嘴,一声不吭。“真讨厌!”蟾蜍自言自语说。“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它俩一定是从什么地方来,到什么地方去的。这一点,蟾蜍,小伙子,你总没法否认吧。”于是他耐着性子沿着小渠大步朝前走去。
绕过一个河湾,只见走过来一匹孤零零的马,那马向前佝偻着身子,像在焦虑地思考什么。一根长绳连着他的轭具,拽得紧紧的,马往前走时,绳子不住地滴水,较远的一端更是掉着珍珠般的水滴。蟾蜍让过马,站着等候,看命运会给他送来什么。
一只平底船滑了过来,和他并排行进。船尾在平静的水面搅起一个可爱的旋锅。船舷漆成鲜艳的颜色,和纤绳齐高。船上唯一的乘客,是一位胖大的女人。头戴一顶麻布遮阳帽,粗壮有力的胳臂倚在舵柄上。
“早晨天气真好呀,太太!”她把船驾到蟾蜍身旁时,跟他打招呼。
“是的,太太,”蟾蜍沿着纤路和她并肩往前走,彬彬有礼地回答。“我想,对那些不像我这样遇到麻烦的人,确实是一个美好的早晨。你瞧,我那个出了嫁的女儿给我寄来一封十万火急的信,要我马上去她那儿,所以我就赶紧出来了。也不知道她那里出了什么事儿,或者要出什么事儿,就怕事情不妙,太太。你要也是做母亲的,一定懂得我的心情。我丢下自家的活计——我是干洗衣这行的——丢下几个小不点儿的孩子,让他们自己照料自己,这帮小鬼头,世上再没有比他们更淘气捣乱的了。而且,我丢了所有的钱,又迷了路。我那个出了嫁的女儿会出什么事儿,太太,我连想也不愿想!”
“你那个出了嫁的女儿家住哪儿,太太?”船娘问。
“住在大河附近,”蟾蜍说,“挨着那座叫蟾宫的漂亮房子,就在这一带什么地方。你大概听说过吧?”
“蟾宫?噢,我正往那个方向去,”船娘说。“这条水渠再有几哩路就通向大河,离蟾宫不远了。上船吧,我捎带你一程。”
她把船驾到岸边,蟾蜍千恩万谢,轻快地跨进船,心满意足地坐下。“蟾蜍又交上好运啦!”他心想,“我总能化险为夷。马到成功!”
“这么说,太太,你是开洗衣行业的?”船在水面滑行着,船娘很有礼貌地说。“我说,你有个颇好的职业,我这样说不太冒失吧?”
“全国最好的职业!”蟾蜍飘飘然地说。“所有的上等人都来我这儿洗衣——不肯去别家,哪怕倒贴他钱也不去,就认我一家。你瞧,我特精通业务,所有的活我都亲自参加。洗;熨,浆,修整绅士们赴晚宴穿的讲究衬衫——一切都是由我亲自监督完成的!”
“不过,太太,你当然不必亲自动手去干所有这些活计啰?”船娘恭恭敬敬地问。
“噢,我手下有许多姑娘,”蟾蜍随便地说。“经常干活的有二十来个。可是太太,你知道姑娘们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邋遢的小贱货。我就管她们叫这个!”
“我也一样,”船娘打心眼里赞同说。“一帮懒虫!不过我想,你一定把你的姑娘们调教得规规矩矩的,是吧。你非常喜欢洗衣吗?”
“我爱洗衣,”蟾蜍说。“简直爱得着了迷。两手一泡在洗衣盆里,我就快活得了不得。我洗起衣裳来大轻松了,一点不费劲!我跟你说,太太,那真是一种享受!”
“遇上你,真幸运啊!”船娘若有所思地说。“咱俩确实都交上好运啦!”
“唔?这话怎么讲?”蟾蜍紧张地问。
“嗯,是这样,你瞧,”船娘说。“我跟你一样,也喜欢洗衣。其实,不管喜欢不喜欢,自家的衣裳,自然我都得自己洗,尽管我来来去去转游。我丈夫呢,是那样一种人,老是偷懒,他把船交给我来管,所以,我哪有时间料理自家的事。按理。这会儿他该来这儿,要么掌舵。要么牵马——幸亏那马还算听话,懂得自个儿管自个儿。可我丈夫他没来,他带上狗打猎去啦,看能不能打上只兔子做午饭。说他在下道水闸那边援我碰头。也许吧——可我信不过他。他只要带上狗出去,就说不好了——那狗比他还要坏……可这么一来,我又怎么洗我的衣裳呢?”
“噢,别管洗衣的事啦,”蟾蜍说,这个话题他不喜欢。“你只管一心想着那只兔子就行啦。我敢说,准是只肥肥美美的兔子。有葱头吗?”
“除了洗衣,我什么也不能想,”船娘说。“真不明白,眼前就有一件美差在等着你,你怎么还有闲情谈兔子。船舱的一角,有我一大堆脏衣裳。你只消捡出几件急需先洗的东西——那是什么,我不好跟你这样一位太太直说,可你一眼就瞅得出来——把它们浸在盆里。你说过,那对你是一种愉快,对我是一种实际帮助。洗衣盆是现成的,还有肥皂,炉子上有水壶,还有一只桶,可以从渠里打水。那样。你就会过得很快活,免得像现在这样呆坐着,闲得无聊,只好看风景,打呵欠。”
“这样吧,你让我来掌舵!”蟾蜍说,他着实慌了。“那样你就可以依你自己的办法洗你的衣裳。让我来洗,说不定会把你的衣裳洗坏的,或者不对你的路子。我习惯洗男服,那是我的专长。”
“让你掌舵?”船娘大笑着说。“给一条拖船掌舵,得有经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