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红尘 by伊云-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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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寻的帮助下,莫逸尘坐起身,靠在床头,无力地闭著眼,任由不寻给他喂了一些稀粥。
“不寻,谢谢你,长久以来,总是你在照顾著我。”
吃了点东西後,莫逸尘的身体总算恢复了一些气力。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就令不寻感到不安。
“公子,你别这麽说。应该是不寻感谢你和老爷当年收留才对。”
不寻将吃剩的食物撤下,然後回到床边为莫逸尘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接著,不寻在床边坐下,明亮的眼中盛满期盼,盯著莫逸尘。
“公子……如今,既然已经找到玄土玥,不如……我们回竹林小舍去吧。”
“回竹林小舍?”莫逸尘攸然睁开眼,喃喃自语。
“是啊,当初公子不就为了玄土玥才留下的吗?现在,公子已经完成了老爷的遗命,那就没有必要再留在这了,不是吗?”
“可是……”
的确,最初他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寻找玄土玥,所以才与柴荣交换条件,留在他身边。但经过这麽多年,真正到了要离去的时刻,他的心中却已然割舍不下……
见到莫逸尘犹豫不决的眼神,不寻的脸上顿时爬满惊恐,双手按住莫逸尘的肩膀。
“公子,不要再想了,我们明天就回去。”
“不,”莫逸尘坚定地摇摇头,“不寻,至少等到柴荣回来再说吧……”
他决定了,不管怎麽样,他都要先等到柴荣搬师回京。不然的话,恐怕……
听到莫逸尘的回答,不寻刹时间像是坠入冰窖一般,手脚冰冷……晚了,一切都晚了……
“应须──应须──我知道你在这,你快给我出来!”不寻一口气冲到梨林中,朝著四周空空荡荡的林子,大声哭喊著。
“丑死了,干嘛哭得那麽难看?”
暗绿色的身影在一棵梨树下徐徐显现出来,亮绿的双眼看向满脸泪痕的不寻。
不寻一反常态地没有理会应须的恶毒的言语,反而倾身向前一把抓住应须的衣袖,浓浓的哭腔中尽是请求:“应须,带公子走吧!我知道你办得到的……不管是用什麽办法,只要能离开这里就好!”
“心留在这儿,光是带走一个躯壳,又有什麽用?”应须的话无情地道出了残酷的事实。
“但是……公子他……如果再不走的话,他……”
不寻泣不成声,紧抓著应须的双手关节泛白,剧烈地颤抖著。
“唉,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把他架走啊……”
低头饮泣的不寻没有发现,应须的眼中是前所未见的深沈的失落……
四十七
一个月後,柴荣的军队大败汉军,得胜归朝。
刚回到皇宫,来不及洗去沙尘,柴荣就马不停蹄地来到离宫。
“逸尘,我回来了!”
人还未到,柴荣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引起莫逸尘和不寻的注意。紧接著,一个俊朗的身影走进屋内。
“柴大哥,听说你打败了汉军,恭喜你了。”不寻首先向柴荣道贺,但语气却不是该有的雀跃。
“要不是顾虑到久战在外,士卒疲累,这一次我可以一举攻下太原的。”提到刚刚结束的战斗,柴荣难免兴致勃勃,“不过没关系,刘崇他受此重创,也成不了什麽气候了,相信收取太原指日可待。接下来,最主要的是要先整顿内政。”
半卧在榻上的莫逸尘欣然一笑:“柴荣,你越来越有君主之风了。”
“等一下,我不是来和你讨论这个的。你的伤如何了,让我看看。”
说著,柴荣就要坐到床边为莫逸尘把脉。莫逸尘见势连忙将手腕藏起,一边对寻说道:“不寻,你去为皇上沏杯茶来吧。”
不寻拧著双眉,站在原地迟疑了片刻,动了动嘴唇,本想说些什麽,但是接触到莫逸尘的目光,只好作罢,走出屋外。
不寻走後,莫逸尘将注意力放回柴荣身上。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
“逸尘,你怎麽了,为什麽不让我把脉?”
“柴荣,太医已经来看过,他说并无大碍,不必再劳你费心看诊。况且,你已是当朝天子,不该再做这些行医之事。”
“我还没说你,你倒先向我说教了。我问你,这伤是怎麽来的?”
柴荣板起脸,感觉就像是书塾的先生正在质问犯错的学子,莫逸尘不禁莞尔。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的确,我是知道。穆行都告诉我了,包括你是如何不顾自己安危,强行收服玄土玥,结果导致身受重创。”
“那麽皇後的事,你也知道了吗?”突兀的话题从莫逸尘嘴里脱口而出,转移了柴荣的注意力。
柴荣的愀然变下脸色,然後轻点一下头。
“我想不到,昭缘她会选择这种方式来了断,是我亏欠了她。”
“柴荣……有时候我在想,我的存在,是不是一个错误……”
“不许你这样想。”柴荣冲动地打断莫逸尘的话,“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与你无关,有罪的话,让我一个人来承受就好。”
“算了,柴荣,不要再说这些了。你离开这麽久,朝中一定有很多政事等著处理,你不要在这儿逗留太久。”
“可是你的伤……”柴荣对莫逸尘的伤仍是放心不下。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的伤太医已经看过,没什麽要紧的。”莫逸尘坚决地说道。不管怎麽样,他决不能不让柴荣为他看伤。
“那好吧,我今晚再来看你。”
柴荣从床边站起身来,刚要走,忽然间又想起什麽,低头深深地看著莫逸尘恬淡的俊颜。
“逸尘……”柴荣低声唤道。
“嗯?”正要闭目养神的莫逸尘掀起眼帘看向柴荣。
“我还没祝贺你终於找到玄土玥,完成了祖上遗命……”
“谢谢你。”莫逸尘淡淡地勾动唇角。
“不过,即使你已找到玄土玥,我也不想让你离开。”
莫逸尘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他的眼眸变得深沈幽远。
静默片刻後,莫逸尘再次扬起笑颜,许下他这一生中最重的一句诺言:“柴荣,我不会走的。”
听到这句话,柴荣立时长松了一口气。而正巧走到门外的不寻,无意间听见莫逸尘的话,呆立在原地,手中的茶杯,碎落一地……
“公子,”柴荣走後,不寻来到莫逸法床前,眼中溢满泪光,“你为什麽还要留下来?我们为什麽不回竹林小舍去呢?”
“不寻,没用的,现在走也来不及了……”莫逸尘悠悠睁开眼,“原来,命运真的是不可战胜的……爹的卦,我今天终於亲身验证了……”
莫逸尘一手捂住胸口,一手掩著嘴,一阵低咳。当他抬起头,嘴角残留著殷红的血丝,摊开的手掌内,一滩鲜血触目惊心……
“公子!”不寻急匆匆地取地取来干净的绢巾,为莫逸尘拭去血痕,斗大的泪珠从眼眶中滚滚掉落,“公子……你这是怎麽了……你的伤,怎麽会越来越严重……”
“不要难过,不寻,生死有命,每个人都会有那麽一天的。”因为刚才的咳血,莫逸尘的呼吸略显急促,说话的语气也虚弱许多。
“不,不对!是我害了你,公子……呜──是我对不起你……”
“行了,不寻,不要说了。这不单单是谁的错,而是天意如此。”相对於不寻的激动,莫逸尘的乌黑的双眸还是一贯的淡然。
“不,公子,一定还有办法的!对了,喝药……药应该熬好了,你等一下,我去端来给你。”说著,不寻就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转眼间就消失在门口。
莫逸尘只得无奈地摇摇头,他的伤──已经不是靠药能够医好的了。
突然间,莫逸尘靠在床沿再度咳起来,胸腹不断地猛烈收缩,连带著身体也随之剧烈地颤动。
这时,一双手臂环住了他已经不堪负荷的身躯,沈沈的叹息声从头顶传来:“你怎麽这麽傻?这样对你有什麽好处?”
“……应须,你还是不懂。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你这个傻瓜,真是傻透了……”
强忍的声音再也掩饰不住哽咽的语调,一身绿衣的人将莫逸尘紧紧地抱在怀中。
四十八
院里的梨花谢了……又要开了,转眼又是一个寒暑。
一道消瘦的素色人影坐在梨树下,专注地望著枝头的新芽。身著皇袍的柴荣悄声走近他的身後,伸手将他轻拥入怀。
“逸尘,你又瘦了。”柴荣将头埋进莫逸尘的颈窝,心疼地低语。
“近日感染风寒,食欲不振,故而才会瘦了些吧。”莫逸尘不以为意地笑笑。
近一年来,他始终瞒著柴荣有关他吐血的症状。但是他的日渐憔悴却骗不了人,所以他时常要找一些借口来敷衍。
“你又在骗我了。”柴荣绕到莫逸尘面前,双臂依然扣在莫逸尘肩头,“逸尘,我不是瞎子,我知道你的伤至今还没有完全康复。你不但瞒著我你的伤势,就连我差人送来的药你也分毫未动。你到底想要怎样?”
“柴荣,我知道我隐瞒不了多久,但至少,我不想让你为我忧心。你整日为国事操劳已经够辛苦的了……”
“这跟国事没关系!”柴荣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语调也高昂起来,“你以为你不告诉我实情,也不喝药,我就不会担心了?逸尘,你这是在要我的命!”
柴荣的话让莫逸尘倒抽一口冷气,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逆流。
“柴荣,你这话……”
柴荣的左手伸向莫逸尘的腰侧,牵起他苍白骨感的手掌,双眼注入所有深情,认真地凝视著莫逸尘如宝石般闪烁耀眼的黑眸。
“逸尘,生死契约,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你以我是在与你说笑吗?为什麽你还是不肯相信我的誓言?”
不敢面对柴荣的热情的眼神,莫逸尘低下头。并不是他不相信柴荣,而是……
自从收服玄土玥之後,他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他知道,他的时间已然不多……这样的他,如何与柴荣执手白头?
“柴荣,我相信你。为了你,我会保重我的身体。所以……请你安心地去北部诸州巡视吧。”
“你怎麽知道的?”
柴荣本来意欲前往北部巡查漕运水路,不过後来却因为莫逸尘的病情而耽搁下来。
“前日,穆行与李虎前来探望时无意间说起的。柴荣,别忘了你的志愿──消除祸乱,安顿黎民,这是你的心愿,也是我对你的期望。”
“可是你的病情叫我如何放心……”
“放心吧,我不会那麽容易就输给这伤痛,我会等你回来的。”
莫逸尘将手覆上柴荣的眉宇,为他抚去眉间的凹谷,同时,脸上挂著一如往常的轻淡笑容。
“好,既然你这麽说,那我即日就动身,至多不超过二十日就回来,你一定要等我。”柴荣将莫逸尘的手包裹在牚心,放到唇边,许下约定。
“嗯。”莫逸尘轻轻点头。
“那我马上下旨差人去准备。”说著,柴荣便起身向外大步走去。
“柴荣──”莫逸尘跟著站起身来,对著柴荣的背影,叫住了他。
“怎麽了?”柴荣停下脚,转回头,看著似有一脸不舍的莫逸尘。
“答应我,不论发生什麽事,你一定要做个好皇帝,做个名垂青史的明主圣君。”
“我会的。”回应莫逸尘的,是一声肯定地答复。
柴荣的脸上飞扬起一抹自信狂傲的笑容,张扬的眼神一如初见时那般热烈狂放。莫逸尘深深地审视著柴荣刚毅的五官,英挺的身形,这是最後一次了……他要仔细地把他的一切深刻进灵魂之中……
柴荣走後,莫逸尘捂住左胸,跌坐下来,从身体深处迸出激烈的咳声,一口殷红的鲜血再也忍不住地破口而出……
对不起,柴荣……我骗了你……如今的我已是风中残烛,这脆弱的肉体早已濒临崩溃……对不起,除此之外,我别无它法……
身体无力地向一边倾倒,正巧跌入一个温暖的怀中。紧接著,一张白净的丝巾触上他的唇边,拭去了嘴角鲜红的血丝。
“公子,我知道你很难过,如果想哭,就哭出来吧。”不寻扶著莫逸尘,忧伤让他年轻的脸蛋失去了过往的光彩。
莫逸尘将头靠在不寻胸前,一只手不得不紧拽著不寻胸前的衣襟,才能勉强稳住无力下滑的身躯。惨白的面容不但没有照不寻所说,溢出泪滴,反而浅浅地笑开。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不寻,这就是红尘吧,让人醉迷深陷,欲罢不能……但……我不後悔……也不悲伤……”
柴荣走了,临走前,他将陪伴了他逾七载,随他出生入死的惊尘留在宫中。
“惊尘老了,不便再作长途跋涉。”柴荣是这样对他说的。但是,莫逸尘知道,柴荣是故意将惊尘留下陪伴他的。
一早,莫逸尘就来到马厩。难得今日他的精神特别好,苍白已久的面颊也浮现出了淡淡的红润。於是他决定来看望许久不见的惊尘。
一见到惊尘,莫逸尘心中立时百感交集。因为惊尘,他与柴荣再次相逢……之後,又有多少个日子,他与柴荣共同坐在它的背上,游历过名山胜水……
……我给这匹马起了个名字,叫‘惊尘’…… 这是为了纪念我们重逢。那天,这马不是差点就伤了你吗……如今再想起柴荣说过的这些话,感觉竟是这样的──温馨……
“真是时光如逝啊,”抚摸著惊尘的鬃毛,莫逸尘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惊尘低语,“一晃七年过去了。”
而他,与柴荣相识已过九载了……竹林小舍中初识,汴京城中再会,邺州城郊赏梨,澶州城中诉情……所有的点点滴滴──包括柴荣的霸道,柴荣的温柔,柴荣的狂傲……他都会铭刻在心上,一生难忘,永世珍藏……
“这麽多年来,柴荣他四处征战,多亏有你啊。”
为惊尘添了些料草後,莫逸尘爱怜地轻拍了几下惊尘的头颅。之後,他依依不舍地步出马厩。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惊尘一眼,轻吐一句:“惊尘,我走了,保重。”
随著莫逸尘离去的脚步,惊尘发出了一声悲凉的嘶鸣……
月光下的梨花……终於开了啊……
莫逸尘静静地坐在阶前的石凳上,看著片片花瓣点缀了深寂的夜幕。
傲然开放著的白色花朵,宛如偎在母亲怀里的孩子般,贪婪地汲取著叶中的温暖。但奈何夜风无情,纵然有百般眷恋,最後还是只能无声地飘落。
就像他,明知非走不可,却一直徘徊不定。只因为,这里还有他最挂心的牵绊……可是现在,他不得不走了,从那个世界发出的曙光在他眼中已经越来越清晰,如果他再继续留恋下去的话,恐怕……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谁复在。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对著满地的落花,莫逸尘轻声低吟。明年,又有谁会陪柴荣赏梨呢?
猝然,胸中一阵刺痛传来,好似一把利剑刺穿了他的心口,莫逸尘吃痛地弯下身。
“公子!”为莫逸尘端来茶水的不寻见状立刻丢下茶杯,向莫逸尘奔来。
扶正莫逸尘的腰身,不寻在莫逸尘背上不断地拍著,因为紧张而加快吐纳的热气,吹抚上莫逸尘冰冷的肌肤,温热的泪珠一颗一颗地滴在莫逸尘的颈边,依稀召回了莫逸尘的神智。
“不寻……不要哭……”莫逸尘缓缓抬起手,勾去不寻眼角的泪水,“这一天,我们早到就料到了,不是吗?”
“呜──公子,我……我……”
“不寻,你听我说……”莫逸尘松开不寻的手,一手撑著旁边的石桌站立起来,“我知道……在你的心底,有一个始终解不开的结,多年以来,一只缠绕著你,让你不得自由……”
“呃……我……”不寻仰起泪眼,惊异地看向莫逸尘。
莫逸尘闭上眼,霎时间,在他的身後,慢慢地扬起阵阵轻风,然後,这些风聚集在一起,形成一堵风墙。
“不寻,通过这道风口,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莫逸尘睁开眼後,往旁边挪动一步,让出风口。
“这……”不寻忐忑不安地一步一步朝风口移去。
“去吧,不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