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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茅盾文学奖]第6届-熊召政:张居正-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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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嗨,邵大官人可是把我给忘了,”来人操着一口纯正的京腔,“我是宝和店的钱生亮。”

  这一说,邵大侠立马就记起了,这钱生亮是宝和店的二掌柜。去年春上,曾跟着宝和店的管事牌子孙隆去南京采办绸缎,与邵大侠开的商号有生意来往。邵大侠陪着孙隆在南京、苏州、扬州玩了十几天,这个钱生亮一直跟着。

  “啊,是钱掌柜。”邵大侠赶紧抱拳一揖,“瞧你这一身光鲜,我都不敢认了。我还说明天去看望孙公公,顺便也看你。”

  钱生亮答道:“多谢邵大官人还惦记着我,不过,小人已离开了宝和店。”

  邵大侠一怔:“宝和店这样一等一的皇差你都辞了,跑到哪儿发达了?”

  钱生亮看了看过往的路人,小声说:“小人现在武清伯李老爷家中做管家。”

  武清伯李伟,李贵妃的父亲,隆庆皇帝的岳丈,皇太子朱翊钧的外公。算得上当今朝中皇亲国戚第一人。一听到这个名字,邵大侠顿时眼睛发亮,当下就拉着钱生亮,执意要找个地方叙叙旧情。钱生亮说出来帮武清伯办事,不可耽误太久,要另约日子。邵大侠不好强留,当下约定让钱生亮引荐,过几日到武清伯府上拜谒李伟。

  当街与钱生亮别过,邵大侠从测字馆中带出来的懊丧心情顿时被冲淡了许多。他简直觉 
得这个钱生亮就是上天所赐,通过他牵上李伟这条线,再让李伟影响女儿李贵妃。即使隆庆皇帝龙驭上宾,高拱失了这座靠山,李贵妃还可以继续起作用保高拱的首辅之位。“这是天意,高拱命不该绝……”邵大侠一路这么想来,走到方才路过的那座茶坊门前,冷不防后面冲过来一个人,把他重重撞了一下,他踉跄几步站立不稳,幸亏他眼明手快,抓住一根树枝才不至倒下。他抬头看见撞他的那个人跑到街口一拐弯不见了,正说拔腿追赶,忽然后面又冲上来几个人,把他扑翻在地,三下两下就拿铁链子把他绑得死死的。

  邵大侠扭头一看,拿他的人是几位公门皂隶,腰间都悬了刑部的牌子。

  “你们凭什么拿我?”邵大侠问道。

  内中一个满脸疙瘩的差头瞪了邵大侠一眼,恶声吼道:“老子们布了你几天,今天总算拿着。”

  听这一说,邵大侠一笑说道:“差爷,你们想必看错人了。”

  这时一位老汉跑来,差头问他:“老汉你看清,在流霞寺强奸你黄花闺女的,可是这汉子?”

  老汉只朝邵大侠瞄了一眼,顿时一跺脚说:“是他,正是他。”说着就要扑上前来殴打。

  差头把老汉隔开,对邵大侠说道:“好歹你得随爷们走一趟了。”

  说着,也不听邵大侠解释,将一个先已预备好了的黑布头套住邵大侠头上一笼,推推搡搡,把邵大侠押往刑部大牢。 








张居正 之 木兰歌
第九回 密信传来愁心戚戚 死牢会见杀气腾腾





  内阁散班,高拱没有如约去苏州会馆与邵大侠相会,而是吩咐轿班径直抬轿子回家,并让人通知魏学曾速来家中相见。高拱到家不过一刻时辰,魏学曾就赶了过来。

  “吃饭了吗?”高拱问。

  “接到通知,我就从吏部直接赶了过来,哪还顾得上吃饭。”魏学曾答。


  高拱当下喊过一个家人,说道:“你去通知厨子,熬一锅二米粥,烙几张饼,直接送到书房来。”说罢便领着魏学曾进了书房。

  这时天已黑尽,书房里早已掌起灯来。刚落座,高拱就急匆匆说道:“启观,出大事了。”

  “啊,究竟何事?”魏学曾也紧张起来。

  高拱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札,魏学曾接过一看,正是李延数日前最后一次动用两广总督关防给高拱送来的那封信。魏学曾读过,虽对李延这种作法鄙夷,但也看不出这里头会有什么祸事发生。正沉默间,高拱怒气冲冲说道:

  “这个李延,我原以为他只不过能力稍差,人品还不坏,谁知他背着老夫,竟做出这等猫腻之事。”

  魏学曾知道高拱素来廉洁不肯收人财物,发这一顿脾气原也不是假装,但事既至此,也只能拿好话相劝:“李延做的这件事,虽然违了元辅一贯的做人准则,但作为门生,李延对座主存这点报恩之心,也在情理之中。送不送在他,收不收在我,元辅既不肯污及一世廉名,把这五千亩田地退回就是,又何必为这区区小事动恼发怒呢。”

  “小事?如果真的是小事,老夫会这么十万火急把你找来?”高拱烦躁不安,挪动一下身躯,继续说道,“下午刚接到这封信时,我同你想法一样,后来我又把这封信反复看了两遍,慢慢也就看出了破绽。按信上所说,李延是在出任两广总督的第二年,就为老夫购置了这五千亩田地。可是,为何过了一年多时间才来信告知?他陈述的理由是,本来是想待老夫致仕之后才把田契送给我,这理由也还说得通。说不通的是,他为何在撤官之后,又动用八百里驰传给我送来这封信呢?往日仕途平稳时不急着送田契,现在丢官了,就急得邪火上房,赶紧申说此事。启观,你不觉得这里头大有文章吗?”

  “首辅洞察幽微,这么一说,李延这封信里,倒还真有名堂。”魏学曾说罢,又把搁在茶几上的那封信重新拿起来阅读。

  这时厨子抬了一张小饭桌进来,摆好了二米粥、煎饼和几碟小菜。高拱瞅了瞅煎饼旁边的一碟酱,问道:“这是哪里的酱?”

  厨子回答:“回老爷,这是御膳房的酱品,有名的金钩豆瓣,还是过年时皇上赐给您的。”

  “不吃这个酱,口味淡吃不惯。你还是去把老家送来的麦酱送一碟子上来。”说着,高拱拿起那碟金钩豆瓣就要让厨子撤下去,忽然又放下,对魏学曾说道,“也许你喜欢吃,留下吧。”

  接了刚才的话题,两人边吃边谈。

  “这信你又看过一次,应该看出问题来的。”高拱嚼着一口煎饼,说话声调便有些改变,“李延字体你也熟悉,往常送来的折子或信札,一笔小楷个点个明,很有几分赵孟的功夫。这封信却写得相当潦草,几处明显的笔误,像把‘涿’州写成‘琢’州,也没有发现,可见他写信时心绪烦乱。”说到这里,高拱盯了魏学曾一眼,问道:“李延没有给你行贿?”

  “他进京述职时,曾来我家拜访,听说我女儿出嫁,他大包大揽说‘令女的嫁妆就包在我身上’,被我一口回绝,此后便不再提起此事。”

  “母狗不摇尾,公狗不上身,说的就是这个理,”高拱笑过一回,又问道,“那么,他是否给你送过果脯?”

  “果脯?”魏学曾一愣,讶然笑道,“北京到处都是果脯,哪容得着他千里迢迢送什么果脯。”

  “此果脯非彼果脯也!”高拱似笑非笑,接着就把上午隆庆皇帝的话述说一遍。

  “皇上深居大内,怎么知道李延的果脯?”魏学曾感到纳闷。

  “这正是我担心的理由,”高拱面无表情,其实心里头像翻开了锅,“别看皇上平常对政事并不关心,但他耳朵灵透得很。你想想,冯保管着东厂,暗地里专门监视百官动静,这帮王八蛋,一天到晚泥鳅似的四处乱窜,什么事情打听不到?前几天,一个工部郎官逛窑子喝醉了酒,回来从马上跌下来,摔掉了一颗门牙。第二天上午皇上就问我这件事,我还不知道呢。冯保这阉竖,每天都有大把的访单送给皇上。”

  “提起东厂,百官们又恨又怕,世宗一朝多少大狱,都是因为东厂兴风作浪造成的。”魏学曾对东厂从来都深恶痛绝,故愤愤不平说道,“冯保提督东厂,不知给皇上进了多少谗言,元辅应该想想办法,尽早把他收拾了。”

  “这是后话,”高拱紧接着说道,“眼下李延之事如果处理不好,让人家拿到证据,我们就会让人家给收拾了。”

  “果真有这么严重?”

  “有!”

  高拱说着打了一个响嗝,这是方才吃饭太急的原因。他喝了一口茶顺顺气,正欲讲下去,忽然门房来报,说是韩揖求见。高拱蹙眉说道:

  “他来凑啥热闹,让他进来。”

  韩揖灰头灰脸进来,看见魏学曾在座,越发显得局促不安。

  “你有何事?”高拱问道。

  “有点小事,不过……”韩揖看了一眼魏学曾,吞吞吐吐说道,“不过,也不甚要紧。”

  “不甚要紧你跑来干啥,”高拱毫不客气地训斥,“你没看见,我和魏大人谈事。”

  韩揖弄了个面红耳赤,站在原地想走又不想走。魏学曾看出韩揖的意思是想和首辅单独谈事,于是起身说道,“韩揖有要紧事禀报,我暂且回避一下。”

  “不用不用,你且坐下,没有什么事好瞒你的,”高拱这么一说,魏学曾只得又坐下。高拱又对韩揖说道,“有啥事就说吧,魏大人不是外人,听听无妨。”

  韩揖遵主人之命,一躬身寻了把椅子坐下,讷讷说道:“首辅大人,我还是想来和你说那一万两银子的事。”

  “啊,原来你是为这个而来。”高拱点点头,见魏学曾兀自愣怔不明就里,便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向他述说一遍。

  下午看过李延信后,高拱独自一人在值房沉思,这时恰好韩揖送公文进来。这韩揖虽只是一个七品小官,但因在首辅身边当差,又深得信任,因此六部堂官封疆大吏等一应朝中大臣都不敢马虎他。韩揖尽管在外头拉大旗作虎皮招摇充大,但在高拱面前却显得谨慎小心,永远都是那一副克勤克俭虔敬有加的样子。高拱除了烦他事无巨细一概请示汇报这一条外,余下的也都满意,在心中也就把他当成了家臣。

  却说韩揖放下公文之后,磨磨蹭蹭还不想走,高拱问他:“你还有啥事?”

  韩揖打了一躬说道:“方才孟公公差人送了两盆花来,都是大内御花园培植的异品芍药。一盆白色,叫霓裳舞衣,一盆猩红,叫秋江夕照。卑职三十多岁,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娇艳美丽之花。现请首辅大人示下,这两盆花是摆在这值房里呢,还是拿回家中欣赏。”

  隆庆皇帝旧病复发跑来内阁寻找奴儿花花,以及李延来信这两件事,正搅得高拱心乱如麻,吃饭都味同嚼蜡,哪里还有闲心来赏花?韩揖话音一落,高拱就没好气地吼道:“闲花闲草这等小事,也值得你嚼舌头请示?下去!”

  “是。”

  本想讨个彩头的韩揖,只得唯唯诺诺退下。这时高拱忽然动了一个念头:“这韩揖平日在老夫面前帮着李延说过不少好话,这么做是不是得了人家的好处?”疑心一起,他又把韩揖喊了回来,问道:“李延这个人,你觉得他到底如何?”

  刚挨过训斥的韩揖,不敢贸然回答,因为李延给首辅的信是他半个时辰前送进来的。首辅看罢信后心情不好,却不知为的什么。斟酌一番,回道:“李大人在庆远剿匪连连失利,落下个撤官的处分也不算重,但庆远乃西南崇山峻岭蛮瘴之地,李大人在那里呆了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你这琉璃蛋的话等于没说,”高拱鹰一样犀利的眼光扫过来,说道,“你与李延并不熟识,你来我值房办事,李延已在两广总督任上,就前年李延来京述职,你俩见过一面,也只是点头之交。可是,你为何老是在我面前帮着李延说好话?你现在解释一下这其中原因。”

  高拱催问甚急,韩揖眨巴眨巴眼睛,又说了一句滑头的话:“我想着李延是首辅的门人,因此就放心地为他说几句好话。”

  “放屁!说这种哈巴狗的话,你不嫌害臊?”高拱怒不可遏,手指头戳到韩揖的鼻梁上,喝道,“你现在老实交待,得了李延多少好处?”

  “首辅大人……”

  韩揖喊了一声却没有下文,高拱看他脸色陡变汗如雨下,已经明白这一“诈”起了作用,便索性一诈到底,他捡起李延那封来信在韩揖眼前晃了晃,冷笑一声说道:“好你个韩揖,吃了豹子胆,竟敢瞒着老夫收受贿赂,事到临头还敢抵赖。”

  韩揖真的以为李延信中谈及此事,顿时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高拱面前,拖着哭腔说道:“首辅大人,卑职不敢抵赖,李延派人给我送了两次银票,每次五千两,共一万两。”

  “你收了?”

  “卑职……收了。”

  高拱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一脚把韩揖踹出门去。韩揖跟了高拱两年,从未见过高拱如此盛怒,吓得面如土色,贴身 衫已被冷汗浸透。他腰一弯伏地不起,哽咽说道:

  “卑职一时财迷心窍,辜负首辅栽培之恩,还望首辅念在卑职犬马之忠分上,饶我这一回,从今以后我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依高拱的性子,恨不能把韩揖送进都察院鞫谳问罪,但顾忌着“家丑不可外扬”,他又强咽下怒火,长叹一声说道:“你起来说话。”

  韩揖瑟缩着爬起来,也不敢落坐,只筛糠似的站在那里。高拱瞧他那副熊包样子,恨不得啐他一口痰。他看看窗外,花木扶疏,卷棚里也无人进出,但仍压低声音问道:

  “你知道还有谁拿过李延的贿赂?”

  韩揖知道几位大臣都得过李延的“孝敬”,但他断不敢攀连别人,摇着头说道:“李延做这种事情,断不会让第三者知道,因此卑职不知。”

  高拱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又问道:“李延大把大把地往外送银子,这钱从哪里来?”

  听这问话的口气,好像李延并没有在信中交待什么。韩揖不免后悔这么快“坦白”,但说出的话如泼出的水,收是收不回来了。为了求得高拱原谅,又不落下个“卖友”的罪名,韩揖便含糊答道:“李延怎样敛财,卑职也不甚清楚,但听说兵部驾部郎官杜化中知晓。”

  “你现在就传我指示,命杜化中速来内阁。”

  不到一个时辰,杜化中就气喘吁吁走进高拱值房。他本也是高拱门生,因此一接到老座主指示,不敢怠慢,便骑了一匹快马跑来。高拱又如法炮制,“诈”出杜化中三次共收下李延送来的礼金三万两银子。并从杜化中嘴中知道了李延“吃空额”贪污巨额军费的事实。

  ………

  魏学曾听过这段叙述之后,也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两道又浓又黑的眉毛顿时锁到了一堆,看着眼前这位韩揖畏畏缩缩的样子,气便不打一处来,也忍不住数落他几句:

  “你这个韩揖,一万两银子就让人买走了灵魂。前几日,元辅还与我商量,要提拔你去六科担任吏科都给事中,这个官职的分量你也知道,天下言官之首!这下可好,鲤鱼不跳龙门,却跳进了鬼门。”

  韩揖羞愧难当,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扭捏一阵子,方开口说道:“魏大人,下午首辅当头棒喝,犹如巨雷轰顶,卑职已知罪了。晚上卑职冒昧前来,为的是退还这一万两银子。”说着,从袖笼里抽出一张银票,恭恭敬敬递给高拱。

  高拱并不伸手去接那银票,而是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宋嘉年间刻印的《贞观政要》,翻到中间《贪鄙篇》一段,递给韩揖,说道:“你把这一段念一念。”

  韩揖接过书,磕磕巴巴念了下来:

  贞观二年,太宗谓侍臣曰:“朕尝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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