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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茅盾文学奖]第6届-熊召政:张居正-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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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太后面前,下官不敢落座。”
     “这是为何?”
     “为的是朝廷礼仪,只有二品以上的部院大臣,面见皇上与皇太后,才有赐座之理。我一个四品蚂蚱官,只能长跪。”
     李太后噗哧一笑,问道:“怎么,四品还是个蚂蚱官?”
     “比之七品县令,我四品员外郎是个大官,但在皇太后面前,却只能算是一只蚂蚱了。”
     金学曾语调诙谐,却没有给人油腔滑调的感觉。李太后见惯了呆板之人,乍见如此一个另类便觉得新鲜,接着问道:
     “听说你会斗蛐蛐儿。”
     “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虽是小技,亦见灵气,”李太后笑道,“前年,你在秋魁府斗蛐蛐儿赢了一万两银子,都捐给了太仓,你为何要这样做?”
     “为皇上分忧。”
     “唔,”李太后觉得这回答太甜,又问,“你方才说,你今日来大隆福寺,是公干?”
     “是。”
     “庙里头是焚香拜佛之地,有何公干?”
     “当然有,因为这是座皇家寺院,自英宗皇帝时起.就赐给子粒田七十顷,每年租课收入约计一千两银子,用来支付寺中日常用度。下官今日就是来查查,这每年的一千两银子,究竟是怎么用的。”
     “查出来了吗?”李太后关注地问。
     “今天,下臣到这大隆福寺一看,真是百感交集。”金学曾长跪在地,挺直身子问道,“方才,寺里住持陪侍太后,他身上穿的那件袈裟,不知太后是否留意。”
     “袈裟怎么了?”李太后不解地问。
     “这袈裟是用上等的西洋布制作的,依下官估计,少说也值五六十两银子。”
     “和尚衣服也这么贵?”张居正故意问道。
     “是啊,这也正是下臣纳闷之处,”金学曾从容答道,“下臣从小就听说,一入空门六根俱净。贪嗔痴一应人间毛病,一概为佛地宝刹所不容。大和尚身着华美之服,这本身就不是出家人所为。今天,下臣进到这大隆福寺,倒像是进了钟鸣鼎食之家。”
     金学曾言辞犀利却又占理,李太后睨着他,问道:“你的意思是,大隆福寺把皇上赐给的子粒银,都给挥霍掉了?”
     “有这等嫌疑,”金学曾回答得很干脆,“这大隆福寺本是京城寺庙中香火最旺的,城里许多勋贵都是他的施主。我听说宫里头许多中官,每年都向这里捐香火钱,前些时畏罪自杀的吴和,大年初一赶来这里烧头香,一次就捐了五百两银子……”
     “有这等事吗?”李太后打断金学曾的话,问专注听着谈话的冯保。
     “有,宫里头的老人,或多或少,都喜欢做点功德。”冯保据实回答。
     “有这么多大施主,大隆福寺还用得着子粒银么?”金学曾一个设问,引得在座的人都屏神静气听他说下去,“皇上赏赐田地,说穿了,赏的是民脂民膏。天下财富额有定数,此处赏得多了,彼处就会减少。如今这天下的财富,上不在朝廷,下不在百姓,都让一些豪强权势大户控制了。”
     冯保一听金学曾的话已是说离了谱,担心李太后听不入耳,于是赶紧制止道:
     “金学曾,让你奉旨稽查三宫子粒银缺额一事,你怎么扯起这些野棉花来了?”
     金学曾虽然不是那种见风使舵的滑溜角色,却颇能审时度势掌握分寸。他刚才放了一个“二踢脚”,原意是想探探虚实。见冯保出面阻拦,便顺着他的话头答道:
     “三宫子粒银一事,臣已稽查明白。去年欠缴的原因,乃是因为春上地里遭了虫灾。论收成,三宫庄田的麦子只有前年的三成,农户们交出的子粒银,连总数的一半都不到,差额部分县衙想法筹措。”
     “县衙又上哪儿筹措呢?”张居正追问。
     “宛平除了例赐私人的子粒田,还有一些用作县学与祭护山林的官田。这部分收入由县衙掌握使用,算起来该项进银也是入不敷出,但县令沈度担心三宫庄田子粒银欠缴太多会引起圣怒,故只好临时调剂。即便这样拆东墙补西墙,也无法凑足定额。”
     “他们凑了多少?”李太后沉着脸问。
     “仅慈宁宫一处,他们就凑了整整三千两银子。”
     “谁让他们凑的?”李太后霍地站起身来,发髻上斜簪的闹蛾儿,其翡翠吊坠一片晃动,她眼睛睁得圆圆的,逼视着金学曾,怒气冲冲地问,“宛平县令是谁?”
     “沈度。”
     “你方才所言,都是他告诉你的?”
     “不是,沈度讳莫如深,什么都不肯讲,臣方才所言,都是自己调查所得。”
     金学曾从容答对,没有一丝推卸责任的意思。冯保好长时间没有看到太后发这大的脾气,连忙欠身劝道:
     “请太后息怒,金学曾一派胡言,原不足为据。金学曾,还不退下去!”
     金学曾正要磕头谢恩退下,只见李太后摆摆手,喘着气儿说:
     “慢!”
     “太后。”冯保紧张喊了一声。
     李太后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望着金学曾,口气缓和下来:“你下午就找他冯公公,从内廷供用库中支银,宛平县衙填补的银两,一厘一毫都退回去,你明天就去宛平办这件事。”
     李太后态度的突然转变,金学曾不知是祸是福,小心答道:
     “太后,臣奉旨办差,只是说明所查的实情,并没有要太后退还子粒银的意思。”
     “要咱退子粒银,你有这个胆吗?你自己说过,你还是个蚂蚱官!”李太后说着又动了火气,转向张居正言道,“张先生,宛平县令沈度,给他革职处分,永不叙用!”
     张居正犹豫着没有回答,跪在地上的金学曾,却肆无忌惮地嚷了起来:
     “太后,下官有话要禀奏。”
     冯保怕金学曾火上添油,急得跺着脚嚷道:“你闭嘴!”
     李太后瞪了冯保一眼,问金学曾:“你要禀奏什么?”
     “下臣要为沈度辩解几句,”金学曾涨红着脸说,“沈度实心为朝廷办事,在宛平县令任上,不知受了多少委屈。这样的好人不但不能提拔,反而要遭受撤职处分,如此处置,有失朝廷公正!”
     “放肆!”这一次是张居正吼了起来,他指着金学曾怒斥道,“你在官场呆了几天,懂得什么叫朝廷公正,嗯?在太后面前如此张狂,凭你刚才这几句话,本辅就可以将你撤职查办!”
     金学曾因为一时性急而直言犯上,经张居正这一骂才清醒过来。他虽然承认自己情绪偏激,却不认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此刻勾头跪在那里,满脸沮丧一声不响。他哪里知道,张居正的怒不可遏,其实有一多半儿是在做戏。这位首辅明里骂他,暗里却是为了保他。张居正已经看到李太后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怕她按捺不住发作起来。如果从她嘴中说出“撤职查办”四个字来,那就是不可更改的懿旨。金学曾刚刚开始的仕途生涯立马儿就会终结,因此张居正抢先发言。他知道金学曾不服气,便也想借此机会敲打这头“叫驴”,于是继续斥道:
     “太后要将沈度革职,这是英明之举。连这一点你都看不出来,还充什么能人!依本辅来看,将沈度革职的理由,至少有三:第一,三宫子粒银因天灾难以收齐,沈度竟胆敢将学宫银与养马银挪用贴补。这件事设若传了出去,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这是太后强要,这不是陷太后于不义么?第二,身为朝廷命官,不敢作端直之士,谨于法令以治县,而是唯唯诺诺委曲求全,挨了前朝勋爵杜继祖的耳批子也不敢上奏朝廷,这是十足的庸官;第三,这沈度已在宛平县当了四年县令,对子粒田的种种弊端,应该说早就是了如指掌。可是,皇上何时见他就此事写过只言片语?身穿官袍就禄食俸之人,不敢为朝政直谏建言,这样心中只有自家得失而无皇上的官员,留着他又有何用!”
     李太后要将沈度革职本是一句气话,没想到张居正居然深察幽微说出这一番深刻道理。在对张居正大加赞赏的同时,又增强了对自己处事能力的信心,她问金学曾:
     “首辅的话,你听进去了吗?”
     金学曾早就听“懂”了首辅的宏论——明里是在训斥他暗里抨击的却是子粒田的弊政——顿时间他对首辅炉火纯青的政治智慧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答道:
     “首辅的话,下臣听了如醍醐灌顶,经首辅点拨,下臣才悟出了太后的英明睿断。”
     几句奉承话,让李太后心情转好。她咬着嘴唇沉思了一会儿,又问道:
     “子粒田对朝政的危害,究竟有多大?”
     金学曾本想回答,但看到张居正有启奏的意思,便自谦地说:“下臣奉旨去宛平县调查,所知情况终是一孔之见,不敢妄奏。”
     张居正觉得这正是他向李太后陈述财政改革的好机会,略略打了一下腹稿,缓缓言道:
     “国朝自圣祖皇帝以来,已历九帝,每个皇帝在位时,都曾对皇亲国戚近侍功臣赏赐土地。前些时,臣曾派人去宗人府查过簿册,截至隆庆六年止,在籍皇室宗亲有八千二百零三人。其中亲王三十位,郡王二百零三位,世子五位,长子四十一位,镇国将军四百三十八位,辅国将军一千零七十位,奉国将军一千一百三十七位,镇国中尉三百二十七位,辅国中尉一百零八位,奉国中尉二百八十位,未封名爵者四千三百位,庶人二百七十五位。这些宗亲,每个人名下皆有赏赐田地,多的有一千多顷,最少的也有八十多亩。全部加起来有四百多万田亩。这仅是宗亲,若加上外戚、勋贵、功臣、内侍、寺观等赐子粒田,数字之庞大,一时还难以统计出来。去年户部统计,天下所有州府税粮,大约二千六百六十八万四千石。而领食朝廷俸禄者,计有文官二万四千
     人,吏五万五千人,武官十万人,卫所七百七十二个,旗军八十九万六千人,廪膳生员三万五千八百人。朝廷所收税银,根本无法应付这庞大开支。两相比较,每年所缺税粮大概一千多万石。眼下的情况是京衙缺禄米,卫所缺月粮,各边缺军饷,名省缺俸廪。户部尚书王国光出掌天下财政,不过两年时间吧,那满头乌发倒是白了一多半。不为别的,就为一个人不敷出,巧媳妇难为无米之炊。”
     说到这里,只见万和探头朝里看了一下,冯保踅到门边同他耳语几句,万和又轻手轻脚走了。李太后一眼瞥见金学曾还直挺挺跪在那里,便问道:
     “跪了这半日,你这膝盖酸也不酸。”
     “酸。”金学曾咧了咧嘴。
     “前朝有臣子觐见时应对有错,被罚往午门长跪,一跪就是一天。身子骨儿还不能倒架,看来,你的跪功还不到家。这里没你的事儿了,去吧。”
     金学曾难得有机会听到首辅关于国家财政的长篇大论,本极有兴趣听下去,却没想到李太后要他退下,他只得叩首谢恩,怏怏退了下去。
     客厅里,张居正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言道:
     “国家兴亡,重在吏治;朝廷盛衰,功在财政。我万历皇上登极两年以来,虽垂髫少年,却天纵英姿,决心开拓新政,当一位垂范后世的英明君主。这实乃社稷之大幸,苍生之大幸。自前年京察始,臣每有建议,皇上都虚心采纳,并颁旨例行天下。正因为有皇上的全力支持,臣才能审事量权,揣情谋断。且喜今日,普天之下,百端补治清慎勤明的吏治新局面已经出现。这是盛世的好兆头,但还不是盛世。因为,时下国家的财政,尚在非常艰难的境地。”
     李太后从来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如此意气风发地议论国事,包括她的已经大行的丈夫隆庆皇帝,也包括她的一言九鼎的儿子万历小皇上。趁张居正喝茶润嗓子之机,她插话问道:
     “如何扭转国家财政的困境,想必张先生早已运筹帷幄,成竹在胸了。”
     “臣自隆庆二年人阁担任辅臣,就一直关注财政问题,”张居正怕说哕嗦了李太后不耐烦,故尽量言简意赅,“江南三大政,漕政、盐政、河政,都是财政,北边之屯田、茶马交易,也都是财政,方才太后问及的子粒田问题,就更是财政了。天下田亩,额有定数,勋贵手中多一亩子粒田,朝廷就少一亩田赋。臣算过一下,如果仅从宗室所有子粒田中,每亩抽三分税银上交国家,朝廷就多了一百二十多万两银子。这相当于一个蓟辽总督麾下十万将士一年的开支。如果全国所有的子粒田都如此办理,则北方九边的军费几可解决一半。”
     “有这么多吗?”李太后问。
     “臣认真计算过,误差不会太大。”
     李太后立刻盘算起来:慈宁宫在宛平县的子粒田一百七十多公顷,若征三分银上交国库,一年差不多要拿出五千多两银子,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她知道,如果自己带了这个头,天下所有子粒田的拥有者,则都不敢违抗。仅此一项,朝廷一年就多了几百万两银子的收人。张先生为天下计,方有此议,自己断不可为些小私利而不支持他,何况这天下又攥在自己儿子手中。主意既定,她便对张居正说:
     “张先生心忧财政,本是替皇上操心,哪一个想当英明君主的人,不想实现富国强兵的愿望?一个丁门小户的人家,打开门来尚有柴米油盐酱醋茶七件大事,何况一个国家?手上没有银子,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咱看你提议的财政改革,就从子粒田改起。每亩加征三分银,这数码儿不大。你回去让户部拟条折子送给皇上,让皇上批旨允行就是。”
     张居正没想到李太后答应得这么爽快,感动地说:“太后如此通情达理,臣惟有披肝沥胆报效皇上。国家财政,只要开源节流,一方面杜绝贪墨侈糜之风,另一方面针尖削铁广开财路,臣保证不出两年,财政拮据的状况,就会根本转变。”
     “有你这句话,咱就放心了,皇上也就放心了。”李太后说着浅浅一笑,又道,“本当说今天到大隆福寺来散散心的,谁知又板起面孔谈了这半天的国事,咱真是有些乏了。”
     “是臣烦累了太后。”张居正一脸歉意说道,“请太后回大内歇息。”
     “还有事儿没办完呢。”李太后忽然咯咯地笑起来,问冯保,“冯公公,人带来了吗?“
     “带来了。“
     冯保答罢朝张居正诡谲地一笑,已是闪身出门。
     客厅里,只剩下李太后与张居正两个人。忽然,两人都感到有些不自在。李太后瞅了瞅正襟危坐的张居正,脸上泛起了红晕,她伸手抚了抚云鬓,问道:
     “张先生,咱刚才发脾气的时候,样子很难看吧?”
     张居正不禁诧异:太后怎好拿这样的话来问一个外廷的大臣?但他还是老实答道:
     “臣当时一门心思只想如何训斥金学曾,倒是没有注意到太后。”
     李太后娇甜的眼神里掠过一丝失望,又问道:“你想知道刚才你论述国家财政时,咱在想什么吗?”
     “臣想知道,请太后详示。”
     “咱在想,这位张先生脑瓜儿怎么这么好使,那么多枯燥的数字全都记得,张口就来,连哽都不打一个。仅这一点,就可以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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