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30-海上钢琴师-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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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把桶从井里拉上来。水是黑的。他用水勺搅动一会,黑色并未褪去。他用勺盛满了水,把它送到唇边,长长地大口喝着。他又看了一下水桶的水,朝里面吐了口唾沫,然后全身支着井边,用脚后跟夹紧马的肚子。
他接近了女孩。她抬头看着他,似乎没什么可讲的。男人仔细地打量她一会儿:眼睛、双唇和头发。他向她伸出一只手。她站起来,拉紧男人的手,被拉到他身后的马臀上。老驽马倒腾蹄子,两次扬起脸。男人用嘴发出奇怪的声音,马安静下来。
当他们在猛烈的阳光下,骑在马上慢步远离农庄时,女孩的脑袋向前低落下去,前额靠在男人脏兮兮的背上,睡着了。
二
红灯变绿灯,女人穿过马路。她走着,眼睛盯着路面。因为雨刚停,在沥青路面的塌陷处还积着水,让人记起那场突如其来的初春的雨。她走路的步态很优雅,每一步都合她黑色套装的窄裙。她看见水坑,躲着。
当走到对面的人行横道时,她停了下来。人们来来往往,在接近黄昏的下午,街上充斥着或回家或去消遣的脚步声。女人喜欢身处城市的感觉,在人行道中央,她呆了一会儿,像一个被情人无情地留在那里的女人,无法被人理解,无法说出她在那里停留一会儿的理由。
后来,她决定往右走,跟着那个方向的人流走。她走得不急,一边绕着商店的橱窗,一边把披肩紧紧地拉向胸口。尽管她上了年纪,但依然高傲而自信,她走着,年轻的步态使她的满头白发显得高贵。她把白发挽在脑后,用一把深色的少女用的梳子把它们固定住。
她在一家家用电器商店前停了下来,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看着由电视机组成的电视墙,每台电视都在播放同一个新闻评论员的镜头,但是电视屏幕的色彩深浅不一,这让她好奇。镜头切换成了一些战争中的城市,她重新上路。她穿过梅迪纳路和迪维诺·索科尔索小广场。当她来到佛罗伦萨拱廊前时,她转身看了看灯光的全景,大楼里排列成行的灯光一直闪现到七月二十四日大街的那一边。她停下,抬眼在画着大门的拱顶上寻找一些东西。但什么也没有找到。她在拱廊里走了几步,然后叫住一个男人。她向他致歉,问他这地方叫什么名字。那个男人告诉了她。她谢谢他,并跟他说,对他来说,今晚可能会是一个美好的夜晚。男人笑了。
这样她开始沿着佛罗伦萨拱廊前行,走着走着,看到了一个小报亭,离她二十几米远。报亭从拱廊左边的墙上突出来,使干净的墙的侧面突起了一个褶皱。这是一个出售彩票的报亭。她继续往前走了一小会儿,但是当她走到离报亭只有几步路时,她停了下来。她看到卖彩票的男人坐着读一份报纸。他把报纸放在他前面的一些东西上,读着。报亭除了一面靠墙,三面都用玻璃围着。里面坐着一个男人,从高处垂下一条条长长的彩色彩票带。在报亭前面有一个卖彩票的男人和人们说话的窗口。
女人把一绺盖住眼睛的头发拢到后面,转过身注视着一个从商店出来,推着一辆小车的女孩,然后又回身看着小报亭。
卖彩票的男人在读报。
女人走近报亭,弯下身子接近小窗口。
晚上好。
她说。
男人从报纸上抬起目光,刚想说什么,可当他看到女人的脸时,却打住了话头,不再往下说。女人停在那里,看着他。
我想买一张彩票。
男人点头称是。但后来却说了一件毫不相干的事。
您等很久了罢?
没有,为什么?
男人摇摇头,继续盯着她看。
没什么,对不起。
他说。
我想买张彩票。
女人说。
然后男人转过身,用手在垂到他肩膀的彩票条上搜寻。
女人指着一个彩票条,这一条比别的都长。
那儿的那条……您能从那条上撕下一张彩票来吗?
这条吗?
对。
男人撕下一张彩票,看一眼号码,点头表示赞许。他把彩票放在他和她之间的一个木制的小托架上。
是个好数字。
您这么认为?
男人没有回答,因为他在注视女人的脸,他专注地看着,似乎想在她的脸上找寻什么。
您说这是一个好数字?
男人低下目光看着彩票。
对,因为两个8处于对称的位置,两边的数目相等。
什么意思?
如果您在数字中间划条线,右边数字的和与左边数字的和相等。通常这样能有好运气。
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我的行当。
女人笑了。
您有道理。
她把钱放在小托架上。
您不是盲人。
她说。
什么?
您不是盲人,是吗?
男人开始笑了。
我不是。
很怪……
为什么我应该是盲人?
哎,因为卖彩票的人通常是盲人。
真的吗?
希望不全是,但通常是……我认为人们喜欢他们是盲人。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想与那个说法,即幸运是盲目的有关。
女人说完这话,开始笑了起来。她的笑很美,笑中没有厌烦。
通常卖彩票的人都很老,人们看他们就像看动物商店橱窗里的热带鸟。
她非常肯定地说,然后又接着说:
您和他们不同。
男人说事实上他不是盲人。但他已经是老人了。
您多大年纪?
女人问。
我七十二岁。
男人说。
第二卷第19节:女人
然后他补充道:
这工作对我很合适,我没问题,是份好工作。
他低声平静地说。
女人笑了。
当然,我指的不是这个……
这是我喜欢的一份工作。
我肯定。
她拿了彩票,把它放进一个黑包,动作优雅。然后她转脸向后看,就好像要查看什么东西,或者看看她身后有没有人排队。最后,她没有和他告别并离去,而是说了一件事。
请问您愿意和我去喝一杯吗?
男人刚把钱放进钱柜。一只手停留在半空。
我?
是的。
我……我不能。
女人看着他。
我得看着报亭,现在我不能走,这儿没人替我……我不……
只喝一杯。
很抱歉……我实在不能去喝一杯。
女人点头表示可以,就好像她明白了似的。但是后来她弯下一点身子,靠近男人说:
跟我走吧。
男人又说:
我求您了。
但她重复道:
跟我走。
这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男人合上报纸,从凳子上起身,摘下眼镜,把它放进一个灰布的盒子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始关报亭,默默地、缓慢地完成一个一个的动作,就像任何一个晚上一样。女人站在那里,等着,神态安详,就像这件事与她无关。时常有人经过那里,转身看她。因为她看上去似乎是孤单一人,一个美丽的女人。因为她已经不年轻,还似乎是孤单一人。男人关灯,把报亭的金属护门拉下,用锁固定在地上。他加了一件薄上衣,它从他的肩上往下坠着。他走近女人。
我干完了。
女人向他笑了。
您知道我们可以去哪里吗?
在这里有一家咖啡馆,那里很安静。
他们走进咖啡馆,在一个角落找到一张小桌子,面对面坐下。他们叫了两杯葡萄酒。女人问服务员有没有烟。这样他们开始吸烟。然后说一些不着边际的事,说彩票中奖的人。男人说中奖的那些人通常守不住秘密,有趣的是,他们与之说出中奖之事的第一个人往往是孩子。也许在所有的那类事情中都有着一种道德寓意,但是他从来没有弄明白这寓意是什么。女人说了一些有道德寓意的和没有道德寓意的故事。他们就这样聊着。后来他说他知道她是谁,为什么来这里。
女人什么也没说。等着他说。
于是男人接着往下说。
多年以前,您看见三个男人冷酷地枪杀了您的父亲,我就是其中的一个人,惟一还活着的一个人。
女人仔细地看着他。但谁也无法知道她在想什么。
您到这里来是为了找我。
他说话平静,不急躁,一点也不。
现在您找到我了。
然后双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而她什么也没说。
当我是孩子的时候,我的名字叫尼娜。但是,那天以后,一切都结束了。再也没有人叫我那个名字。
……
我喜欢这个名字:尼娜。
……
现在我有许多名字。但这是不同的。
开始时我记得一家孤儿院,没有别的。后来,来了一个叫里卡尔多·乌里埃的男人,把我领走,带在他的身边。他是乡下小村庄的一名药剂师,没有妻子或亲戚,什么都没有。他跟所有人说我是他女儿。他到那儿才几个月,人们相信了他。白天他把我放在药店的后面。在一个一个雇客的间歇中,他教我学习。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喜欢我一个人出去转。他常说,想学什么可以跟他学。那时我十一岁。晚上他坐在沙发上,让我躺在他身边。我把头靠在他腿上,听他说话。他给我讲述奇怪的战争故事。他的手指,慢慢地,来回抚摩我的头发。我感觉到,在他的裤子面料下的他的男人的欲望。然后他亲我前额一下,让我去睡觉。我有一个自己的房间。我帮他打扫药店和家。洗衣服,做饭。他似乎是个很能干的男人。他很怕,但我不知道他怕什么。
……
一天晚上,他向我跪着,吻我的嘴。他这样不停地吻我,还把手伸进我的裙子,到处。我没有反抗。后来,突然他离开了我,开始哭泣,并请求我原谅他。他似乎突然之间受到了惊吓,我不明白。几天以后,他跟我说,他已经给我找到了男朋友。是邻近村庄里奥·加尔干的一个年轻小伙子。是个泥瓦匠。一成年我就嫁给他。第二个星期天,我去广场看他。他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小伙子,很瘦。他行动缓慢,也许有病或类似的事情。我们互相问候,后来我回家了。
……
是一个平淡的故事,为什么您愿意听?
男人觉得她说话的方式很奇怪,就像在做一个她不习惯的动作。或者像说的不是她自己的语言。她极力组织语句,眼睛很茫然。
几个月以后,一个冬天的晚上,乌里埃离家去了里别拉。那是一家小酒馆,里面可以赌钱。乌里埃每星期去一次,总是同一天,星期五。那次他赌得很晚。最后他抓了一把J,前面有一个盘子,里面放着很多钱,他一年也见不到那么多的钱。这是他和托雷拉维德伯爵的一场较量。其他人扔了一点钱,然后就放弃了。而伯爵非常固执。他不停地下更大的注。乌里埃对他的牌很有把握,所以紧跟着。到了一定程度,两个玩家都失去了理智。伯爵在盘子里压了他贝尔西托的农庄。煞时,小酒馆里一片寂静。〃您赌吗?〃〃不。〃男人说。〃那我认为您不能理解。〃〃您试试。〃〃您不会明白的。〃〃没关系。〃
一切都停下来了,那是一种您无法理解的寂静。
女人解释说贝尔西托的农庄是当地最美的农庄。一条橘子树的林阴大道直达丘陵的顶峰,从那里,从房子里可以看到大西洋。
乌里埃说他没有赌注可以与贝尔西托相比,他把牌摊在桌上。然后伯爵说他可以拿药店做赌注,后来他开始大笑,笑得像一个疯子,在他周围的一些人也开始跟他一起大笑。乌里埃微笑着,一只手放在牌上,好像为了和它们告别。伯爵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从桌上向前探着身子,看着乌里埃的眼睛,对他说:
但是你有一个漂亮女孩。
乌里埃没有马上明白。他感到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无法推出原因。伯爵向他简明地说了情况。
贝尔西托对女孩,乌里埃,这是一个公道的建议。
他把五张牌扣在桌上,正好放在乌里埃的鼻子底下。
乌里埃紧盯着牌,但没有碰它们。
他小声说了些事,但是没人能告诉我他到底说了什么。
第二卷第20节:沉思
后来,他把他的牌推向伯爵,让牌在桌上滑行。
那天晚上,伯爵把我带到了他那里。他做了一件人们无法预料的事。等了十六个月,当我满十四岁时,他娶了我。我给他生了三个孩子。
……
男人很难理解。伯爵,在那晚之前,只见过我一面,他坐在咖啡馆里,我正穿过广场。他问了某个人:
那个女孩是谁?
人们告诉了他。
外面又下起雨来,这样,咖啡馆里就挤满了人。相互之间要听得见,得大声说话。或者相互靠得更近些。男人告诉女人,她讲述的方法很特别:似乎是在叙述另一个女人的生活。
您想说什么?
似乎跟您毫无关系。
女人说,相反,一切对她都太重要了。她说她对每一件发生在她身上的事都很怀念。说这话时,她的声音很僵硬,但没有忧伤。于是,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周围的人。
他想到了萨利纳斯。人们发现他死在他的床上,在罗卡事件之后两年的一个早上。人们说他心脏出了问题。后来又传出这样的消息,说他的医生给他下了毒,每天下一点,慢慢地,连续几个月。一种慢性死亡。但是感到剧痛。有人就这件事情进行了调查,但是没有查出什么。医生名叫阿斯塔尔特。在战争期间,他配制了一剂治疗发烧和炎症的药,所以挣了一点钱。那剂药是在一个药剂师帮助下发明的。那剂药叫戈特兰。药剂师名叫里卡尔多·乌里埃。发明这剂药时,他在首都工作。战争结束后,他和警察产生了一些麻烦。首先警察查到他的名字在耶纳医院药品供应商的名单上,后来又有人站出来说,看见他在那家医院里工作。但也有很多人说他是个好人。他接受了审查,解释了一切。当他们让他自由后,他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到了南方的乡下,一个隐蔽的小镇。他买了一家药店,重操旧业。一个人带着一个女儿生活,女儿名叫杜尔塞。他说孩子的母亲几年前去世了。所有人都相信了他的话。
这样,他把尼娜,马努埃尔·罗卡幸存的女儿藏了起来。
男人环顾四周,但什么也没看见。他陷入了沉思。
他正在想孩子们的残暴。
我们用这么暴力的方式把大地掀翻,我们激起了孩子们的残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