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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曹禺全集2-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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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老父执们久处,耳濡目染,都是蝇营狗苟的勾当。眼光小,脸皮厚,表面看,似乎异常
精明干练,而实际却愚昧无知,糊涂得可怜。份内的事他不屑办,份外的事他也做不好。
三因生米两冲锋利的嘴,随他鼓唇摇舌,说得愚笨蠢弱的人口服心服。他衣冠楚楚,但颜
色剪裁却是非常俗气,而后料也并不高贵。他穿一身蓝缎皮袍,戴着黑丝绒的礼帽,手持
一根粗杖,衔着纸烟,脚下方头黑皮鞋嘎吱嘎吱的。

(他颧骨颇高,面颊凹进,薄嘴唇,暴突的牙齿,瘦长脸,发向后梳。红光满面,下巴生
了许多疙瘩。他眼神暴露,举止无定,那根手杖不知怎样摆弄才好。他也戴一个戒指、也
有一副备而不用,只为装饰的眼镜。

马登科哦,诸位早到了。(仿佛忽然看见孔秋萍)哟,你在这儿。
孔秋萍(立起)是,马主任。
马登科(戏弄地)屁,你的太大在外面找你。(对着大家,匆忙地)我要先见院长

一下。(忙由左门走出)
孔秋萍(气极)真是——
马登科(忽由门口迈回来)哦,忘了。(把帽子同手杖放在桌上叉出去)
孔秋萍(放下心)真是混蛋。

[孔由右门下。
况太太(诧异)“屁”?这跟孔先生起的什么外号?
龚静仪况太太,您看他从上到下不像个屁像什么?
况西堂(又转了题目)喂,龚小姐,我这个人顶不喜欢贴娘家了。——

(外面大吵。
孔秋萍(在外面)好,好,请你先不要吵。
孔太太谁吵了?谁吵了?(一面气汹汹地由右门走进来)

(孔太太看样子有二十五,实际或者比这个年纪大。她穿得颇为讲究,浓妆艳抹,却总有

些乡气。这时正和丈夫大发成风,精神抖擞,在人前预备恶闹一场。
孔秋萍好,好,你先不要吵,我们有话好说,这是办公室。
孔太太我跟你说什么?跟你说什么?你不过是个屁!(着重)屁!屁!屁!
孔秋萍(无法)我就是屁,屁也是你的丈夫啊。
孔太太你丈夫,就怎么啦?(龚小姐忍不住笑出来)
孔秋萍(棱了龚一眼,对其妻,外强中干)我是丈夫,就不许买。
孔太太我就买了。不但买了,而且做了;不但做了,今天晚上吃席我就要穿。

你敢把我怎么样?
孔秋萍(又无办法)你知道这是什么时候?
孔太太(两眼一翻)九点半,该吃稀饭的时候。
孔秋萍太太,国难,国难!
孔太太国难不能叫我不穿衣服啊?
孔秋萍国难我没有钱,国难大众都不好过。
孔太太(鄙夷的神色)哼,你痛痛快快说你没有钱就得了,什么屁事也得把国

难扯上!
孔秋萍你呀,中国就叫你们这帮妇人女子给害了的。
孔太太(跑到孔面前,来势甚恶)你呀!——
况太太(和事佬)孔太太,算了吧,您不是来跟院长太太拜生的么?(拉着她)


走,我们一同上楼去。
孔太太(理由充足)是啊,高高兴兴告诉他我托人买件材料做件衣服,你看他

大惊小怪的样子,偏要当着人做这么许多穷酸相!
况太太(推她)走,上楼!
孔太太(回头)哼,亏你还配姓孔。

[孔太太由左门走出。况太太对况伸伸舌头,预备走出。

况西堂(幽默地)贤妻,您的雨帽!
[况把白盔递给她,况太太笑着由左门下。
(马登科由左门上,回头与况太太打招呼:“况太太,您上楼?”

马登科(兴高采烈)喂,西堂兄,今天晚上你可以大喝一下。我托房东特意把
本地顶好的厨子叫来办的“俭德席”,与众不同,三十元一桌,十
桌!

谢宗奋什么?三十元?
马登科怎么?
况西堂三十元一桌的俭德席,毋乃大贵乎?
马登科(滔滔不绝)你不晓得,院长尽管嘴里嚷“太贵!太贵”,到了好菜准


不喜欢吃?一个人在机关做事,花钱就要花在刀口上。(大拇指一伸)
这个家伙嘴里不说,心里喜欢这一套。“伪组织”自然更不用提。
这种女人好容易巴结上一个院长嫁。这次过个生为什么不愿意热闹
热闹?反正钱又不是她花?

龚静仪(冷笑)倒霉的还不是我们这群小职员?

况西堂登科兄,我可声明在案,鄙人老妻昨日已和鄙人严重交涉。自从南京
一路搬来,家用已经亏空四五百元之巨。以后无论什么应酬,院长
夫人过生也好,院长过生也好,甚至于你老兄过生也好,鄙人以后
每次至多只以二元为度。

马登科(没料到)怎么,你们几位都不赞同。
龚静仪(尖酸地)有钱谁不愿意当漂亮人,像您马先生各方面都行得开,帮着
院长做生意,见识广,手头大。像我们这些穷公务员——
马登科笑话,笑话,你们不肯出,就不出得了。反正这机关大,有的是人出,

至不济,我一个人出!
况西堂好极,好极,佩服之至!
孔秋萍(灵饥一动,忽然立起)马主任,您看见了今天的签到簿了么?(拿起签到簿)
马登科(盯着孔)看见了,怎么?
孔秋萍(喂懦)马主任,我今天是七点钟到的。
马登科怎么?(竖起眉毛)我也是七点钟到的,你要怎么?
孔秋萍(感觉局势危险)我,我不要怎么?(委屈地)那,那么我们都是七点钟到

的。
马登科(指着)你老拿着签到簿于什么?
孔秋萍我说,我说——
马登科(尖利的冷笑)你说今天晚上这顿酒席,你也不预备加入是不是?
孔秋莽(抑压不住)谁,谁说的?(放下签到簿,一腔怨气化为——)马主任出多大份

子,(着急)我也出多大份子。
马登科(眄视)你?
孔秋萍(挺胸)我!


马登科(大笑)好,好。
孔秋萍(回到自己办公桌,低声)看你还瞧不起人!
马登科(回头)况西翁,你不要见怪,我刚才也是说着好玩,闹笑话。
况西堂(莞然)不,多年做事的人,哪儿会!你老兄前程万里,处处都是进取

的气象。鄙人三十年书案生涯,眼前又有一大群孩子,我如今只想
守成,回家还有一碗稀饭喝,就万事足矣。
马登科(不学无术,非常推重搬弄笔墨的人)啊,况老先生,您的文章是了不起的,
您一个字就可以定天下,转乾坤,那真是了不起的——

[范由右门上。
范兴奎马主任,丁大夫问您在不在?
马登科(仿佛都不记得)丁大夫?
范兴奎她问您的药?
马登科(不耐烦)知道了,回头说。真是讨厌,一件事还没了,又有一件事。

(对况)刚才院长还叫我慰留老陈,像“可怜儿”这种人,芝麻小的

事情,总看得像天大。
况西堂(同情)刚才他大为伤心,要辞职。
马登科就说的是呀!(忽然记起)哦,西堂兄,那你催药的呈文办了没有?
况西堂大前天晚上就办妥了,就等你老兄来,而你老兄两天没有照面。
马登科嗐!你不知道!麻烦,麻烦,这两天,不只是为我们这个(伸拇指)办

事,还要为这个(伸出小指头,轻蔑地咧咧嘴)办事!(非常得意)真是没法
子,(转换语气)怎么样,公文在哪里?为什么不前天就发了呢?
况西堂(拿出公文)不是等你老兄过目么?院长说归你专办,就请你老兄过目
吧。
马登科(手一甩)过什么目哟,你老兄还会有错么?拿去发了算了。(把公文夺
过来)老范,拿去交给收发处发出去。
[范持公文由右门下。

马登科哦,谢先生,方才院长又提赶快赶出表格啦。昨天我在外面打听,谣
言很多。说上面特意派个什么专员来督察我们这个机关。并且说,
这个专员非常精明强干,但是怪!又非常不知人情,不通世故。听
得我是莫名其妙,糊里糊涂。总之,我们得预备,表格要赶好,完
全赶好。

龚静仪什么,现在完全赶出来?
马登科那有什么法子?这是成绩呀!不过所谓督察也并不一定难对付——
(孔秋萍偷偷离开办公桌向右门走)喂,小孔,你上哪儿去,还不快赶表?
孔秋萍(恭谨)是,我出去换一支好笔就来。
[孔由右门下。

马登科(神气十足)其实什么专员,还不都是人。两顿好饭一吃,酒一喝,再
清楚他的出身背景,哎,什么话都好谈!不过,(自觉老练异常)总是
预备一下好。——哦,院长还叫我看看前面病院,该洗刷的都要洗
刷一下,其实这也不过是以备不虞就是了。连天下雨,天气冷,路
又不好走。谁是大傻瓜?都是公家事,急急忙忙地跑来视察干什么?
对了,我还得到“可怜儿”那儿去一趟,真讨厌,越忙他越添麻烦。
(走了两步,又回来)西堂兄,我看你也帮着他们赶一下吧。

[马洋洋得意,施施然由右门走下。


况西堂(目送他出门,感慨)真是得意忘形!
龚静仪俨然是个小院长。
况西堂(手指在空中指点了半天,打趣地)他呀,他是现在德国的“希特勒”,什么

事都管,什么事都要干涉。

谢宗奋(气愤)听见了没有,专员要来,院长吩咐你们赶表。
[三个人又低头办事,刚静了一刻。——
[田奶妈匆匆忙忙地由左门走进。

日奶妈(进门便四下乱翻,一面吸着嘴,低声唠叨)真是的,真是不知怎么疯才好。到
底是当小老婆出身,是有点邪行。

(找到龚小姐桌上)
龚静仪喂,你找什么?
田奶妈针,一盒唱话匣子的针!《叉找到谢先生的桌上)
谢宗奋(烦躁)针,怎么会在这儿?
田奶妈(不理他)哼!一盒针算个什么?我们孩子拿去玩一会,也值得你指鸡

骂狗,说那么一大堆屁话?(还在谢的桌上四处乱翻)
谢宗奋喂,你是怎么回事?
田奶蚂怎么回事,人家牌打腻了,现在又要跳舞了。(一边找一边数落)真是,

可摸着有人跟你做生了。牌打了一通宵,现在,好!干脆不睡,大

清早上,要唱话匣子,又要显摆她会跳舞了。(又回到龚小姐的桌旁乱翻)
龚静仪(耐下)你还在这儿乱翻什么?
田奶妈(一直想方才受的委屈,并未听见。仍继续找)嗤,你骂我们孩子在你床上撒尿。

哼,这点“童便”以后你要我们撒,我们还不撒呢。我叫你沾上这
点童男子气,你好添儿子啊,哼,美得你!不要脸,整天咧着嘴,
又是吐,又喝醋地装着有喜来骗人。

况西堂(早在自己桌上寻觅,忽然举着一个亮晶晶的铁盒)喂,这个是吗?
田奶妈(一手抢过来)对了,就是这个。(返身就走)
谢字奋喂,你是哪家的奶妈?
田奶妈(大模大样)马主任——


(田奶妈由左门下。
谢宗奋(拍案)这办的是什么公?

(马登科偕陈秉忠由右门上。
马登科(照例的慰勉)不要难过了,我们一同就去见见院长——算了。
陈秉忠(还在悲痛)我,我不想去,秉,秉忠做事从来负责,不知为什么还骂

我不,不负责任。
马登科(觉得他迂拙可怜)■,就是因为你太负责任了。
陈秉忠(擦擦眼泪)秉忠自问对得起国家。我每天看见丁大夫同别的医官们不

分昼夜,跟伤兵们看病,秉忠总觉得自己做事做得大少。尤其是这
两天看到药品不够分配,一沓一沓的药方子交给我,我眼看着手里
拿不出药来,我心里真是不知多么着急。

马登科(顺口一说)唉,那又何必呢?

陈秉忠屡次丁大夫自己拿出钱来买药,分给病人。而且时常一夜一夜地不
睡,照护重伤的同志,秉忠有时天亮起来,时常看见她一个人走出
病房,流着眼泪。(握拳击掌)那时候秉忠只恨自己无权无能,帮不了
她一点忙。(噙住眼泪)我真怕丁大夫万一气走了,那时候的医院(摇头)


——
马登科老陈(敷衍)你是个好人。
陈秉忠(抬起头)可怜!秉忠一月薪金三十元,我还图什么?秉忠的女人非常

地贤惠,每天省吃俭用,跟我苦过。我只求心安,在我份内的事情
我都做得非常之好,我就对得起我的祖宗,我的书就算没有白读。(忽
然愤慨地)现在院长骂我混蛋!又说我“不负责任”。又想出那种方法
叫我配药,这,这我是不能做的。院长说要办我,要重办我,要把
我押起来,那,那(悲从中来)我在此地只有我的苦女人是我的朋友,
那(抽咽)那只好随他把我押起来,他爱押多久就押多久就是了。(呜
咽不止)

[半晌。大家凄然无语。
龚静仪(十分同情)唉。
(忽然楼上鬼啸似地响起骚闹的爵士音乐,接着一串女人的充溢了色情性的狂笑,而屋顶
也仿佛巍巍颤动起来。
[大家引颈向上望了一望。

马登科(走到陈面前)啊呀,先生,你不要这样神经。院长说话就这样。说过
去就算了,你记着这些个做什么?(推着他)走吧,跟我一同去见他,
说你并不想走,顺便跟院长太大拜个生。

陈秉忠秉,秉忠是不去的。
马登科那你要怎么样?
陈秉忠(执拗)在药品问题未解决以前,秉忠是不干司药的。
马登科你忘了抗战期间这不比平时,许多事情非要迁就不可。
陈秦忠(摇头)秉,秉忠想过。这,这件事延到现在,秉忠是不能迁就的。
马登科(鄙吝的好笑)陈先生不要忘了,三十块钱虽然不多,然而没有也似乎

不成。
谢宗奋(早已忍不住,摔下笔,低声)真是混蛋。
[谢由右门跑下。
陈秉忠(望着马,沉缓地)这件事秉忠也想过。秉忠的女人还能洗衣服,秉忠自
己可以烧饭,跟人当厨子的。
马登科(拱拱手)好,好,好,你本事大,我拗不过你。(推他)你先下去,我
们回头再谈。
陈秉忠是,马主任。

[陈由右门下。
马登科(对况)这种人太死心眼,早晚只有受社会淘汰,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况西堂(曲为转圆)怎么,马先生,就这么样让老陈走了?
马登科(汹汹然)那怎么成!
龚静仪(吃了一惊)怎么,真把他押起来?
马登科押起来?司药的人找谁呀?像他这样“价廉物美”的人到哪里去找?
况西堂喂,马先生,药品是快办好。听说昨天丁大夫还问专员什么时候来呢。
马登科就是呀,一个丁大夫,一个陈秉忠,都是我心上两块活宝,成天地跟

我找麻烦。不过你们看着,早晚我要把他们两个弄到我手心里来,

在我手里团团转。
龚静仪(刻薄地)当然咯,您马主任多有本领啊。
马登科有本领不敢讲。不过我相信,在机关里做事,我们只要有办法,有步


骤,有聪明,有口才,不必一定要出洋,也一样可以钻得很快。特
别是现在这么乱哄哄的年月,说出头,就出头。弄得好,司长,秘
书长就是一说。(得意地)要不怎么叫“大时代,变动的大时代”呢!
(走近况)喂,西堂翁,前些日子你给我批的八字,说我三十二以后,
准大交红运。我昨天晚上又找一位批命的老先生看了一遍——

[范由右门跑上。

范兴奎(鬼鬼祟祟)马,马主任,丁大夫来了。

马登科哦——哦——

范兴奎(非常紧张)她找您来了。

马登科(力持镇静,瞪眼)你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对龚、况)你们看,看我怎

么对付她!况西翁,你看着,你看——
(丁大夫由右门上。
范兴奎(警告地)丁大夫来了。
(马登科蓦回头,满脸堆着笑容。

马登科(小脑壳向前伸一伸)了大夫。
[丁大夫看去只像三十刚开外,其实地已经是个十七岁孩子的母亲了。地不加修饰,穿一
身深蓝色线条织入淡灰色呢质底的日旗袍,外面套一件宽敞的医生白布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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