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为自己快乐-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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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那会儿一看李玉东那手在柳紫玉身上摸摸蹭蹭的,心里就有点腻歪。人要真喜欢,用不着满世界吆喝显摆的人人周知。再怎么说咱是中国人,讲究的是个含蓄。“最迷人的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无语中说不尽的娇羞。”而且男人长的太招人了也不是很合适。郎才女貌嘛。男人长那么张脸,这么说吧,你不招惹人家,备不住人家招惹你。用现在时尚的话来说,叫做诱惑太多,用过去老人们的话说,是小白脸没有好心眼。那会儿我就觉得这两人别看金童玉女的挺般配,不知能不能撑三年五载的。有时候越般配了还越不容易长远,谁都不看好的夫妻偏就白头偕老的不多的是?谁知道20多年了才变化。已经出乎预料了,柳紫玉还不知足呢。
可我不好意思把这些话说给她听。太直白就太残酷,太残酷对有些人来说好比当头一棒可以使她猛醒。比如孙晓林。但柳紫玉黏黏糊糊提不起放不下的,承受力太差。最重要的是她特别好面子。属于那种打掉牙往肚里吞,还要作出一副快乐无比表情的主儿。这跟医生下药一样,同样的病不能下相同的药,你得看病人的体质。同是上火,年轻人身体素质好可以用大黄泻一泻,泻过了顶多养两三天就好了。而老年人体质本就差,用泻药的时候就得特别谨慎,否则,病没治好人说不定添了新病。
第二部分风云骤起(6)
其实离个婚有什么呀,现在离婚的都快赶上结婚的人数了,那天看的什么报纸来着,说现在的离婚率都到百分之十几了。百分之十几什么意思?一百对夫妇里十几对要离!过去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现在是意见不同就要各自飞,更不用说受了别的漂亮鸟或年轻鸟的诱惑了。可她还跟天塌地陷了似的痛不欲生。真把自己当做缠树的春藤树倒了就没法活了是咋的?这都什么时代了。罢,罢,罢,万一她再受不了自杀或什么的那我的努力可就适得其反了。我也将永远不得安心。你想想,一个人因为我而自杀了,我这后半辈子还过不过?夜里连觉都别想睡了。
英语老师的自杀不知道有没有我那点恨意起作用?要是我当时表示一些同情的意思呢?让她在将要冻僵之时知道还有一点火光,尽管只是一根蜡烛也许还没有一根蜡烛的火苗大,但总比漫天皆白强罢?呸,又想这些不沾边的,那时候谁敢哪?莫说根本没有这个意识,就是有,谁敢?
爸厂里的老书记被打断腿的时候,爸也只是边抽烟边叹气,悄悄跟妈说:老书记不是老红军吗怎么也成走资派了?妈赶紧喝住爸:别乱说,咱只是一个小工人,弄不明白大事情。家里全指着你呢你可别少心没肺有枣没枣的乱戳。说完看我在旁边又厉声警告我不许出去乱说。我才不敢乱说。妈老以为我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其实我比她知道的多。老书记被打断腿那回,我跟喜喜几个人正没事在厂里乱窜,老远就听见口号呼的震天动地。老书记的帽子是白的又长又尖,黑黢黢的墨迹写着他的名字,上面打着鲜红的叉叉。他先是弯腰低头地站着,后来就被俩男人反架起胳膊如我们游戏时假扮的飞机,再后来就听见他惨叫,那叫声如同半夜见了鬼。我的心里一悸一悸的像谁在我心上栓了根线不停地拽。那些兴奋的叔叔们全然不似往日的模样,喝酒了似的。我都不认识小二叔叔了,脸上淌着汗,眼里跳动着火苗,跟他胳膊上的红袖章一样红,嘴角上还积聚些白沫。他是爸的徒弟,过去老来我们家,叫我妈师娘,跟爸一起抽烟喝酒,走时还老爱胡噜我的头发。喜喜紧攥着我的手,手心里都是汗。
回家的路上我们闭口不谈刚才的事情,就像没看见没听见一样。多年之后我还纳闷,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什么都明白呢?本能的力量如此之大吗?可妈还怕我出去乱说!
我这人心软。到底没有什么东西比生命重要,生命对每个人来说只有一次。英语老师的墓不知在何处?孙晓林说,文革一开始她哥哥就偷跑到国外去了。真聪明。他知道自己妹妹的下场吗?
再说什么劝慰这个柳紫玉呢?都说过N多次了,她不觉得贫我都觉得贫了。所以我只好默默地坐着,叹气,有一搭无一搭地瞄着客厅里的摆设。
儿子说多少回了,妈,把电视换个平面直角的吧,张省他们家就是平面直角的,看着特别爽,跟在眼前似的。
小子,还平面。还直角。你眼看就上大学,还不知要交多少学费呢,以为你妈是银行吧?这不挺好吗,什么都看的清清爽爽,该红红该蓝蓝的?
还不高兴,说真没劲,还把自己屋里的门重重关上。小子,不是看你要考大学压力大,情绪紧张,决不容许把门摔来摔去的。妈过去最烦谁摔东西,不是钱吗?妈说。摔坏了不能用不还得去买吗?妈说。有一次我洗碗摔碎了一只,妈一巴掌打的我头晕。现在的孩子,惯的不象样。都是老穆,成天把他儿子捧在手里,说不能说动不能动的,惯的不象样子。
咦,那盆吊兰是不是叶片有些发黄了?仔细看了看,一点不错,叶片的尖梢干黄。买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嘛,怎么一下就黄了?这花跟我有仇还是怎么的?准是因为老穆。告诉他多少回了不要碰我的花,不要碰我的花,怎么又多手多脚的讨厌。还不知别的花怎么样了呢。想着我的眼光向阳台望去,人也欠起了身。
刚欠起身,看见柳紫玉擦了擦眼角,忽然就想起自己正在干什么,赶紧顺势从面前茶几的纸巾盒里抽出张纸递给她,同时眼睛看向墙上蓝白相间的电子钟,那钟的分针和时针正走成一个八字形。三点四十了,明明该放学了。他一回来就似冬眠后的小狗熊,一个劲地嚷嚷:饿死了饿死了。要是家里有外人而没有饭,这小子的脸会一下掉成二尺长,嘴也噘的能栓头毛驴。老穆也会不高兴:跟你说多少回了你不听,你看,连儿子吃饭都耽误了吧?这话说的,都成了我的错。可我也不能赶人家走吧?
仿佛听见了我心里的嘀咕,柳紫玉把纸巾团成一团,站起来,“我走吧,孩子也快该放学了。你也该作饭了。”
我松口气,就坡下驴,“那就这样啊。别着急,有事给我打电话。”说完又有点后悔,没完没了的电话惹的老穆又得向我翻白眼,儿子也会埋怨我耽误了他同学打来的电话。哪怎么办?人家正在困难之中,大家关系又都不错,不至于不理睬人家吧?真是的,人总得有点同情心不是?再说,你们也不能一点不支持我的工作吧?
第二部分还有什么可怕的(1)
“杜鹃,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他怎么舍得扔下这个家?”电话里,柳紫玉还没说话就又哭上了。
这个傻女人呀。他还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舍得扔下这个家呢。他有了新的爱情、新的相好,充满刺激的新生活在向他招手,他激动兴奋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不舍得扔下这个家呢?这个家有什么好?老婆是旧的而且老了,家具是旧的款式已过时了,房子是旧的也不新鲜了,连屋里空气都是污浊的喘气都觉得不舒服了,有什么舍不得的?莫说她的丈夫、那个花花公子,任何其他的男人处在她丈夫的地位——银行里有存款,自家办公司,开的是奥迪,身边围小妞——也会舍得的。就说我们家老穆罢,别看拿儿子当宝,口口声声说自己除了儿子别无所求,哼,要有李玉东的实力也照样舍得。他之所以还跟我厮混,不是因为我是他儿子的妈,是因为腰包凹凉而已。泡小妞,你得有钱,而且得有大大的多多的钱,要不人家小妞年纪轻轻为啥要跟你?看中你臃肿的大肚子?喜欢你肥胖圆浑线条不分的脸蛋?刚灌好的香肠般的手指头?还是你打的震天响的呼噜?
“杜鹃,杜鹃,你在听吗?”柳紫玉哭着说着,话音都稀里糊涂的。
我回过神来,急忙劝她,其实都是我说过几百回的话了:“柳紫玉呀柳紫玉,你得挺着点。老这么哭能解决什么问题呢?哭坏了身体你自己受罪不说,还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可是,我该怎么办哪?今天我回家的路上还想,干脆钻车轱辘里算了,一了百了,省得受这种痛苦。”
我生气了,这些傻女人,怎么一个思维,一遇见这样的事就想到死。你吓唬谁呀?丈夫不仅不会悲痛欲绝,恐怕连一点点悲也难有,更不用说痛了。包袱就这么轻易的甩掉了,他真是高兴还来不及呢,还悲痛?还欲绝?做梦去吧!至于那个小婊子,更是做梦都会笑醒,别以为她会良心发现,多少有点内疚。
现在和我们那会儿可不一样了。那会儿谁要跟人家的男人相好,自己先就良心啊道德啊谴责的夜夜睡不好觉,整日价偷儿似的心虚的连树叶子掉头上都以为人家在骂自己,脸红的能躁死下蛋的母鸡。郑继红就因为人家说她跟带队干部老刘相好,想不开喝了农药。妈呀,现在想起来身上还起满鸡皮疙瘩,那可是1059啊,见血封喉。棉铃虫只怕这种药,吃了就翘蹄子,别的药再浓打上去跟帮它们淋浴似的没点动静。可人也怕它。打过药后的棉花地没人愿意再走一趟,体质弱的或者敏感的人走一趟就头晕脑涨,几天缓不过劲来。有一次,养牛的钱宏成睡午觉,一只苍蝇老在他脸上飞来逐去,打又打不着,撵又撵不走。他一火,用根布条沾了点1059,挂在窗户上,想熏死那只苍蝇。谁知人高马大的他和那只小小的苍蝇一起被熏晕过去。幸亏发现的早,要不就没命了。
大家都出工了,那天是锄西边的豆子地。郑继红说自己头疼,不出工。大家走时还挤眉弄眼的,以为她又找理由跟老刘厮混。真恶心。贱。大家的眼神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谁知她就喝了药呢。村里的孩子飞跑到地里叫人,等人们赶回来时,郑继红的鼻子、嘴都在流血,还把头一个劲儿的往墙上撞。几个壮汉子赶紧上前拉住她,她却使劲挣脱,一蹦半米高,手还拼命抓搔胸脯,仿佛想把喝过的药抓出来。衣服早被撕的粉碎,雪白的胸脯上条条血印。几个壮汉子终于把她摁到架子车上准备拉到镇医院时,她已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那脸,乌紫乌紫的,口鼻眼睛里都是血,连耳朵里都涔涔地流出血来。几个女生浑身哆嗦的像筛糠,话都说不成句了。
郑继红的父亲是一个腰都弯了的小学老师,瘦的似虾,几道皱纹竖刻在脸颊上,一幅苦相。村长跟他说郑继红死的原因,以为他会大吵大闹,但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含着眼泪领走了她的尸体。我当时真想跟他说句话,可又不知说什么。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直视彼此,张玲多次在梦中惊叫。我不知道自己在梦中叫没叫过,从没人对我说过,但我知道自己在梦中见过郑继红,不是她生前的模样,而是七窍出血,乌紫乌紫的。后来我们组里的老大说,郑继红心眼太小,其实谁也没说她什么。大家都连连点头,心里不约而同的觉得轻松。只有张玲还不时掉几滴眼泪,毕竟她俩过去是一个学校的,但很快也就过去了。老刘也没怎么样,很快就离开了,带队嘛把队带过来不就完成任务了?听说他回原单位了,也不知真假,也没人追究过这些事。本来嘛,谁也没亲眼看见,闲言碎语当得了真吗?
后来,我们已经厌烦了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每天扛着铁锹出工时,大家都在心里嘀咕,什么时候能从乡下出来,做工人阶级队伍的一员。没有人再提起过郑继红,仿佛她从未跟我们一起生活过。只是直到现在,我不跟下乡时的同伴联系,也不打算联系。我总觉得要是跟他们联系太紧密了就摆脱不掉郑继红的幽灵。
可这些小婊子,扬着头,挺起胸,气昂昂打上门去,说什么既然他已经不再爱你,就痛痛快快地让路,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这叫什么话?听了能让你闭过气去。即使不要脸了也得讲点良心吧?你就不老吗?你老了再有一个小婊子这么对你说,你什么感觉呢?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唉,现在谁还跟你说这些,只要自己快活。也无怪乎柳紫玉受不了了。
可话又说回来了,死你都敢还有什么可怕的?
“紫玉,”我说:“你要再对我说些死呀活呀的就别再给我打电话了。真是的,死你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出息!你要真死了人家高兴还来不及呢。想想那个小婊子吧,她能乐昏过去。”
我知道,对这些女人,只要你说起她们所恨的女人,她们心里马上会烧起仇恨的烈火,这烈火虽说烧不着对方,但起码可以打消她们自杀的念头。你想啊,心甘情愿地做一件让你的仇人高兴的事岂不是傻子吗?我没学过心理学,但本能地知道这是一个很好的手段。如果我真拿定主意开一个离婚咨询所的话,这是很有帮助的不是吗。想着我就在电话机旁边的一张纸头上写了几个字:注意,利用仇恨心理。
柳紫玉果然止住了哭声:“你说的对,就冲那个女人我也不能死。我死了让她美呢想的美!”
我哎了一声说:“这就对了。这么想就对了。你还记不记得皇甫丽君?”
“皇甫丽君?”她顿了顿:“想不起来了。你知道我现在的脑子跟失灵了似的,什么都想不起来,还什么都转脸就忘。说起来,明天我还有课呢,可我根本静不下心来,我——”
我打断她的话,我得先把她的轻生念头给打消了:“皇甫丽君,我们中文系的,比我低两届,爱写诗的那个,让我的喇叭裤连着地平线。那个。在新年联欢会上朗诵。个不高,细细条条的。我还指给你看。”
“噢——想起来了,”她说:“小小的,瓷人似的,还很有才华,对对,爱写诗。还是你们系诗社的吧?”
“可不。跟咱们那届艺术系一个画画的好上了。还没毕业,俩人就结婚了。偷偷结的。皇甫丽君天天一幅幸福到极点的表情,小脸粉嘟嘟的。你猜后来怎么着?”我卖了个关子。
柳紫玉焦急地问:“后来怎么着?”
我说:“后来,那画画的分到了北京一个什么地方,皇甫丽君两年后回了老家——”
柳紫玉抢过话茬:“哎呀,皇甫丽君怎么不分到北京呢?真是的,这不两地分居了吗?”
我说:“她倒努力了,托这个拜那个的,听说有点老乡关系就赶紧跑过去找。钱没少花,话没少说,气没少受,笑也没少陪,可没办成啊。你知道那会儿想分到北京有多难,说句不好听的,比到美国都难。不像这会儿,有身份证就能找到工作,只要有工作,户口不户口的又如何?那会儿,没户口谁敢要你?她可不得回老家吗。”
第二部分还有什么可怕的(2)
我喘口气:“皇甫丽君回老家也就半年吧,那个画画的就提出离婚。皇甫丽君不干哪,那个画画的坚持要离。皇甫丽君去北京一打听,才知道那画画的已经跟别人好上了。画画的有一次参加一个什么画展,那小妞是同时参加画展的,不知怎么一来二去的就好上了。那小妞还怀了孕,逼着画画的赶紧离婚。这些搞艺术的真没办法,随时随地都能跟什么人好上。皇甫丽君哭啊哭啊,把自己哭成了泪人也没用。到底是写诗的,后来也看开了,就对这画画的说,把我调到北京二话不说就跟你离婚,要不,我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