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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新宋 作者: 阿越-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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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说,王冕还要数百年才能出生,心中却也不能没有不安,怎么敢上唐宋八大家门上去欺世盗名?这时候,听他们七嘴八舌地介绍,几乎吓出一身冷汗。
  众人不知道他的心思,因争持不下,李敦敏便向他笑道:“如何?子明。你可决定去见谁了吗?”
  好在石越颇有急智,脑中灵光一现,想起陆游的名篇,暗道:“王冕的也用了,再借借陆游的,也无所谓了。”
  计议一定,便微微笑道:“数岁之前,在下也曾填过一阕《咏梅》,调寄《卜算子》……”
  一面说,一面起身,折下一枝白梅来,回转席中,轻击酒案,低声吟道:“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他念到此句,忽然想起自己的遭遇,语气不免更加悲沉,顿了一下,方继续吟道:“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无意苦争春。”唐棣重复了一句,叹道:“以子明的才华,我辈如荧虫望月,不料却恬退如此,无意功名,安于寂寞。可敬!可叹!”
  陈元凤却颇觉不以为然,昂然说道:“大丈夫立于世间,当博取功名,名彪青史。生不得五鼎食,死亦要五鼎烹。子明才高如此,何苦效腐儒酸状,欲迎还拒?”
  李敦敏见陈元凤言辞之间已近于无礼,生怕石越见怪,连忙笑道:“人各有志,不可强求。孔子主张进取,但也一样称赞隐士的高洁。
  “我们来考进士,报效朝廷,是圣人认可的;子明洁身自爱,也是圣人所称赞的。”
  石越本来也不甚介意,见李敦敏如此,不免笑道:“几位都是考进士的吗?”
  “正是。”陈元凤语气中颇有自傲之意。
  石越读过史书,知道当时进士一科,最为荣耀,他们参加解试时,在有些地方,是五、六十个人争夺一个解额(注二),能得到此资格的,自然都有骄傲的本钱。
  但这些东西,对于石越来说,简直就是毫无意义──他到此时,对未来依然是一片迷惘。当下,也只是淡淡地一笑置之。
  但是,众人一旦开始了有关于进士考试的话题,却是人人关心,个个在意。
  柴贵谊便说道:“国朝进士科,惯例一直是试诗赋为主的。可是今年五月,朝议要罢诗赋、明经诸科,专以经义、论、策来考试进士,议论纷纷未定,我曾听说是被苏直史阻止了。
  “今岁秋试(注三),明经诸科未罢,而诗赋依然是进士科考试的内容,但废除诗赋的流言,一直没有平息。
  “我平日里思虑这事,却终是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诸位的意见如何?”
  他说到此事,众人便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或说不会废,或说拿不准,一时间又开始争论不休。
  石越在旁静静听他们讨论,才知道柴贵谊说的“苏直史”,就是苏轼。
  王安石变法,本是中国历史上的大事,石越也曾留意研究,这时候便细细回想,忽地想起《宋史》上,苏轼那篇直斥王安石改革科举是“多事”的奏章来。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顿时清清楚楚摆在了他面前。
  忽然之间,石越竟有了一种“上帝”的感觉。
  李敦敏对石越十分钦佩,因此便时时着意石越的神态,这时,忽见他露出智珠在握的笑容,心中一动,向石越笑道:“子明,依你的看法,究竟是会变,还是不会变?”
  众人见问到石越,立时也都安静下来,静静等待石越的判断。
  石越却犹疑起来。
  他完全不知道,如果贸然说破历史的玄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众人见石越既不说知道,也不说不知道,只是望着手中的梅枝出神,更觉高深难测,竟是一个个屏气凝神,不敢打扰他的思绪。
  一直迟疑了十来分钟,石越手中的梅枝轻轻敲在了案上,心想:“妈的,既然老天爷开我这么大一个玩笑,我还管什么后果不后果?”
  石越心里竟泛出一丝报复的快感,“除死无大事,我现在和死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老子偏要扰乱这段历史玩玩!”
  他既然拿定了这玩世不恭的主意,便收敛心神,淡淡地朝众人一笑,缓缓说道:“这件事情我虽然知道,却不敢乱说。”
  陈元凤大是不信,笑道:“朝廷尚未有决断,子明便说知道。便是周濂溪、邵尧夫(注四)也未必有这般本事吧!”
  石越见他质疑,便微笑不语。
  康棣却诚恳地向石越说道:“子明,我相信你的确知道。若是方便说,便说;不方便,不说也无妨。”
  李敦敏也点点头,笑道:“我也信得过你。”
  柴氏兄弟却是将信将疑,不置可否。
  石越本意不过是故弄玄虚,却不料唐棣与李敦敏如此信任,心下也不禁感动。
  他朝二人微微点头答谢,望着陈元凤笑道:“对于天道的体悟,各人有各人的方法。
  “我不敢和周、邵二位先生相提并论,但是,我却可以清楚的知道,明年春闱,一如旧法,然而殿试却要废诗赋,只试策论。”
  石越如此断然地判断,顿时让众人都面面相觑。
  陈元凤心中不信,略带嘲讽地笑道:“朝议已定,子明却口出惊人之谈!王相公执政,久欲改革科举,若说最终变革,也是平常,但是,焉有省试如旧,反倒只变殿试之理?
  “我观子明诗词,可比大苏;不料又精通河洛之学,真是能者无所不能。想必家学渊源,敢问子明是何方人士?”
  提起这个“何方人士”,石越就不禁起了自伤之心,黯然良久,才半真半假地说道:“我两天之前,突然出现在汴京城南六十里的一块农田,自己的出身来历,父母、妻儿,竟是全不记得了……”
  众人听到这样奇异之事,无不瞠目结舌。
  陈元凤根本就不相信,只以为石越要故意隐瞒自己的身世。便连李敦敏、柴氏兄弟,也觉得匪夷所思。
  唯有唐棣同情地走到石越身边,递过一杯酒去,恳切地劝慰道:“子明不必伤怀,你的装束天下少有,凭着这身装束,未必不能打听到你的家乡与高堂。
  “况且,你才学非凡,令府上毕竟不能是无名之辈。来,喝了此杯,大丈夫不可灰心丧气。”
  石越见唐棣如此,心里更觉感动。
  只是自己的来历,既说不得,说出来人家也不信,不得不装糊涂。想到父母、朋友,伤心之处,便有借酒浇愁之意,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他说道:“我方才所说之事,信与不信,任凭诸位。只是我泄露天机,罪过匪浅,还盼诸君不要外泄,否则,于你们也是祸非福。”
  “我等理会得。”李敦敏郑重点头,温声说道:“子明,我相信你。”
  一股暖意,从石越的胸中升起。
  想着这些真挚的信任与友谊,想起再也无望回到亲人身边,想起自己飘零在另一个时空的孤寂……
  藉着几分酒意,石越拿起手中的梅枝,轻击酒瓮,呛声吟道:“玉楼十二春寒恻,楼角何人吹玉笛。天津桥上旧曾听,三十六宫秋草碧。昭华人去无消息,江上青山空晚色。一声落尽短亭花,无数行人归未得。”
  这词虽然不是应景之作,但是,石越自怀身世,别有怀抱,自他吟来,则尽是悲怆之意。
  特别是念到“无数行人归未得”这一句之时,更是反覆长吟,让人闻之心伤。
  唐棣等人,虽然从未听过这首《玉楼春》,而且石越往往是吟词而非唱词,颇显奇异,但是,听石越吟到伤心之处,却也一样为之动容。
  便是连陈元凤,也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怪石越了……
  ※ ※ ※
  注一:战棚,《东京梦华录》记载,汴京新城(即外城),每百步设马面战棚。《梦溪笔谈》记载,其作用是用于城防,可以防止敌人攻到城下。
  注二:参加省试的名额。
  注三:宋代解试,一般有七、八、九三个月举行,故称秋试。省试一般在元月至三月举行,称春闱。殿试一般在三月举行。
  注四:即周敦颐、邵雍。二人都是宋代名儒,道学家,精通太极、易经之说。
  第二章 桑家
  这一年的冬天,是石越永生也不能忘记的。多少年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气!
  没有温室效应、自然环境没有被破坏的古代,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甚至可能觉得不习惯。
  那日在相国寺结识唐棣等人,石越醉醺醺地被众人扶回客栈休息,众人见他才华出众,心里都以为此人将来必成大器,此时落难,不免纷纷想要解囊相助,却被唐棣全部拒绝了。
  唐家是四川豪商,祖上曾是交子(注五)的发起人之一,唐棣更是家中的长房长孙,因为宋代科举并不歧视商人(注六),唐家便让唐棣着意进取,博取功名。
  他来京参加省试,他父亲唐甘楚早已下令,唐家在京师的商号银钱,任他支取。
  若非他喜欢客栈中参加省试的读书人多,方便呼朋唤友,早就在京师买下房子了,此时要资助一个石越,自是不劳他人费心。
  石越心里感激,嘴上却无半句感谢的话,唐棣固然不以为意,便是那陈元凤等人,也以为是石越对钱财之物看得甚轻,因此并不特别在意。
  之后八、九天里,石越平日里便随着唐棣等人一起游学,他们探讨经义的时候,他便在旁边静听,偶尔忽有惊人之论,便引得众人佩服不已。
  但众人若要和他探讨,他却只笑不答。
  过了不久,众人都知道他的习惯,以为他生性不爱多言,便不再纠缠。却不知道,石越虽然国学功底不错,却终是怕言多必失,因此格外地慎重。
  更何况,石越也自知古今发音虽然有别,在别人看来,自己发音怪异,更不愿意启人疑窦。因此,凡事皆以谨慎为先,只是加意了解、学习当时的风俗习惯,特别是学习开封官话。
  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不用多久,他说出来的开封官话,也就有模有样了。
  这天连日大雪之后,金乌初现,汴京城里行人增多,更觉繁华。
  因为唐棣约了去会客,石越便赶大早起来,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圆领窄袖葛衣;因为没有长发,便只戴了个方巾帽。
  北宋的衣装以简约自然为尚,并不太合石越的审美眼光。
  若依他之意,这些衣服全需改良,不过,此时自己都是寄人篱下,哪里能够挑三捡四呢?
  石越哑然失笑,暗自摇摇头,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快步走了出去。
  唐棣和李敦敏、柴氏兄弟早就在客栈大堂里等候,见他出来,唐棣立即大声笑道:“子明,今日难得天公作美,我带你去个好去处。”
  石越见柴氏兄弟在旁微笑摇头,也不知唐棣闹什么玄虚,正待回答,早被唐棣一把拉住,带到客栈外面的马车上,听车夫“驾”的一声,马车绝尘而去。
  唐棣似乎心情很好,在马车里不停地打着节拍,摇头晃脑地哼着坊间流行的词曲。
  柴氏兄弟与李敦敏,有一搭没有一搭地说着话,石越问起去什么地方,众人却只是微笑不答。
  跑得一阵,石越嫌气闷,就掀开车帘往外看去,这地方却是前几天来过的,原来是到了潘楼街附近。马车在潘楼街一带的巷子里穿行,几乎和逛迷宫差不多。
  石越估摸着跑了四十分钟左右,马车终于在一座宅子前停住。
  未及停稳,唐棣就拉着石越跳下马车,也不通传,便迳自闯了进去,李敦敏与柴氏兄弟也跟了进来。
  进得大门,才知道是好大的一座宅院。
  整个院子地域宽敞,占地四亩有余,院子里高槐古柳,更有森森古柏掩映,各种各样的花木点缀其中,枝头上尚挂着一层层积雪,愈发显得是银装素裹。
  院子是四合院、三进房,全宅房间共计三十三间,合“三十三天”之数。
  后花园非常幽雅,一个半亩的池塘,护岸有桃树,池塘中有水榭,一道拱桥搭在水榭与池岸之间,桥下种满了荷花。此时虽然是冬天,荷叶早已枯败,但其规模可见。
  石越此时虽不能尽知这座宅院的妙处,但仅从前院的森森古柏中,亦能知道这院子的规模与历史了。
  这样一座位于京城繁华的商业区潘楼街附近的院子,虽然并未逾制,但如非十分富裕的家庭,也绝对不可能置得起。
  看着唐棣旁若无人的样子,进进出出的家人,不仅无人出来阻止,反而一个个眼角带笑,石越已知道,此家主人和唐棣渊源不浅。
  果然,才进中门,就听见唐棣大呼小叫:“贵客来了,主人家快来迎接。”
  话音刚落,院中就有人笑道:“唐毅夫又是什么贵客了?”声音清朗洪亮,一听便知是个少年公子。
  又有一小女孩又清又脆地笑道:“表哥也太狡猾,这房子置了一个多月,他就不管不问,现在倒想来做‘贵客’了……”
  便在说话间,唐棣带着石越,走进了中进的客厅里。
  客厅上首坐着两个中年人,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和一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小女孩站在下首相陪──显就是刚才说话的两位,两旁还侍立着一群家人、奴婢。
  小女孩子不料有生人进来,轻轻啐一了声:“好唐棣!”,赶忙避入内堂。
  石越愕然不解:“大户人家的女孩,怎么这样没有礼貌?”
  待见李敦敏与柴氏兄弟慌忙赔罪,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古时候女孩子,也是不能随便见外人的,想通此节,自己也不由得觉得好笑。
  两个中年人见有外人进来,也连忙站起身来,抱拳道:“不知有贵客光临,有失远迎,伏乞见谅。”
  众人赶忙抱拳还礼,答道:“来得孟浪,晚辈们还要请长者见谅才是。”
  青年男子却在旁边笑道:“若果是孟浪,也是唐毅夫的罪过,与他人无干。”一番话,说得大家都笑了。
  石越游目四顾,却见那个青年男子生得剑眉星目,甚是俊朗;两个中年人一个是刀削脸,一双眸子精光四溢,留着短短的胡子;一个长得甚胖,脸上带着阿弥陀佛式的笑容,小小的眼睛里,一不小心便会流露出狡狯的目光。
  石越与他四目相交,立时便移了开来,转过头去寻唐棣。
  唐棣此时早已跪倒在地,又惊又喜地朝两个中年人叩头,口里说道:“给舅舅、二叔请安。”又向那个胖子说道:“二叔,你怎么来汴京了?”
  胖子眯着眼睛笑道:“快起来吧。还不是为了你这个没法没天的飞天狐狸,你来汴京,家里上上下下都放心不下,正好有一批货发到汴京来卖,你爹就让我亲来了。”
  唐棣笑着起了身,回道:“二叔想来汴京城这繁华之地,倒扯上我了。我这么大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吗?况且有舅舅他们在,哪有什么放心不下呀?”
  青年男子不住地拿眼打量石越等人,见唐棣先拉起家常来,便取笑道:“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唐毅夫也太过失礼了,竟把客人冷落在一边。”一面请石越等人落座,招呼家人上茶。
  唐棣侧过头笑道:“偏你桑充国想得周全。”一面敛容向两个中年人说道:“这四位是孩儿新结识的朋友。石越石子明、李敦敏李修文……
  “这两位是柴氏昆仲,舅舅却是见过的。”
  李敦敏与柴氏兄弟连忙起身行礼,石越也亦步亦趋,学着和他们一起行礼拜见。
  那两个中年人知道,这些人都是有功名的,也不敢怠慢,客客气气地还了一礼。倒是青年男子,见石越等人尽皆年纪相仿,显得非常高兴。
  原来这家主人,叫做桑俞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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