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中国文学名作导读(上册)-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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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日子一到,照例便有三三五五女学生,由一个荒谬不经的热闹地方来,
到另一个远地方去,取道从本地过身。从乡下人眼中看来,这些人都近于另
一世界中活下的人,装扮奇奇怪怪,行为更不可思议。这种女学生过身时,
使一村人都可以说一整天的笑话。
祖父是当地一个人物,因为想起所知道的女学生在大城中的生活情形,
所以说笑话要萧萧也去作女学生。一面听到这话就感觉一种打哈哈趣味,一
面还有那被说的萧萧感觉一种惶恐,说这话的不为无意义了。
女学生由祖父方面所知道的是这样一种人:她们穿衣服不管天气冷热,
吃东西不问饥饱,晚上交到子时才睡觉,白天正经事全不作,只知唱歌打球,
读洋书。她们都会花钱。一年用的钱可以买十六只水牛。她们在省里京里想
往什么地方去时,不必走路,只要钻进一个大匣子中,那匣子就可以带她到
地。她们在学校,男女一处上课,人熟了,就随意同那男子睡觉,也不要媒
人,也不要财礼,名叫“自由”。她们也做州县官,带家眷上任,男子仍然
喊作老爷,小孩子叫少爷。她们自己不喂牛,却吃牛奶羊奶,如小牛小羊;
买那奶时是用铁罐子盛的。她们无事时到一个唱戏地方去,那地方完全像个
大庙,从衣袋中取出一块洋钱来(那洋钱在乡下可买五只母鸡),买了一小
方纸片儿,拿了那纸片到里面去,就可以坐下看洋人扮演影子戏。她们被冤
了,不赌咒,不哭。她们年纪有老到二十四岁还不肯嫁人的,有老到三十四
十还好意思嫁人的。她们不怕男子,男子不能使她们受委屈,一受委屈就上
衙门打官司,要官罚男子的款,这笔钱她有时独占自己花用,有时同官平分。
她们不洗衣煮饭,也不养猪喂鸡;有了小孩子也只花五块钱、十块钱一月,
雇人专管小孩,自己仍然整天看戏打牌,读那些没有用处的闲书。。
总而言之,说来事事都希奇古怪,和庄稼人不同,有的简直可以说岂有
此理。这时经祖父一为说明,听过这话的萧萧,心中却忽然有了一种模模糊
糊的愿望,以为倘若她也是个女学生,她是不是照祖父说的女学生一个样子
去做那些事?不管好歹,做女学生并不可怕,因此一来却已为这乡下姑娘体
念到了。
因为听祖父说起女学生是怎样的人物,到后萧萧独自笑得特别久。笑够
了时,她说:
“祖爹,明天有女学生过路,你喊我,我要看看。”
“你看,她们捉你去作丫头。”
“我不怕她们。”
“她们读洋书念经你也不怕?”
“念观音菩萨消灾经,念紧箍咒,我都不怕。”
“她们咬人,和做官的一样,专吃乡下人,吃人骨头渣渣也不吐,你不
怕?”
萧萧肯定的回答说:“也不怕。”
可是这时节萧萧手上所抱的丈夫,不知为什么,在睡梦中哭了,媳妇于
是用作母亲的声势,半哄半吓说,“弟弟,弟弟,不许哭,不许哭,女学生
咬人来了。”
丈夫还仍然哭着,得抱起各处走走。萧萧抱着丈夫离开了祖父,祖父同
人说另外一样古话去了。
萧萧从此以后心中有个“女学生”。做梦也便常常梦到女学生,且梦到
同这些人井排走路。仿佛也坐过那种自己会走路的匣子,她又觉得这匣子并
不比自己跑路更快。在梦中那匣子的形体同谷仓差不多,里面有小小灰色老
鼠,眼珠子红红的,各处乱跑,有时钻到门缝里去,把个小尾巴露在外边。
因为有这样一段经过,祖父从此喊萧萧不喊“小丫头”,不喊“萧萧”,
却唤作“女学生”。在不经意中萧萧答应得很好。
乡下的日子也如世界上一般日子,时时不同。世界上人把日子糟蹋,和
萧萧一类人家把日子吝惜是同样的,各有所得,各属分定。许多城市中文明
人,把一个夏天全消磨到软绸衣服、精美饮料以及种种好事情上面。萧萧的
一家,因为一个夏天的劳作,却得了十多斤细麻,二三十担瓜。
作小媳妇的萧萧,一个夏天中,一面照料丈夫,一面还绩了细麻四斤。
到秋八月工人摘瓜,在瓜间玩,看硕大如盆上面满是灰粉的大南瓜,成排成
堆摆到地上,很有趣味,时间到摘瓜,秋天真的已来了,院子中各处有从屋
后林子里树上吹来的大红大黄木叶。萧萧在瓜旁站定,手拿木叶一束,为丈
夫编小笠帽玩。
工人中有个名叫花狗,年纪二十三岁,抱了萧萧的丈夫到枣树下去打枣
子。小小竹竿打在枣树上,落枣满地。
“花狗大①,莫打了,太多了吃不完。”
虽听这样喊,还不停手。到后,仿佛完全因为丈夫要枣子,花狗才不听
话。萧萧于是又喊他那小丈夫:
“弟弟,弟弟,来,不许捡了。吃多了生东西肚子痛!”
丈夫听话,兜了一堆枣子向萧萧身边走来,请萧萧吃枣子。
“姐姐吃,这是大的。”
“我不吃。”
“要吃一颗!”
她两手哪里有空!木叶帽正在制边,工夫要紧,还正要个人帮忙!
“弟弟,把枣子喂我口里。”
丈夫照她的命令作事,作完了觉得有趣,哈哈大笑。
她要他放下枣子帮忙捏紧帽边,便于添加新木叶。
丈夫照她吩咐作事,但老是顽皮的摇动,口中唱歌。这孩子原来像一只
猫,欢喜时就得捣乱。
“弟弟,你唱的是什么?”
“我唱花狗大告我的山歌。”
“好好的唱一个给我听。”
丈夫于是就唱下去,照所记到的歌唱:
天上起云云起花,
包谷林里种豆荚,
豆荚缠坏包谷树,
娇妹缠坏后生家。
天上起云云重云,
地下埋坟坟重坟,
娇妹洗碗碗重碗,
娇妹床上人重人。
歌中意义丈夫全不明白,唱完了就问好不好。萧萧说好,并且问跟谁学
来的。她知道是花狗教的,却故意盘问他。
“花狗大告我,他说还有好歌,长大了再教我唱。”
听说花狗会唱歌,萧萧说:
“花狗大,花狗大,您唱一个好听的歌我听听。”
那花狗,面如其心,生长得不很正气,知道萧萧要听歌,人也快到听歌
的年龄了,就给她唱“十岁娘子一岁夫”。那故事说的是妻年大,可以随便
到外面作一点不规矩事情,夫年小,只知道吃奶,让他吃奶。这歌丈夫完全
不懂,懂到一点儿的是萧萧。把歌听过后,萧萧装成“我全明白”那种神气,
她用生气的样子,对花狗说:
“花狗大,这个不行,这是骂人的歌!”
花狗分辩说:“不是骂人的歌。”
“我明白,是骂人的歌。”
花狗难得说多话,歌已经唱过了,错了陪礼,只有不再唱。他看她已经
有点懂事了,怕她回头告祖父,会挨一顿臭骂,就把话支开,扯到“女学生”
上头去。他问萧萧,看没看过女学生习体操唱洋歌的事情。
若不是花狗提起,萧萧几乎已忘却了这事情。这时又提到女学生,她问
花狗近来有没有女学生过路,她想看看。
花狗一面把南瓜从棚架边抱到墙角去,告她女学生唱歌的事,这些事的
来源还是萧萧的那个祖父。他在萧萧面前说了点大话,说他曾经到官路上见
到四个女学生,她们都拿得有旗子,走长路流汗喘气之中仍然唱歌,同军人
所唱的一模一样。不消说,这自然完全是胡诌的笑话。可是那故事把萧萧可
乐坏了。因为花狗说这个就叫做“自由”。
花狗是“起眼动眉毛,一打两头翘”会说会笑的一个人。听萧萧带着歆
羡口气说,“花狗大,你膀子真大。”他就说,“我不止膀子大。”
“你身个子也大。”
“我全身无处不大。”
到萧萧抱了她的丈夫走去以后,同花狗在一起摘瓜、取名字叫哑巴的,
开了平时不常开的口,他说:
“花狗,你少坏点。人家是十三岁黄花女,还要等十年才圆房!”
花狗不做声,打了那伙计一掌,走到枣树下捡落地枣去了。
到摘瓜的秋天,日子计算起来,萧萧过丈夫家有一年了。
几次降霜落雪,几次清明谷雨,一家人都说萧萧是大人了。天保佑,喝
冷水,吃粗砺饭,四季无疾病,倒发育得这样快。婆婆虽生来像一把剪子,
把凡是给萧萧暴长的机会都剪去了,但乡下的日头同空气都帮助人长大,却
不是折磨可以阻拦得住。
萧萧十五岁时高如成人,心却还是一颗糊糊涂涂的心。
人大了一点,家中做的事也多了一点。绩麻、纺车、洗衣、照料丈夫以
外,打猪草推磨一些事情也要作,还有浆纱织布。凡事都学,学学就会了。
乡下习惯,凡是行有余力的都可从劳作中攒点私房,两三年来仅仅萧萧个人
分上所聚集的粗细麻和纺就的棉纱,已够萧萧坐到土机上抛三个月的梭子
了。
丈夫早断了奶。婆婆有了新儿子,这五岁儿子就像归萧萧独有了。不论
做什么,走到什么地方去,丈夫总跟到身边。丈夫有些方面很怕她,当她如
母亲,不敢多事。他们俩“感情不坏”。
地方稍稍进步,祖父的笑话转到“萧萧你也把辫子剪去好自由”那一类
事上去了。听着这话的萧萧,某个夏天也看过一次女学生,虽不把祖父笑话
认真,可是每一次在祖父说过这笑话以后,她到水边去,必用手捏着辫子梢
梢,设想没有辫子的人那种神气,那点趣味。
因为打猪草,带丈夫上螺蛳山的山阴是常有的事。
小孩子不知事,听别人唱歌也唱歌。一唱歌,就把花狗引来了。
花狗对萧萧生了另外一种心,萧萧有点明白了,常常觉得惶恐不安。但
花狗是男子,凡是男子的美德恶德都不缺少,劳动力强,手脚勤快,又会玩
会说,所以一面使萧萧的丈夫非常欢喜同他玩,一面一有机会即缠在萧萧身
边,且总是想方设法把萧萧那点惶恐减去。
山大人小,到处树木蒙茸,平时不知道萧萧所在,花狗就站在高处唱歌
逗萧萧身边的丈夫;丈夫小口一开,花狗穿山越岭就来到萧萧面前了。
见了花狗,小孩子只有欢喜,不知其他。他原要花狗为他编草虫玩,做
竹箫哨子玩,花狗想方法支使他到一个远处去找材料,便坐到萧萧身边来,
要萧萧听他唱那使人开心红脸的歌。她有时觉得害怕,不许丈夫走开;有时
又像有了花狗在身边,打发丈夫走去反倒好一点。终于有一天,萧萧就这样
给花狗把心窍子唱开,变成个妇人了。
那时节,丈夫走到山下采刺莓去了,花狗唱了许多歌,到后却向萧萧唱:
娇家门前一重坡,
别人走少郎走多,
铁打草鞋穿烂了,
不是为你为哪个?
末了却向萧萧说:“我为你睡不着觉”。他又说他赌咒不把这事情告给
人。听了这些话仍然不懂什么的萧萧,眼睛只注意到他那一对粗粗的手膀子,
耳朵只注意到他最后一句话。末了花狗大便又唱歌给她听。她心里乱了。她
要他当真对天赌咒,赌了咒,一切好像有了保障,她就一切尽他了。到丈夫
返身时,手被毛毛虫螫伤,肿了一片,走到萧萧身边。萧萧捏紧这一只小手,
且用口去呵它,吮它,想起刚才的糊涂,才仿佛明白自己作了一点不大好的
糊涂事。
花狗诱她做坏事情是麦黄四月,到六月,李子熟了,她欢喜吃生李子。
她觉得身体有点特别,在山上碰到花狗,就将这事情告给他,问他怎么办。
讨论了多久,花狗全无主意。虽以前自己当天赌得有咒,也仍然无主意。
这家伙个子大,胆量小。个子大容易做错事,胆量小做了错事就想不出办法。
到后,萧萧捏着自己那条乌梢蛇似的大辫子,想起城里了,她说:
“花狗大,我们到城里去自由,帮帮人过日子,不好么?”
“那怎么行?到城里去做什么?”
“我肚子大了。”
“我们找药去。场上有郎中卖药。”
“你赶快找药来,我想。。”
“你想逃到城里去自由,不成的。人生面不熟,讨饭也有规矩,不能随
便!”
“你这没有良心的,你害了我,我想死!”
“我赌咒不辜负你。”
“负不负我有什么用?帮我个忙,赶快拿去肚子里这块肉罢。我害怕!”
花狗不再做声,过了一会,便走开了。不久丈夫从他处回来,见萧萧一
个人坐在草地上哭,眼睛红红的。丈夫心中纳罕,看了一会,问萧萧:
“姐姐,为什么哭?”
“不为什么,灰尘落到眼睛里,痛。”
“我吹吹吧。”
“不要吹。”
“你瞧我,得这些这些。”
他把从溪中捡来的小蚌小石头陈列在萧萧面前,萧萧泪眼婆娑的看了一
会,勉强笑着说,“弟弟,我们要好,我哭你莫告家中。告我可要生气。”
到后这事情家中当真就无人知道。
过了半个月,花狗不辞而行,把自己所有的衣裤都拿去了。祖父问同住
的哑巴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走路,走哪儿去。哑巴只是摇头,说花狗还欠了他
两百钱,临走时话都不留一句,为人少良心。哑巴说他自己的话,并没有把
花狗走的理由说明。因此这一家希奇一整天,谈论一整天。不过这工人既不
偷走物件,又不拐带别的,这事过后不久,自然也就把他忘掉了。
萧萧仍然是往日的萧萧。她能够忘记花狗就好了。但是肚子真有些不同
了,肚中东西总在动,使她常常一个人干着急,尽做怪梦。
她脾气坏了一点,这坏处只有丈夫知道,因为她对丈夫似乎严厉苛刻了
好些。
仍然每天同丈夫在一处,她的心,想到的事自己也不十分明白。她常想,
我现在死了,什么都好了。可是为什么要死?她还很高兴活下去,愿意活下
去。
家中人不拘谁在无意中提起关于丈夫弟弟的话,提起小孩子,提起花狗,
都像使这话如拳头,在萧萧胸口上重重一击。
到八月,她担心人知道更多了,引丈夫庙里去玩,就私自许愿,吃了一
大把香灰。吃香灰被她丈夫见到了,丈夫问这是做什么,萧萧就说肚子痛,
应当吃这个。虽说求菩萨许愿,菩萨当然没有如她的希望,肚子中长大的东
西仍在慢慢的长大。
她又常常往溪里去喝冷水,给丈夫见到了,丈夫问她她就说口渴。
一切她所想到的方法都没有能够使她与自己不欢喜的东西分开。大肚子
只有丈夫一人知道,他却不敢告这件事给父母晓得。因为时间长久,年龄不
同,丈夫有些时候对于萧萧的怕同爱,比对于父母还深切。
她还记得花狗赌咒那一天里的事情,如同记着其他事情一样。到秋天,
屋前屋后毛毛虫都结茧,成了各种好看的蝶蛾,丈夫像故意折磨她一样,常
常提起几个月前被毛毛虫所螫的旧话,使萧萧心里难过。她因此极恨毛毛虫,
见了那小虫就想用脚去踹。
有一天,又听人说有好些女学生过路,听过这话的萧萧,睁了眼做过一
阵梦,愣愣的对日头出处痴了半天。
萧萧步花狗后尘,也想逃走,收拾一点东西预备跟了女学生走的那条路
上城。但没有动身,就被家里人发觉了。
家中追究这逃走的根源,才明白这个十年后预备给小丈夫生儿子继香火
的萧萧肚子,已被别人抢先下了种。这真是了不得的一件大事。一家人的平
静生活,为这一件事全弄乱了。生气的生气,流泪的流泪,骂人的骂人,各
按本分乱下去。悬梁,投水,吃毒药,被禁困的萧萧,诸事漫无边际的全想
到了,究竟年纪太小,舍不得死,却不曾做。于是祖父从现实出发,想出了
个聪明主意,把萧萧关在房里,派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