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虎藏龙-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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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多年没有回家的姑娘一旦归家,而且又这么阔,在这偏僻的小山村内简直就像是突然来了一位贵人,一时,妗子、姑妈、本家的老祖母和邻居们,就都来看她,问她宅中的事。她却不大细说,只说她夫婿就要来了,就要带她走了,因此亲族邻舍们又都等待着要看她那位女婿。绣香在这里住了几天,她就梳成了汉装少妇的头髻。她的脚在家里时本来缠过,虽在旗人的宅门中做了多年的丫鬟,放了脚,可是穿了尖头儿的坤鞋,还看不出是大脚来。她把带来的一大疋缎子,毫不心疼地剪下来一块,这几天就天天坐在炕头做鞋。
到了第六天上午十时许,她的女婿果然来了。她这个女婿原来长得比她还俊,年岁也跟她差不多,细高的身量,穿着一件蓝绸子的夹袍,青绸裤,系着丝线腿带,穿着双喜缎鞋。辫子很长,是又黑又亮,前面露出一点儿青头皮,像是新剃的。这位姑爷见着丈人、岳母只是作揖,并不叩头,连手中的马鞭子全都不放下,就要叫绣香跟着他走。绣香看见女婿一来,也仿佛一刻也不能在家里待了,就给她父亲留下五十两银子.随着她的女婿出了门。亲族邻居都挤着门看,说:
“哎哟!两口子怎么都这么俊呀!真是玉女配金童呀!”
柴扉外早停着一辆车和一匹青色的健马,马上鞍鞯鲜明,并有一口宝剑。那辆车,据赶车的人说,是这位大爷由卢沟桥雇来的,讲明拉到石家庄。章老头和他的儿子,就替姑爷和姑娘往车上搬行李、包裹,那只猫,姑娘说是姑爷的心爱之物,也一定要带走,连猪肝拌饭都装在了篮子里。绣香坐在车里,向她的爹娘擦了擦眼泪,姑爷便骑上了马,拱手说:
“再见吧!两年之后我必要带着姑娘回来!”于是车走了,马随着,轮蹄碾着地上的红英,丝鞭在春风里掠动,一霎时,这一对璧人就离开了山峪。
赶车的跨着车辕,还跟骑马的大爷不住地说话,他就问:
“大爷您贵姓呀?”大爷回答说:
“我姓龙。”声音很细,听着倒有点儿像京城中徽班里著名的小旦。赶车的又问:
“您就到石家庄吗?家住在石家庄吗?”大爷却摇头说:
“不!我们还要进娘子关往山西去呢!到石家庄换车。你要能往远处去,我们就不用雇别的车了,拉我们到嵩山。”赶车的却摇摇头,说:
“不行,至多送您到磁州,远了我们不去。”
车马向着西南行走,正午时在半路打尖,再往前进,当日就过琉璃河到了高碑店。因为天色晚了,便找店住下,赶车的就跟那位大爷支钱。大爷说是没有零钱,随手就给了一块银子,呵!足有二两重.这位大爷真阔。这位大爷叫店里煮了只鸡,并说不吃粗粮食,一定要吃白面。店家就把一盘白煮鸡,和特意由外面买来的白面馒头,两份碗箸,送到了房中。这小店的屋子本来很简陋,墙上悬着一只黑砂碗菜油灯,可是土炕上却铺了闪缎的被褥。黯淡的灯光之下,却照着两个浑身绸缎,齿白唇红的俪影,大爷还正在炕上逗猫呢。大奶奶真是个贤德的媳妇,说是不用店里的脏筷子,人家自己带着“匙箸”,她打开两个乌木的扁长匣子,里边是调羹、筷子、叉子、小刀全都有,都像是白银的。大奶奶又撕鸡,又切馒头,恭谨得像个丫鬟似地伺候着大爷。店里的人都不禁咋舌,心说:这么阔?在路上还这样铺张?这条路又不平静,一个年轻人带着个媳妇,这么个走路法儿,可真非出事儿不可!可是见大爷的宝剑不离身,却又像是会点儿武艺似的。将近二更之时,屋中就熄了灯,小夫妻睡了,隔窗连鼾声都听不见。
这位大爷逢人便自称“龙锦春”,其实他就是在京城鲁宅失踪的那位新娘玉娇龙小姐。玉娇龙本不愿意离开她的父母,假若鲁君佩人才略好一些,她也可能安心下嫁。但鲁君佩的人才却是那般不济,所以在婚期之前,她便在心中交战了多次,结果认定是非走不可。她自己的事情一向都瞒着人,碧眼狐狸又死了,身边更无一个人可以说,现在只有、r 鬟绣香是她最亲信的,而且她也明白,她的诡秘行迹也被绣香看出来过两三次,绣香只是不肯说出罢了。所以,她就把自己会武艺,自己不愿嫁鲁翰林,想要出走的事,详细地都对绣香说明了。绣香就流着泪,说:
“我愿意跟小姐走,沿途我服侍小姐。”于是玉娇龙又同绣香秘密计议,就在婚期的前几日将绣香遣走。她送给了绣香许多衣物,及她那只心爱的猫,当然还私下让她带走了许多金银珠宝,及哑侠的遗书。
全宅上下虽然都觉得小姐的行动有异,但小姐的理由却极充足,她说:
“绣香最会服侍我,我将来到了鲁家,绣香若随过去,她永远是个丫鬟、是妾媵。如今我要把她打发回家,叫她骨肉团聚,叫她父母将来为她一夫一妻地择配!”玉太太就赏给绣香几锭银子,并把当年的卖身字契拿出来还给了她。
绣香走的时候,向大人、太太、二少爷及小姐,都一一叩了头,小姐且悲伤地流了几滴眼泪,她们心里的事连吟絮也不知道。吟絮虽然长得也很好。可是心眼笨拙,所以那天在洞房之中,玉娇龙就施展点穴法将吟絮点倒了。她点的是“哑穴”,使吟絮不能说话了,这样就不能向人说出她走的事了。玉娇龙当时脱去了新妇的衣服,换上暗中带来的青衣青裤,又取出小刀将胳膊划破,将血滴在床上,故布疑阵,然后便吹了灯出走。
玉娇龙有那神出鬼没的本领,当然能在那夜阑人散的鲁宅随便地出入,无人发觉。而且她还想到,此后自己浪迹江湖,不知要遇见多少起争战,没有一件合手的兵刃也不行,于是她又如轻燕一般地夜至铁贝勒府。取走了那口青冥宝剑。早先她还剑之时就是不得已,那时她就想着是暂存在铁府一般,随时还可以取走。
拿到了青冥宝剑,她便到了前门外西河沿那姓魏的家里。姓魏的叫红脸魏三.早先是碧眼狐狸的喽哕,携妻匿居京城,以给镖店做小伙计遮掩身份,已有多年。去年经碧眼狐狸介绍,玉娇龙就在他家里存着一包男装的衣裳,还有火折、火镰、印章、钥匙等等,但魏三没问过玉娇龙姓什么。玉娇龙一来到这里,当夜就把脂粉洗去,又叫魏三的媳妇把她前面的头发剃了剃,改成一条男人式的辫子,并且把耳朵眼儿用铅粉涂住。次日清早叫魏三到德胜门外小店取来了她那匹马,她就骑着马走了。谁能知道这位年轻的男子,就是那轰动京城的鲁宅刚失踪的新娘呢?
玉蛟龙在卢沟桥雇了车,到桃花峪接了绣香,便向南走。她想要一直到河南游嵩山,然后赴湖北朝武当,再至岳阳观洞庭,然后她们想到衡山去隐居。二女同行,诡装夫妇,在高碑店宿了一宵,又往南去。春风大地,遍处是花草芳菲,马傍着车走,蜂蝶追着她的马,在她的脸上绕。她怅怅然仰看碧空中飘浮的白云,又愤恨,又伤心,不禁想到那不成材、没志气,空有健壮身体与鲁莽性情的罗小虎。她又思念父母,不知何年何月自己才能归家?有时她又疾摇丝鞭,轻骋骏马,微笑着藐视江湖,心说:来!来!无论你是江南鹤、李慕白、俞秀莲,或是什么自觉不错的英雄好汉,来!见见我玉娇龙,见见我的青冥剑!
她一点儿也无顾忌。午间在中途打尖用饭,在荒村小镇上,她就露出来整封的白银。晚间,无论住多么脏多么狭窄的店,她也要把个小土屋弄成她的闺房似的。食用上一点儿也不因陋就简,还是除了鸡鸭.就是鱼肉,她不怕多花钱。当着人时,绣香叫她“大爷”,她对待绣香,有时是绷着脸儿,正正经经的,有时又故示恩爱,与绣香耳鬓厮磨,真如才结婚不久的小夫妇。绣香也自然而然地就常脸红.并会向她嫣然地笑。那只“雪虎”,更如同是玉娇龙的命,有时走在平路上,她还叫绣香由车上把猫抱出来,她在马上抱着亲着,亲热地叫着“雪虎”,但亲热之后,她又时常脸上现出一阵悲伤。这位“大爷”阔得叫那赶车的人既吃惊又害怕,怪得又叫那赶车的人生疑。
走了两天,眼前就是保定府,身后却有几个骑马的大汉追下她们来了。玉娇龙听见身后有马蹄之声,赶紧回头一看,见后面一共来了七匹马,各种的颜色,都很矫健。马上的人一个个都是彪躯大汉,穿着青色绸衣,有的把辫子绕在头上,有的戴着草帽,没有一个年过四十的,他们好像都是兄弟。玉娇龙又注意地看了看他们的马,见上面带着的行李卷儿都很轻,可是每个行李卷里都露出来刀柄,有的还飘着红绸子.有一个人的腰间还挂着链子锤,她心里就明白了,知道这七个人不是镖头,就是江湖强盗。
玉娇龙用手摸了摸鞍旁的宝剑,毫不介意,照旧地摇着鞭子,策马随车去走。她又把头伸向车里,见绣香浓妆艳抹地盘膝坐在车里,抱着猫微微地向她倩笑,她就笑着说:
“咱们到了保定,在城里逛一天好吗?”绣香笑着说:
“怎么都成,随大爷!我连咱们现在往哪边走了都不知道!”玉娇龙用鞭子直指着说:
“这就是正南,咱们此时是往南边走了!”
她得意地摇着鞭子,赶车的獐头鼠目地不住回头,显得有点儿毛咕,后面的七匹马便呼啦一声如狂涛似地来到。立时,尘土飞扬,车中的绣香赶紧用绢帕掩面。玉娇龙呸的啐了几口,觉得眼前如起了雾,并且骚臭难闻。抢到了玉娇龙的车马前边,七匹马又全都收住了缰,那七个人同时回头盯了盯车里的绣香,随后,就有个黑脸膛的汉子向玉娇龙一拱手,问说:
“朋友!你是从哪儿来的?”
玉娇龙瞪大了眼睛,带着点儿气说:
“我们是从京里来的,你问这干吗?”黑脸汉子笑着说:
“随便问问,对不起!”又拱了拱手。玉娇龙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七个人就齐都哈哈大笑,有的说:
“是个雏儿!”有的说:“怎么是妞儿的脾气呀!”有人就说:
“走吧!”于是七匹马又荡起来漫天的烟尘,哗啦啦蹄声乱响,一齐向南跑去。
忽然有两个人翻身滚落下马,马就跟着前面的马跑去了。另两个人便将坐骑勒住,回头说:“老三,老九,你们都怎么啦?迷啦?”
这老三跟老九趴在泥土里,全都成了土猴儿了,哎哟哎哟地叫着说:“不好!我们中了暗器!”
马上的两人立时神色惊变.一人便向前大声喊叫:
“回来吧!这儿出了麻烦啦!”另一人就跳下马来救他的两个同伴。只见老三背后插着一支不到三寸长的小箭,箭虽不长,可是插进肉里很深,一拔出来,老三就哎哟哎哟地叫,并且流出一片鲜血,老九是被箭射着了脖子。前面的三匹马已折了回来,马上的人全都惊讶地问道:
“是怎么回事?”
玉娇龙的车马仍慢慢地向前去走,赶车的发着怔,直眉瞪眼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绣香却放下了车帘,拿绢帕掩着嘴笑。玉娇龙像个没事儿人似的,摇着鞭,走过那个躺着的人旁边时,她连低头看也不看。
但是车马才走过去,那黑脸汉子已催马追来,厉声叫道:
“朋友! 站住吧,还装孙子吗?”
玉娇龙蓦然回身一抡鞭,吧的一声脆响,正打在那汉子的黑脸上,她怒声说:“你敢骂人?”
黑脸汉子大怒,锵的一声将钢刀由行李卷内抽出,后边的四条大汉也一齐抡刀扑奔过来,赶车的惊呼道:“老爷哟!”便滚到了车底下。玉娇龙便亮出了青冥剑,寒光闪烁,挥动似飞,只听锵锵一阵乱响,五个汉子手中的钢刀纷纷俱折。她又扳动了袖中的弓弩,嗖嗖嗖珍珠箭射出,五个大汉子中有哎哟一声滚倒的,有撒腿跑了的,烟尘之中狐兔纷逃。玉娇龙却一缩脖子“噗嗤”一笑,轻轻地收藏起了宝剑。
这时那赶车的才由车底下爬出来,一鼻子一嘴的土,哭似地说了声 “爷爷”。玉娇龙就绷着脸儿拿鞭子抽车辕,喝道:
“快上车!快赶着走!”赶车的不敢怠慢,上了车,用力连连甩鞭,骡子就拉着车咕碌咕碌地飞跑。玉娇龙的马也紧紧随着车去走,她此时十分得意,在马上一颠一颠地,口中不禁唱出:
“天地冥冥降闵凶。我家……”忽然她又自己止住,心中袭上一阵悲痛。她咬咬牙,拿出手帕来擦了擦眼睛,回头再看,见远远之处那七个人聚集在一起,正目送着她这边的车尘马影,他们倒是都站着,好像受的伤不太重。
少时,就到了保定府的北关,天色尚早,玉娇龙就找了一家很宽敞的店房,命车辆先赶了进去。她策马随之进内,下马问店家说:
“有宽敞的房子没有?”伙计回答说:
“有。”遂就给她找了个宽敞的房子。
房子分里外间,屋中陈设还算讲究,这是为过往官宦居住的。玉娇龙吩咐店伙去搬行李,绣香也随着进来,又在里间的床上铺上了她们的闪缎被褥。猫儿雪虎蹲在床上咪咪地直叫,玉娇龙就说:
“你饿啦?等一等,这就给你拿吃的来了!”转首叫店伙去泡茶,并说:
“现在我们的人倒是不饿,你快些拿点儿肝拌饭来吧!”店伙见这位阔客人还带着一只猫,觉着很奇怪,斜眼看了一下,就出屋去了。
玉娇龙躺在床上,吻着猫,又笑着向绣香说:
“刚才的事儿,你看好玩不好玩?”
绣香的脸上仍有些惊慌之色,说:
“我挺害怕的,他们没有死人吗?”
玉娇龙摇头说:
“没死人,我并没有使用毒辣的手段,只是稍稍显显咱们的本领,别叫他们觉着咱们是好欺负!因为他们江湖人彼此全通着气儿,咱们这回若是甘受了欺负,以后还不知要受多少欺负呢!”
绣香又有些忧虑地说:
“现在北京城里也不知怎么样了?鲁宅丢失了您,他们能就把事情压下去不声张吗?咱们宅里的大人、太太,不定急得怎么样了!”
玉娇龙却申斥说:
“也别提这些事了,爱怎样就怎样!非是我不孝,是事情逼得我实在无法!”她的脸色渐渐阴沉起来,手抚着猫儿发了半天的怔。
这时,忽听外面有人叫道:
“大爷在屋里吗?”玉娇龙就坐了起来,带着气问了声:
“什么事?”外面的人掀起软帘便要进屋来,玉娇龙却站起身来用手驱逐着说:
“出去!出去!哪有撞进屋来的?太没有规矩!出去!”外面来的原来是那个赶车的,他被赶到了外屋,就鼓着嘴站在那里。玉娇龙走出来,带怒问道:
“什么事儿?你快说!”
赶车的一副很烦恼的样子,说:
“您把车钱给我开清了吧!我只能把您送到这儿,不能再往别处去了,您另找车吧!保定府也有的是车,反正我是不管啦!”
玉娇龙瞪着眼说:
“什么话?在卢沟桥不是讲得明白,送我们到石家庄,现在才到了这儿,你就不管送了,叫我们换车,这说得过去吗? 不行!”
她转身就要进屋.赶车的却说:
“大爷!大爷!我可跟您说明白了,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