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井的女孩们-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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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晚必须把头发剪了,而且以后不准带发夹。那时要上晚自习的,等我放学所有的理发店都关门了,那天母亲值夜班,我只好让爸爸帮我把头发剪掉了,可第二天上学时发现学校仍有很多女生留着长发,从此以后我再也不爱打扮了,一直到现在。我学习非常好,课堂上喜欢发言,但如果课任老师在课堂上夸过我,她总会知道,可能她让好打小报告的女生向她汇报,这时她就会找茬让我难过,我在课堂上再不举手发言了。她是语文课老师,那天造句,一个女生造句说,虽然一菁学习很好但是却很自私不关心班集体。她当即把那个同学夸了一通。多么可笑啊,是她根本不给我关心集体的机会,她在全班营造歧视我的氛围。好多孩子做了她的跟屁虫,我不恨她们,她们也只是孩子,也有的只是远远的递给我同情的眼神,却不敢对我靠近,只有一个男生,他喜欢我,我穿着印有小蓓图案的上衣,他走过来说真漂亮,说我的作文写得太棒了,他在上下学的路上等我,他真是个勇敢的男孩,我却远远地躲着他。不过他却像照进黑森林里的一丝阳光,温暖着我,我想在北京呆了这么久,我现在也在寻找那萤火虫般的温暖。〃
提姆说:〃但你心里对这种温暖并不满足,否则你就和那个罗伯特去利兹了,即使置身黑森林你也不会投入那一丝光亮中,你要的更多。〃
〃人有时很难读懂自己,更别说他人,我一直弄不懂那个姓杨的老师为什么折磨我,也许那个老师觉得教育应该是流水线作业而我有个性棱角分明不符合她的教人模式,所以想按她的方式打磨我。或她生活不顺需要出气筒而我作为她的学生不幸被她选中,有些人就是喜欢去伤害别人。你知道吗,北京动物园的小熊被人泼了硫酸,它们没招谁惹谁,它们甚至很可爱,能给人们带来快乐。后来据说在我父亲的那个教研组有个女老师对身为教研组长的父亲评职称时没帮她不满,她和我的那位班主任以前就是同学,私交甚好,是她从中嚼了舌头。我在童年少年时期曾痛苦的寻找答案,但现在我对原因已经不在乎,原因已经没有意义,伤害已经造成,她把我的一生都毁了,这几年我试图不再想起,我以为我可以忘记,可是那伤痕是永久性的,时间也无法治愈,除非我的精神有一天随着肉体化成灰烬它们才会随之消散。
〃长期的压抑使我得了头痛的毛病,痛起来时我想从对面的高楼跳下去,终究因为胆怯没那么做。每天上学时我都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尽量不引人注目,内心深处的自卑也是从那时开始的,夜里的美梦就是自己变成拇指大的小人被父亲揣在兜里,那感觉幸福极了。可梦醒时面对的是一个孩子不能承受的残酷现实。你知道吗,外貌也会随着心境改变,我曾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走在街道上常有年轻小伙子朝我多看两眼,调皮点的会吹口哨,深深的酒窝,漂亮的大眼睛,俏俏的鼻子,不抹口红都红彤的嘴唇,脸上焕发着不一样的神采,后来这些神采没有了,相貌越来越平凡,再不引起人的注意。
〃在二年级以前我过的是公主一样的日子,那所小学离我父亲工作的学校很近,老师总是关照我,但要过长长的马路,我如果不转学,会永远是学校里的尖子生,一直考到北京上北大。我的生活拐了个弯,一下子就一塌糊涂,我有时对自己说,一菁你不能让那个姓杨的老师得逞,你要快活,要成功,可我缺乏力量。不过我现在又恢复了乐观,可能这是父亲的遗传,他真是太乐观了,而且他说人的梦想要很大很大,即使不能实现也会做的不错。有人说别把人当人,可当中学教师的父亲告诉我,在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上人是要相互取暖的。
〃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能和人交谈自己内心最隐秘的伤痛是一件多么舒畅的事,感觉好极了。〃
〃因为我们是陌生人,你觉得在今夜之后我们不可能再相见。〃提姆说。
〃我要是过正经生活的男人我就娶你。〃我知道这只是他表情达意的一种方式,对他的话没有理会。
〃我要是过正经生活的男人,你会嫁给我吗?〃
我说:〃不会。〃
〃真是的,就不能骗骗我,给我点儿温暖。〃
他似乎喜欢上这种心理测试,又问:〃如果我非常非常富有,你也许为了改变家人的生活会违心嫁给我。〃
〃那你不会娶我。你见过劳斯莱斯和三轮车行使在一个车道上?〃
〃你可不是三轮车。你那天看我的眼神中有一种力量,你的黑眼睛看着别人时,能让人打开心灵最幽秘的角落。我就是被它吸引震慑住的,把那种力量发挥出来。〃
〃你是个我想留住的朋友。〃他的眼神里是难得的真挚,〃你知道吗,在我漂泊的生活中你是第一个我想抓住的东西。〃
我打趣道:〃也许我们可以成为邦妮和克莱德。我有些嫉妒你,与你相比我的流浪,有点自欺欺人的味道,只是羽翼的轻微摆动,你才是在飞翔。我以前想成为作家,连自己的第一本书的书名都起好了,就叫做《生命是为了飞翔》。〃
他笑了,〃你是座休眠的火山,不过记住,不要让自己休眠的时间太长,否则真会变成死火山。〃
〃好好照顾自己好吗。〃我说。
〃谢谢。我会记住你,请你也千万别把我忘记。我是第一个倾听你内心隐秘的人,这太好了,这样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等你老了,靠回忆打发日子时,依在丈夫怀里时也许想起的却是我这个陌生人。〃
〃我希望自己年老时不是孤身一人,否则那太凄凉了。〃
〃把那些不好的记忆交给我带走吧,我路过迪士尼乐园时会把它们丢进去,让它呆在地球的另一端,时间做不到的事,也许距离可以做到,一切会变得美好的。〃
我有时感觉自己就像一条隧道,有人走过带来阳光下的一丝生气,然后背影渐行渐远;更像一个水洼,有人经过踢进一块小石子,扰动起些许波澜,又离去,等到碎石子把水洼填满,我也就不复存在了。
第九章隐隐作痛的伤疤(2)
贾珂说她们河南大学有一个传为美谈的事,就是九十年代初德国〃大众〃和上海一家公司合作时,河南大学德语系的二十几个女生被上海公司要去做翻译,结果和德国〃大众〃派到上海的专家都配了对,现在都在德国做专职太太,不过在外国做专职太太也不容易,就是在花园里侍弄花草这一项就挺难为中国女人。
贾珂又结识了一位五十多岁的美国老头,她回来沾沾自喜地说,那老头今晚在HARD ROCK (硬石餐厅)的舞池里对她大声表白引来众人注目,这个老杰瑞是真爱她。我和林林私下探讨过这件事,后来达成共识:如果一个男人在王府井对一个女人高喊〃我爱你〃,那绝对是听命于情感的真爱,可是在HARD ROCK的舞池里宣布〃I love you〃,则是一种炫耀,意思这年轻漂亮的女孩是属于我的,纯粹是为了得到一种虚荣心的满足,而在他的本土他可能已经雄风不再,对年轻性感的女人已没有吸引力。
〃死老头子,到中国地面重觅自信,找回第二春来了,我想我快忍不住了,哪天非朝贾珂的鼻子上来一记倒钩拳。〃林林咬牙切齿地说。
〃可别,那是她长得最好看的部位。〃我说,〃瞧咱俩一唱一和的,可她的每个男友请吃饭,我们还不都去了,我看以后碰到这种邀请,就别去了。〃
〃好奇心吗,你以为就你有好奇心。〃我们互相捶了一拳,我不知道没有林林,我在王府井的这段岁月该缺少多少色彩。
不过,为此我和林林都有些气恼,所以一遇到老杰瑞,总要给他点难堪。贾珂长得漂亮,本科毕业,可有时你不能不怀疑她的智商。一个女人想要堕落时,就像一架失事的飞机从天空坠向大海,你拦都拦不住,只能无奈地看着。
罗西要嫁到澳大利亚去了,是位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而罗西是同寝室中最不起眼的姑娘,这不亚于在我们波澜不惊的生活中引爆了一枚炸弹。林林说,那些在困苦中长大的女孩为了改变命运常会做出意想不到的事,因为她们受过苦,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为了得到不择手段。
除了夏天以外,我们会比较早回宿舍,晚上大家会交流一下今天都认识了什么有趣的人发生了怎样有趣的事,罗西总是在排纸牌,极少说话,她平时行事也挺迷信。
我初到画廊时,就听画廊里的人说罗西是个倒霉蛋,没有人愿意和她搭伴。夏天我们会在王府井街上呆得很晚,老外夜里跟我们去画廊看画是常事,林林说有一次和罗西搭档叫了个外国女人,穿过新东安市场去画廊时,外国女人还说自己非常喜欢中国画,一定要买一套花鸟鱼虫带回国,这可是一笔大单。可到了写字楼门口,却说什么都不肯进楼,转身走掉了。我觉得这个事倒不足以说明什么,也许那外国女人有贵重饰品心存顾虑。于是林林又举出一大堆事例。
身世堪怜的女孩总是惹人同情的,不知道为什么罗西周遭总弥漫着这种不祥,久而久之在这种氛围的浸染下,我也不愿在事关财运等事情上与她瓜葛。她有一次非要给我用扑克牌算命,说我未来的爱人会长得很好看,我立马胃肠蠕动得不舒服。我不希望自己的愿望经她的嘴说出来,即使那愿望能变成现实,好像一经她的嘴说出来就会灰飞烟灭。人是怕被舆论贴上标签的,就如一瓶东西,一旦被贴上标签,人家就不会花心思管你瓶内实际装的是什么。
星期天晚上万国音乐酒廊女士免票,在林林的发起组织下,同屋的其他女孩和别的画廊的女孩结伴蹦迪去了。我和刘凤阁向来对蹦迪不感兴趣,刘凤阁去燕莎会德国男友,我本来呆在王府井街上,可雷声轰鸣,看来紧接着会有场暴雨,便赶忙跑回宿舍。随着打雷,整个小屋也跟着震动,罗西在整理她的东西,不知道哪些幸运物件会跟随她远足异国。她好像犹豫了半天,终于绝决地说:〃还是全扔掉罢,都是破烂。〃
〃你真是幸运儿,拐了个弯,一切就不同了。〃我想打破沉闷的气氛。
〃幸运儿?〃她重复着我的话,声调很奇怪。
我急忙道:〃对不起,我说错了什么?〃
〃没有,只是一时无法适应。我一直是受冷落的,都说我是灾星,谁碰我都会走背字,我渴望翻个好运,得到自己想要但自认为命运亏欠我的东西。我是家里第四个孩子,我才一岁时,母亲因病去世了,父亲把我送到河北农村一家人收养,后来我的养父母相继去世,我又被送到养父的哥哥那儿,大伯一家住在北京的大兴县。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美容院做美容师,我曾在东四的一家挺有名的美容院干过,见过李小双、陈晓旭等名人去做头发,女老板有亲戚在演艺圈常带人过来。她的丈夫是香港人,做生意挺有钱的。她心情不好时,就去香港购物,有一次买了二十几双鞋,买回来马上就不喜欢了,送朋友鞋不吉利,就象征性的收一元钱。她说她在香港的朋友周末搭飞机去巴黎买衣服,去呆一天就回来。而我每天把自己的手指放在那些阔太太的脸上按摩着,你想我什么感受?凡事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摆在面前的悬殊生活状况使我想,是有人过着那样的生活,人家的日子是咱们难以想象的。我对自己说,我也追求这些,但我不会被物质主宰,仍要生活得快活,我觉得我以前的女老板生活得不是十分幸福。
〃我是在去年春节时在王府井书店看书,结识了一位在画廊做翻译的女孩,把我带入了这一行。我是很感谢她,这比我美容院的工作要强得多,自由而且能认识很多有趣的人,生活得更精彩些。可她又不是救了我的命,却自以为是我的再生父母,要求太多太高,不光金钱上的还有精神上的,要我对她俯首贴耳感恩戴德。带新人对她本身有好处,你知道咱们新人刚开始都没提成,翻译与画廊老板四六分成,新人干一段日子后,也只有百分之十的提成,直到最后自己能独立工作。我实在忍无可忍,和她闹翻了。她跑去对老板说该炒就炒我,不必顾及她的面子。我也只好离开原先的画廊,跳槽到了现在这个画廊。
〃听说我做的是暴利行业,赚外国人的钱,我亲生父亲隔三差五坐着火车过来向我要钱;养父母的儿子让我给他支付学费,说是我把他爸妈克死了;大伯的女儿让我给她买名牌服饰。你也知道,咱们这个工作,收入不稳定,一星期一分钱不挣也是有的,而且没有医疗、养老等保险,可我赚的钱都贴在别人身上。我的亲人都在一味的索取,却没给过我关爱。我意识到做了这份职业就如上了高速公路,要利用要疾速行驶,有乌鸦变凤凰的可能,趁着年轻应该下点赌注,这条街上除了西安来的双胞胎姐妹,我是工作最勤奋的,挣钱只是一方面,最主要是…… 〃
她苦笑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我却震惊了,她看似循规蹈矩没有个性,却原来把诡秘的心思掩藏在深处,这反而让她能够得到想要的。
她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狡诈?〃却不等我回答,又说,〃大家都羡慕我,是的,他是个律师,富有,四十多岁还不算老。不过大家不知道的是,他第一个妻子留下的女儿和我一般大,第二个妻子和他离婚了留下两个孩子。他追我追得很紧,每天给我写信用电子邮件发过来,并让我找好电话,告诉他号码后他再打过来,在电话里能说上一个小时。大伯和伯母总对我说,他们亲生的儿女是指望不上了,不够他们操心的,他们晚年就指望我了,可我想等我老了,我能指望谁。每个人都在命运的转盘上,我不甘心自己被这些重负压着,我为什么总是牺牲品?我想要有人把我从这带走,逃离开。我的生命中第一次有了那么一点点运气,他的爱就是我在这污浊世界里沉浮的救生圈,给三个孩子当后妈,我知道明天会有新的难题,可我顾不得那么多,只能饮鸩止渴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有用自己的手抓住她的手摩挲着,希望让她在这残酷的世界里感受一丝温暖。
她眼里噙着泪,却努力不使它落下,〃谢谢,不要对别人说好吗,我想虚荣一次,我想做一次公主,让人人都嫉妒。〃
〃为什么告诉我?〃
〃总希望有一个人知道事实的真相,再说你是个好听众。你是个有充沛想象力和敏感心的人,不会事不关己,连点体恤的心情都没有。〃
有些人直到从你的生活中消失时,你才会后悔没能多了解她,但命中注定,我们只能擦肩而过。
罗西临走时,我们聚会了一次,同宿舍的林林、刘凤阁、贾珂、李婷还有我,罗西没什么特别熟络的同事,不过其他几位的呼朋唤友使那晚小包间里人满为患。别的画廊的女孩有的也来了,其中叫剑梅的刚从德国回来,在那儿只呆了两个月。在女孩们的追问下,她只说遭老罪了,�